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字,宋清漪面色一变。
周老头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钱,他分明没……有的,他说他有,他藏起来了。
所以,那不是在骗她。
宋清漪茫然的神情变得讶异起来,她的唇角突然间开始不规律地抽动着。
怎么会呢?
他有钱,怎么不去治病?怎么不去还债?
宋清漪无端想起三年前周松满脸病态地躺在床上,他断了一条腿,也最基本的自理都无能为力。每次她做工回来都能看到他窘迫地瘫在床头,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一些她不喜欢的话,很难听的话。
她没去管,装作听不见,自顾地上前去给他换被褥,整理床榻。
那时只要她一上前,他就会变得更加烦燥,另一条腿开始抽动起来,踹她,手也不闲着。有时候她也会受伤,他便更加得寸进尺地骂她。
“周阿怜,你贱不贱!”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
“愚蠢,滚!”
……
终于,有一天,他挺不住了。
宋清漪似乎觉得,这样也好,可以解脱了。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无能地狂怒,不过是不想要让别人看到他的不堪。
而恰巧,她就是......那个别人。
宋清漪低着头,只是呆滞地看着那匣子。
她一直以为周松说的有钱是骗人的,就是想要在他死之前再逗一逗她,让她觉得自己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也不能落得一个好,让她觉得自己始终不如那个人,让她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看她狼狈,他就会开心,更狼狈,更开心。他一直是这样的,从前是这样,生病以后更是这样,仿佛只要她过得再不好些,他便越发笑得欢快。
他走了之后,那几个月她确实过得很是不好。粮食要钱,衣裳要钱,就连简简单单的蜡烛也要钱。
她连一丝最为平常的光明都不能得到。
还有许多的欠债要还,她只能开始没日没夜做工,哪里有活计她便到哪里去,哪有有尸体她便到哪里搬,可是能拿到的钱还不够那些债款的冰山一角。
那段时间正好章承载不在,待他回来她也没能还清。后来也是他主理的案子,说她被周松销了户籍,冤有头债有主,他欠的债赖不到她的身上,那些人才咬牙作罢。
可是如今这匣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碎银,宋清漪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东西,只觉得是一堆笑话。
她木然地流着泪,哒哒地摔在那只陈旧的缠枝匣子上。
章承载抬眸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阿怜这些年过得艰难,她不愿他们干涉她的事,她有她自己的傲骨。所以他一直以来也只能暗中帮衬,可是...所效甚微。
他也知道,周松干的事确实不能算是什么人事,捡了阿怜,就把她像个奴隶一样的到处使唤。但他也庆幸他最后还是有一点儿良知,他偷偷来找了他,让他去把阿怜的户籍销了,还跟他说他藏了一盒银子,让他等阿怜成婚时给她做嫁妆。
那时,他不懂,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他去拿到这个匣子之前,他也是没有相信他的。他觉得他并没有说实话,只是想在最后再消遣他一番罢了。
可是今晨他确实是挖出了它。
泪水将缠枝纹洗的更干净了些,章承载晃了晃神,脑中忽现过那个咬着牙关、扶着膝盖跛脚而来的老叟。
他承认,这一刻,他觉得他是个人了。
宋清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只是路上她再遇上别人夸她时,她没了赧然,疲惫的脸上淡淡地笑着嗯了一声。
回到周家,她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周松的那间。
这间屋子比她的那间要宽敞许多,宋清漪打量了一眼,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整齐了,想来是江时越收拾的。
她坐了下来,怀里头的匣子被她用披风紧紧拥着,没有露出分毫来。
章承载说:“本来是做嫁妆的,但是明日你就要离开,也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回来,这些东西便先交给你。”
嫁妆?
宋清漪重复着这两个字,喉间发紧,神色晦暗不明,他也会给她置备嫁妆吗?他不是讨厌她吗?
她抬手打开了匣子,里头的东西被她一个个拿出来,仔细地数着。
数到最后,她的指尖微颤,“二十八两零六个铜板。”
这在县里,都够不做活的一个人生活好几年了,给她当嫁妆,谁家的嫁妆那么丰厚呀!
