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对联已经是在午后了,这季节的太阳最是暖和,照在身上,刚好不冻人,阿怜时常搬着凳子来院子里晒。
“江小六,歪了!”阿怜喊了一句。
江时越叹息了一下,这对联怎么比他想得要难,往日里军营也有贴过,但都是贴上去就好,哪里有管那么多。
“好,那我再移过来一点。”
不远处的拐角,简辞看着正忙活着的一对男女,若有所思。
是他来晚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头拿着的一卷红纸,她已经有了,便不需要他的了。毕竟,这东西一年只要贴一次。
江时越意有所感地朝这头看了看,随后刮了刮手里头的米糊,道:“没有了。”
阿怜闻言看了一眼,碗中果然一滴不剩。她莫名有些恼火,“江小六,都叫你少抹些,省着些用,你看看这才刚贴一半,就没了。”
“抹的少,粘不上。”江时越理所当然地应道。
阿怜努了努嘴,颇为无奈,这对联怎么着也不能只贴一边吧!那还不如不贴。
“我去借些,你等着。”
说完,她往另一侧的巷子跑去。
江时越对简辞的出现没有丝毫讶异,反倒是简辞因着江时越坦然的目光显得几分不自在来。
“你是阿怜救回来的那人?”简辞淡淡问道,沉沉的目光中凝着冷意。
猪肉铺的李叔与他聊天说起过,阿怜救了一个人,得了一笔报酬。他一直以为那人给了报酬之后早已离开,没想到竟还会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再看看这人,发丝高束,身上虽穿着周叔之前的衣裳,却难掩风姿,听着刚刚的说话语气,一股少年心性。他忽然忍不住想,这么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年郎,阿怜会不会日渐喜欢呢?
刹那间,他心乱如麻。
江时越从梯子上一跃而下,他没有应他,随意地靠在墙边,两手交叉于胸前,只是细细打量着简辞。
模样俊秀,文质彬彬,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读书人。只是时不时就往这里来,就不怕被人说闲话?毕竟这种文人,他在京城的时候也见过,最是重名声。
“你的伤还没好吗?”简辞先开口了,打破了这份沉默。
江时越勉强牵起嘴角,他的嗓声懒懒,“你是在...关心我?”
简辞摇了摇头,“只是若是你伤好了,便不要留在这里,与一个男子共处一室,对她一个女子终归不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偏被他说出一种大义凛然的感觉来,明明他自己才是心思最不正的那个。
江时越轻呵了一声,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他与她哪里关系不正了,他付她酬劳,她应他住下,他们之间就是最最清白的买卖关系。
反倒是他,有什么立场来说教他。
“那恐怕要令简公子失望了,我这伤一时半会还好不了,想来还要暂住一些时日。”他故意说的慢了些。
“不过”,他的目光在简辞的右手停留了一瞬,轻笑出声,“我在此还是要替阿怜谢谢简公子的好意,只是这对联我们已经有了,之后想来也不必劳烦简公子。”
这话俨然将自己当做了主人家,简辞从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江时越没觉得此时他说的话有何不恰,等他走了,他多给她些银两,还怕她买不起对联吗?
门上的对联晃眼,简辞不看到都难,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写得确实比他好。
“你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喜欢你?”简辞开门见山,质问道。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方才的话成功让他误会了,认为江时越留在这里,就是因为看上了阿怜。
这话说得直白,江时越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但他没有否认。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否认根本没用,一味辩解,他只会觉得你在掩饰,从心底越发嘲笑你。
于是江时越率性的脸上挂上几分漫不经心,他笑道:“凭我比你年轻!”
话一出口,简辞无从辩驳,面露青色。他年长阿怜四岁,翻了年便二十有二了,而他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二人只是静静对望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突然间,一个女声响起,打破了他们俩之间的较劲。
“简辞,你来了?”阿怜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头的碗自然地递给江时越。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番,放心下来。她没想到简辞会来,刚刚远远看见他时,她心一跳。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场面似乎与她想的不太一样。
江时越没再理会,翻身上了梯子,他举着联,侧头便见阿怜还在发愣,朝她喊了一声,“这样呢?”
阿怜反应过来,抬头看去,江时越已经在动工了。瞧见他脸上的不耐之色,阿怜此时也不好计较。
她瞪了他一眼,随后堆起笑脸,“简辞,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简辞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他心情复杂,将右手举了举,抿唇淡笑道:“原是怕你缺,所以写了一副过来,没想到你已经贴上了。”
阿怜垂眸,没想太多,“我这现在确实不需要,你字写得好,多写几副拿到县里头卖,定能赚不少。”
“借你吉言。”
“还贴不贴啦?再晚天都要暗了。”
话音刚落,阿怜不悦地蹙眉,越发觉得江时越的脾气古怪,没看到她正与人说着话吗?这人就是这样,看似温良无害,实则最会给人下绊子。
她咬牙厉声回道:“闭嘴!”
简辞能感受到上方一道凌厉的视线对着他,他不好再作停留。
“阿怜,若是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阿怜点点头,对于简辞话里的好意,她欣然接受。但是话外,若她真缺什么了,她自会想办法。
忙活了一下午,屋子的装饰终于完成。阿怜扫了一眼院子,确实多了几分喜庆的意味。
灶台的火光照在阿怜的脸上,她拿着钳子翻了翻火堆,火势突然窜了起来,差点儿烧到阿怜的发稍。
江时越伸手在她的肩上拍了一巴掌,随后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连火都烧不好?”他哂笑一声,欲从阿怜手里拿过钳子。
阿怜没给他,他才是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吧,一日两日的就知道嘲讽她,这日子真是没法过,就应该把他赶出去。
可是,这些时日看他那些熟练的手法,她的眼眸垂了垂,好像又不像。
江时越每每手伸一次,阿怜就往后退一些,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便往上举。可是,她低估了江时越的手,轻而易举地他便能从她手里拿走。
阿怜有些不满,他的手臂长那么长做什么。
地瓜在火中翻了个身,又继续接受烈火的考验。
“啪”的一声,柴火一步步被吞噬殆尽,阿怜的手上多了一个滚烫的东西。
她呼着手,抬手捏捏耳垂,又放下,循环往复。
“给!”
