“太太,都是奴婢的错,您要打要罚,奴婢都认,只是奴婢的一颗心真真只为宝二爷着想,只想他睡的舒服些,绝无半点私心。”
眼下大大小小一屋子主子,晴雯一张嘴就说她给宝玉擦脸,偏偏后头的事还有人撞见,为防王夫人追问,袭人眼珠一转,膝行到王夫人跟前,泪眼朦胧的说道。
“罢了,哭什么?太太我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你的心,我知道,宝玉也知道。”
王夫人垂眸,手掌摸着袭人的头,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头皮。
眼中神色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晴雯听了这话,也不觉得灰心,反倒是觉得王夫人这样轻拿轻放才是真的入了心。
毕竟正本书里,关于王夫人的描述就是佛口舌心,心口不一,嘴上越是说好,心里想的便越狠毒。
如今对袭人这般宽容,也不过是两层缘由。
一来,袭人曾是老太太身边的珍珠,如今却投靠了太太,这让王夫人在婆媳角力的战场上觉得赢了一局。
二来,袭人是王夫人在怡红院的眼线,宝玉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偷摸汇报的,这些事,怡红院里未必没有知情的,若是当众处罚了她,以后再想安插眼线就难了。
“倒是有些人,长得妖妖娆娆,到了年纪,做起事来也散漫起来,这院里,确实不该留这样的人。”
王夫人眼神冷冷的盯着地上的晴雯,只觉得她挑拨离间,是个有心机的。
更重要的是,晴雯模样上有三分像黛玉,而这三分里,又有那么两分像她最讨厌的小姑子贾敏。
就这么一个风流标志的人在宝玉身边,只怕早晚带累坏了她的宝贝疙瘩。
晴雯只觉得好笑,这王夫人分明是自己长得不够貌美,就看不得别人好颜色,心存嫉妒罢了。
可偏偏啊,她生的宝玉,既好颜色,又荤素不忌。
外头的鸳鸯看不见里头的情景,只是听着王太太就要借事把晴雯撵出去,连忙站了出来。
“太太忙着呢?宝二爷可好些了?大夫怎么说?老太太一听宝二爷病了,立刻吩咐奴婢过来看看,另外这是老太太特意找的百年野山参,效力极好。”
一直在人群外围的鸳鸯先是问安行礼,而后把手里拿着的锦盒放下,说明里面的东西和自己的来意,故作不知的偏头看了眼地上跪着的晴雯,疑惑开口。
“晴雯?怎的你和袭人都跪着?可是你在二爷这犯了错!先前老太太就提点过你,性子直,做事急,不如袭人周全,日后在二爷院子里多听听袭人的,你怎么都忘了?”
鸳鸯来,代表的是老太太的面子。
这会她一开口,王夫人自然不能拂了面子,笑呵呵的打哈哈道“鸳鸯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老太太屋里出来的,那都是顶好的,就说袭人,样样周全,事事细心,再没有比她更妥帖的了。”
“可不是,晴雯的一双手巧的像织女下凡,可见还是老太太会调!教人。”
话头在耳朵里转了一圈的王熙凤立马接上话。
她可是听出来了,鸳鸯这是在提点她们,晴雯是从老太太那出来的,说她不好,就是打老太太的脸。
况且,她冷眼瞧着,晴雯虽说傲些,不像寻常丫鬟,但说有什么别的心思,却也未必。
反倒是袭人,一身的贤名,满院子夸奖,那身段瞧着,竟比她身边开了脸的平儿还风流几分。
可见不是个老实的。
但这世上可没有嫂子插手小叔子房里事的先例,王熙凤就算察觉了,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嗯,凤丫头说的是,鸳鸯姑娘,可要去看看宝玉?”
不能发落晴雯,王夫人情绪不高,更不会给她抬脸面,张嘴就岔开了话题。
鸳鸯见状,自是不再提起,只一步步跟在王夫人身边,来到宝玉跟前。
三个姑娘也跟着凑上来,一时间袭人急的上火,却也挤不进去,凑不到跟前,只拧着手指干上火。
鸳鸯目光扫过宝玉的脸,见他脸色红润起来,知道是没事了,这才松一口气。
然而起身时,余光扫过床边褥子的一角,却是怔住,面色一变,抿嘴瞥了一眼袭人。
“宝二爷模样恢复不少,奴婢也好回去说与老太太听了。”
“只是夏日炎炎,宝二爷大病初愈,你们需得仔细照顾,万不能再着凉受惊了。”
有王夫人和王熙凤在,这些话鸳鸯本不该说,可瞧着袭人不自省,反而一个劲的记恨晴雯,这才越着规矩多说几句。
“哎,鸳鸯姐姐教训的是,奴婢们都记着了。”
主子们没开口驳鸳鸯的话,院子里的丫鬟们自然要满口答应下来。
“如此,奴婢就先回去老太太身边伺候了。”
鸳鸯点点头,临走的时候,又悄摸撞了晴雯袖子一下。
“太太,二奶奶,奴婢去送送鸳鸯姐姐。”
王夫人正烦着晴雯,见她识趣,自己出去,不耐烦地摆摆手答应下来。
晴雯得了令,认真行礼后才追着鸳鸯出了门。
“鸳鸯姐姐,你叫我,可是发现了什么?”
