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宋清漪便醒来了。
她神情恍惚,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梦见周老头在骂她是个傻子,一会儿又梦见他拿着一个油饼走过来问她吃不吃。
从床边起来,她酿跄了一下身子,才堪堪站稳。
窗外天光乍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声,听不真切。
因着今日要启程,宋清漪赶忙起来收拾行装。回了自己的屋子,打开箱匣,仅有几件旧衣裳,似乎都不太得体。
她看了一眼,随意地装了几件,其余的又折好,锁在里头。
收拾好之后,已经过了大半的功夫。临出门的时候,宋清漪没忘,将周老头给带上。
宋家众人动作也很快,宋清漪出来的时候,就见他们一大早已然在门外等着了。
岑锦素甫一见到人,便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阿涟,我们回家了。”语气很是热络,也带着几分小心,饶是知晓岑锦素本就是这般性情,宋清漪还是感觉很不习惯。
闻言,她只是略微抬眼,轻声嗯了一声。
岑锦素也发觉了她口中的疏离,“你这手怎么这么冰?”
说罢,她便叫来丫鬟递来暖炉。
手心的温度忽然往上腾升,她蜷缩了手指,又覆了上去。
章承载也来了,不仅是他,还有好些个祁阳县的百姓都过来看热闹。
宋常是个商人,目光锐利,听闻祁阳县竹子繁多,可制竹具,此次出门也不失良机,听说谈了笔挺大的生意下来,因此这回京的阵仗便大了些。
“阿怜,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不管如何,章叔都希望你能够开心。”章承载道。
宋清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将昨日的那个匣子又退了回去。
章承载不解。
她说:“还要麻烦章叔将它又藏到原本的位置去,本就是说要给我添妆的,哪里能坏了周老头的意。”她的声音透着几分哑意。
话虽是这般说,但这东西本就是要给她的,什么时候拿不都是一回事吗?
见她执意如此,章承载使了个眼色让全胜接过。
马车缓缓行进,宋清漪逐渐看不清祁阳县的模样,只觉得周旁都是光秃的树,没意思极了。
她安静地坐着。
岑锦素想与她搭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胡乱地说着,一会儿拿些糕点过来让她尝尝,一会儿又问她喜欢些什么首饰,最后话题绕着便到了阿怜带着的包袱上。
她想要看看,宋清漪眼疾手快地拉过了它。
岑锦素一惊,抬眸看向她,就见她目光冷峻,满脸防备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
宋清漪没来得及收回神色,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丝毫没见半分动容,“都是一些旧东西,阿娘还是不要看了。”
岑锦素愣怔住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对她露出这般神情来。明明京城的许夫人家也走丢过女儿,可是她的女儿回来后总是很依赖她,哪次宴会吃饭没有见到过她们挽手同行的身影。
哪里像她们……
宋清滢原是在闭目养神,她昨夜写了太久的文章,实在疲惫,哪知一睁眼便看见她们沉默地对望着。
她蹙眉看向岑锦素,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做什么了?”
马车内沉默了一瞬,岑锦素放缓了语调,斟酌着开口:“好。阿娘不看了,你别生气,阿娘不是故意要翻你的东西。下一次,阿娘一定先征得你的同意,好不好?”
又是一阵僵持。
见状,宋清滢正欲开口舒缓下氛围,宋清漪却先她一步,说道:“没关系。”
她说得很轻。
她也明白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事事依着她,紧着她,没有强迫她非要做什么,也没有嫌弃她怎么长成这副模样,很好了,不是吗?
不过是无意之举,之前周老头可从来不会向她询问她是否同意,只是三年没了管束,她便多了许多奢求。
她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没睡。
岑锦素与宋清滢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说话。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最后一个驿站。
宋常与周边认识的商户打了个招呼,见宋清漪才下车来。
“阿涟,有什么想吃的,阿爹去给你买?”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如记忆中那般。
宋清漪心神微动,缓缓摇了摇头。
宋常笑着说:“那好,马车坐累了吧!先上去休息。”
他一点也不像岑锦素那样对她小心翼翼,反而很平静,有时候阿怜总是恍惚,他与她之间就像是从来不曾分别。
宋清漪在丫鬟的指引下来到了她的房间,刚要跨过门槛,身旁便冲进一个姑娘。
宋清漪被她一撞往旁边倒去,好在她底子稳,没有撞上一旁的花瓶。
春华着急地扶住宋清漪,看了一眼没出什么事,蓦然声音大了起来,“姑娘,你做什么?”