江时越满脸疑惑地接过一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阿怜压着火气问道。
江时越讪讪,这真不怪他,她把那个拿走之后,又丢了一个进去,他还以为里头那一个才是他的呢。
他扭过头,不提防间看见了阿怜腾着红晕的脸,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火光为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明亮的双眸带着华光,那一簇簇火苗在她的眼底就像是绽开了的烟花,令人沉沦。
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后很快消失不见。
“那个简辞,你对他是什么意思?”江时越收回目光,没来由地开口。
他低眸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头的东西,以至于阿怜转头时看不见他的神情。
阿怜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又说不上来什么,总不能是简辞午间给她送一回对联,他便误以为人家喜欢她吧!他没有自知之明,她还能不明白吗?
“都是一个村长大的,那自然就像哥哥与妹妹一样。”阿怜答道,风吹过她的脸颊,带动她的发丝,她伸手勾到了耳后。
江时越没有从她的话中听出什么亲密来,她说得很是坦然。那便是简辞在单相思了,他很快便总结出来,唇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那你喜欢简辞这样的男子吗?”
阿怜目光一敛,他怎么还在问,像是故意在气他,她笑容逐渐放肆,“当然啦!温柔如玉,谦谦公子谁不喜欢?”
江时越突然觉得他就不该问。
谁不喜欢?哼,他不喜欢。
他偷眼瞧了瞧,姑娘正小口咬着手里头的吃食,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黑,丝毫没有察觉。
他伸手过去,阿怜却误以为他还要抢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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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的。
啪!
江时越猛的将手往里一缩。
“你干什么?”阿怜先发制人。
江时越握了握拳,他还想问她要干什么呢?
“阿怜姑娘,脸上沾灰了。”他哼了一声。
阿怜低头一瞧,手上果然黑了一片,想起方才她搽脸的动作,她讪讪一笑。
“不好意思呀!”说着,两指拽了拽他的袖口。
江时越转眸看向那处,也黑了一块,盯着她不出声了。
阿怜诚恳地看着他,语气更加心虚,“我洗,我洗。”
他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江小六,你什么时候走呀?”阿怜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江时越:“走了会与你说的,你怎么又问?”
不知为何,听她一直问,他的心情莫名不佳。
阿怜也不是非要问,她刚刚恍然想起江时越拿着一封信去了屋里,好久没有出来,她还以为他要离开了呢。
“那章叔是你谁呀?”
“舅舅。”他答道,“也是我的老师。”
这次倒是如实回答了。
他很少与她说过他的事,趁着这个机会,阿怜多问了几句。
想起章承载之前是做过大官的,她道:“那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江时越愣了愣,随即颔首,比她家有钱,也算有钱。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呀,你查到那个害你的人了吗?”
“不知道。”
江时越有些无奈她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但对于这个问题,他一时半会也没法回答。他在回京途中,被数十个死尸拦住,一时不敌,从山顶滚了下去。
他本以为会是大皇子或是三皇子的手笔,毕竟他们之间过去便有过恩怨,可是他写信给章景含让他去查,他却说他们近日并没有动作。他一时也存疑,是他想错了人,还是他们藏得太紧了。
若是后者,狐狸尾巴终会有露出来的时候。
但若是前者,这次他本就是秘密回京,那人又怎么会知晓,其中背后的用意如何,江时越忽然惊起一片冷汗。
“京城很好吗?”阿怜还在喋喋不休。
江时越挑眉,“对啊,富贵迷人眼。本公子天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出门有小厮跟着,回家有丫鬟伺候,想起那日子,美哉美哉。”
“那么好,怎么你还在这?”阿怜切了一声,张嘴咬了一口地瓜,软糯香甜。
“我......”他哑声了。
“我多看看我舅舅不成吗?而且,这都要过年了。”我走了,你不得一个人......
后头的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眼神躲闪,敲着柴火的棍子重了几分,本要熄了的炭火冒出零星几点星火来。
“你问了这么多,该你说说了。”
“我说什么?”她不解地看向江时越。
“不如先说说那屋里的牌位?”其实,之前他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那人是你爹?可是这年纪未免太大了些吧!”
阿怜默了默,她想起这几日都忘记给周老头烧香了。
她缓缓垂眸,许久,江时越才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响起,“不是。他是我……”
“爷爷,对不对?”江时越接过了她的话。
阿怜抬眸,没去纠正他。
江时越以为自己说对了,他将另一个地瓜一分为二,眼底忽然来了些恶趣,“再说说你自己,你真叫阿怜呀?”
“不然嘞,你没听到章叔说吗?”她忿忿接过。
“就是觉得寻常人家哪里会有人给姑娘取怜这个字的,听着就不好,要不都是同音字,莲花的莲什么的。”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阿怜忽然顿住了,剥皮的手悬在了半空之中。
江时越察觉到她的变化,扭过头看她,这副模样与她以往的性情不太相同,冷冷的,更加生人勿近。
他后知后觉,他好像说错话了。
“别……”
那半个地瓜又回到了江时越的手上。
“不吃了?”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喊道。
“不吃了!”
“地上记得收拾。”远远的,又传来一声。
蓦然,江时越放下了心。
意料之外的话,意料之中地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