说了要走的鸳鸯一直在院子大门外的拐角处等着,晴雯刚跑出来,就被她抬手招了过去。
“我且问你,你今日亲眼瞧见了袭人给宝玉擦汗?那你说说,用的是什么?”
鸳鸯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晴雯,紧抿的嘴角彰显着她此刻紧绷不安的情绪。
“鸳鸯姐姐可是知道了什么?”
晴雯不答反问。
见鸳鸯眼神一变,这才叹了口气,凑到鸳鸯的耳边小声说道。
“姐姐可莫声张了,这事我们院子里都是知道的,而且,太太那边也清楚,还特意给了袭人每月二两的月例。”
贾府的丫鬟每个月的月例都是按照身份固定的。
大丫鬟一两银子,二等的八两,至于三等的和那些个婆子,则是一吊,八十个铜板。
这二两银子的月例,在府里只有贾政的两个姨娘在领。
如此,跟在老太太身边学过管家的鸳鸯岂能不知晴雯这话的真实含义?
“竟是如此,这可真是大事不好了。”
“对了,那你呢?你如何?”
鸳鸯喃喃两句,反倒是镇定下来,目光落在晴雯那张漂亮的脸上,忽然问道。
“鸳鸯姐姐,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宝二爷是好,可我晴雯就差哪了,满院子的人都得吊在他一根枝上?”
晴雯斜着眼睛,高傲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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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自个就是没那种心思的,见晴雯说话时候眼神清明,倒也能理解她。
“果然一张利嘴,我好心关心你,你倒怪起我来了。”
“不过你既然有这份心,宝二爷那边你怎么想的?”
鸳鸯问这话,是真的处于对好姐妹的心疼了。
她,珍珠,晴雯还有紫娟,是一起进府伺候的,跟在老太太身边,如今虽然各种有了主子,不在一起了,当年的情意却还在心里。
“能怎么办?仆不择主,说不得我这辈子得落得个无依无靠,弃尸荒野的结局咯。”
对于心软的人,当然是要最大限度的卖惨争取。
此时,晴雯对鸳鸯用的就是这一招。
“只是鸳鸯姐姐,我怕的厉害,平日里,我能多来找你吗?”
“自然可以,你且放宽心,这事……总会有人给你做主。”
鸳鸯自己身不由己,跟在老太太身边,将来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晴雯却不同,她还年轻。
鸳鸯下定决心,就是求,也求老太太把晴雯从怡红院要出来。
“好姐姐,就借你吉言了,我得回去了,出来的时间太长了。”
晴雯和鸳鸯说这么多,只是想借她的嘴让老太太知道怡红院里的荒唐事,给袭人找点麻烦而已。
倒是没想到,她回去之后,太太已经带着王熙凤走了,特意前来的三春也起了身,正准备往门口走去。
“呀,三位姑娘这是要走?奴婢送您?”
晴雯说着,调转脚步方向就准备走,一抬脚就追了上去。
三春中,探春停下脚步,深深的看了一眼晴雯。
“你别担心,刚才我已经把事和太太说清楚了,等会你进去了也不必用谨小慎微的。”
“探春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奴婢多谢姑娘了。”
这边氛围渐好,荣庆堂里,老太太手上攥着颜色质地特殊的,心头却是难得生出悔改之心。
她不该那么早的在宝玉身边放人,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叫袭人钻了空子!
如今为了宝玉好,也只能裁撤掉一部分丫头,至于该裁撤谁,还得好好想想。
檀香燃烧,鸳鸯无声的蹲在老太太脚下,认真的替她捏腿按摩。
“鸳鸯,那院里的,你觉得该留下哪个,该调出哪个?”
老太太突然出声,说出的话更是惊的鸳鸯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低眉垂眼的摇摇头,咬了下唇,鸳鸯这才开口。
“老太太,奴婢不知。”
“但奴婢知道老太太一颗心都是为了宝玉好,袭人体贴,晴雯灵巧,麝月心细,秋纹活泼,就连剩下外头的小丫头们,也都是机灵的,要非说个好与不好,奴婢是真不知道怎么说。”
“只觉得离了哪个都可惜得很。”
老太太听了鸳鸯的话,垂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歪着的身子往后面靠了靠。
“你呀,倒在我面前说起她们的好来了。”
“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况且宝玉那孩子,是喜聚不喜散的性子,这事还有的琢磨。”
老太太说完,慢慢合上眼睛,她老了,精力实在有限。
鸳鸯见状,只是放轻了动作,伺候着老太太睡的更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