她是岑锦素派来伺候这位三姑娘的,起初她也害怕这位三姑娘粗鄙,连带着她会没有一个好前程。可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心安了不少,小姐事少,还常常关怀她,她这是走了多大的运气才遇见了这么个主。
宋清漪回头一看,只见那姑娘直接关上了门,慌里慌张,抵着门板正在吁气。
她侧首看了一眼宋清漪,眉眼弯弯,“姑娘好!”
紧接着宋清漪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为首那人呵斥了几声,说什么连个人都看不好的话。
不一会儿,声音没了。
宋清漪皱眉,问那姑娘:“他们为何追你?”
祝平安喘气的频率稍缓了些,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他们一定是你的什么仇家或是债主?”春华忿忿不平,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宋清漪安抚了几声春华,让她先出去。
“小姐,不行!她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呢,怎么能让她跟你独处,万一...万一她不怀好意怎么办?”春华不解,蹙着眉头看她。
“咦~”
闻声,春华转头看她,发现那姑娘居然睨了她一眼。
“你这小丫鬟真没有眼力见,听好了,我叫祝、平、安!”
后头三个字她说得极缓。
春华想了想,这名字好生耳熟,府上总有位祝小姐时常来寻公子与大姑娘,不会就是她?
一时之间,她变得不确定起来,她要真是,那这位祝姑娘就是御史祝遇的女儿,她可不敢拦,那她刚刚那么对她说话,会不会被责罚?
宋清漪见春华神情有异,脸色霎时惨白下来,猜测这位姑娘身份恐怕不简单,她让春华出去。
“你这小丫鬟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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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性大,还要你一个主子去哄她。”祝平安幽幽说道。
她在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乎觉得不妥,又拿出一个茶盏,倒了一杯放在她的对面位置上,还招呼道:“这里的茶水不错。”
宋清漪见她又是倒茶,又是递糕点,俨然比她更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仿佛她才是不速之客。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她走过去坐下。
“说什么?”祝平安像是没听懂她说的话,歪了歪头发问道。
宋清漪眯眼打量起祝平安,她穿着一件粉色绶锦袄裙,元宝髻上带着同色的珠钗,很是灵动,手腕上的玉镯亮得晃眼,一身装扮价值不菲,妥妥的富贵人家。
只是,这也太招摇了吧!
“你不想说也无妨,反正我们也不认识,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她拿起茶盏慢慢喝着,垂着眸子连半个目光都不再往那边瞧了。
祝平安见她确实不愿搭理她了,笑着起身,往她身前蹭了蹭,“好妹妹,不要恼嘛!”
见状,宋清漪注视着她,颇有些不解,京城的女子都这般自来熟吗?她先是随意地闯进了她的房间,现在又跟她互称姐妹。
随即她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这位...祝姑娘,不要胡乱攀亲,我家中只有一个姐姐。”她淡淡说道。
“我知道,不就是宋清滢吗?”祝平安说得随意,自动忽视了宋清漪后退的举动。
“你认识她?”想起方才话里话外的自然,她迟疑地开口,“很熟?”
“那是当然。”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我为何要找她?”
她脱口而出,“她日日嫌我没规矩,我可不想到她面前碍眼。”说着,又是一杯,这茶宋清漪看的像是被她喝出了酒的架势。
见对面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祝平安也不跟她打哑谜了。
她双手一摊,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爹娘想要把我抓去相看,我不愿意,就跑了出来。”
宋清漪略作停顿,“只是相看罢了,犯得着跑这么远来?”而且,还偏偏跑进了她的房间,很难不让她多想,她是冲着她来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祝平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对于那人,似是想想,便觉欢喜。
“你就不好奇是谁吗?”
她轻轻摇头。
宋清漪没有打听别人私隐的爱好,况且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那人是谁与她何干?甚至她身旁这位姑娘是何来头又与她何干。
祝平安声音忽然大起来:“怎么会没关系?说不定以后我成了你嫂子也说不定。”
宋清漪默然,她喜欢的竟是她那还未谋面的阿兄?
她见她不说话,继续道:“宋清漪,你长得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一开始从宋清霖那儿打听到他妹妹是个搬尸人的时候,她就想着那姑娘定是长得健硕,要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能抬得动棺材板。可没想到竟会是个如此瘦弱的小姑娘,像是没吃饱饭似的。
她叹了一口气,再看她,眼中多了一丝关切。若是她从来没走丢,那也不必受那般苦。
说不定从小还能与她一同逃课呢。
“我名字寓意好,你叫我名字,我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