匣子里还藏着一封信,宋清漪将银子重新装回去的时候才发现的,她稍感意外。
信封已经泛了黄,但依旧平直,想来是被压的久了。
宋清漪拿了出来,里头的字写了将近一张纸,她读得磕绊,每三五字便顿了下来,直至最后,也没有完全看懂他的意思。
只是在纸张的最后她好像看到了阿念姐的名字。提及周念,她下意识想要将这封信归属于她。
后来,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拿来了之前江时越没写过的纸,还有笔墨。
他教过她的,如何执笔,又是如何起笔。每次他教完,她也会偷偷练上一个时辰,所以现在她写的字还算能够看得出来,也算不负他的那声‘进步’了。
将不会念的字写在纸上,宋清漪本来想去找简辞,可是想起晨间他那复杂的神情,她摇了摇头,她不该再继续麻烦他。
来福客栈外。
宋清滢听到丫鬟来报说阿涟在门外,她立即迎了出去。岑锦素闻言,也跟在了后头。
刚出了酒楼,便见宋清漪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寒风吹乱了她的乌发,连带着鼻尖一点红。
“怎么不进去?外头多冷呀!”衣角相交,宋清滢拉过她的手腕,触及她手上的冰凉,悄悄地捂住她的双手。
这几日两人日渐熟悉,情谊始终谈不上多深厚,但宋清漪这次却没有挣开,倒给了她些许勇气,她往她的跟前凑近了几个小步。
宋清漪没动,一双漆黑的眼眸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宋清滢也没恼,浅浅一笑,绕过了话头。
“我就说这衣裳你穿肯定好看,阿姐的小阿涟,最漂亮啦!”说着,她抬手在宋清漪的两颊戳了戳。
宋清漪微微诧异,嘴唇微张,僵在原地。她怎么会做这么亲昵的动作,一点儿也跟她的性情不符。
宋清滢见她长久不开口,似有心事,温声道:“说吧,是找阿姐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这妹妹可不会主动来找她。
正思索着,就听宋清漪说:“我有一些字不识,想来请教阿姐一番。”
“字?”江清滢默了默。
宋清漪反应过来,将袖中的纸拿了出来。
皱巴巴的纸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一堆看过去奇奇怪怪的字词,宋清滢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其实宋清漪也能理解她为何这副神情,她在纸上做了些许调整,还故意写了几个没有的字在上头,要不然以宋清滢的聪明脑袋,她还真担心她能够猜到信上的内容。
宋清滢迟疑地开口:“这些都不会吗?”
宋清漪尴尬地嗯了一声,低着头玩弄起了自己的手指。
“没事,以后多学学便都会了,阿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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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这字写得还可以,再多练练,也能端正。”宋清滢说。
本来没有对她抱有这些期待的,贫苦人家能吃得起饭便已是幸事,哪里还有余钱去读书习字。可是她却会写,已经很好了,不至于大字不识,一点儿也不懂。
她不愿进去酒楼,宋清滢便带着她在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教了她两遍,她便会了。
宋清滢欣喜万分:“很厉害。”
宋清漪抿嘴笑了笑,她才厉害呢。
但是脑子里都在叫嚣着让她要赶快回去的念头,对着宋清滢告别之后,她正要离开。
宋清滢忽然开口:“今日怎么想要认字了?”
“无聊,随便写写。”她敷衍回答。
见她不欲多说,宋清滢没有再追问。
宋清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宋清滢收回目光,往回走便见岑锦素靠在门框边上。
“阿娘,听墙角不是一个好的习惯,这不是您从小教导我们的吗?”她淡淡道,掠过了她进了酒楼。
“我哪有?”岑锦素面色涨红,下意识反驳。
宋清滢没理会她,继续往楼上去。
岑锦素眸光微闪,知晓她这番呛声是在气昨日的争辩,但她也只是默默郁闷。
她快步跟上了她,“你妹妹就只是来找你认字的?没有什么别的事?”
宋清滢扭头看她,目光依旧无波无澜,“那阿娘希望她来做什么?”
“那当然是希望她能来与我们聊聊天,说说她的诉求,与我们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哪。”
哪个母亲不希望与自己的女儿亲昵?只是她的女儿却一点儿也不愿亲近她一点,从认亲到现在,始终疏离着她,就好似一根冰冷的针,在慢慢磨她的心哪。
宋清滢眼底的平静被打破:“感情?我们与她哪有什么感情?”走丢那年,她才四岁,记事都记不清。
岑锦素当场愣住,许多话忽然间就堵在了喉咙里。
这厢,宋清漪回了家。
她快速从匣子里拿出那封信,开始磕绊地读着。
“周阿怜,展信舒颜。
吾如浮萍,漂泊半生,而立之年于祁阳立业,为仵作,验百人,一生未娶,亦无家人。原以为孤苦一生,却于县衙之外见汝,麻衣粗布,瘦弱嶙峋,然昭昭其心,伴吾数十载,任劳任怨,不较半分。吾无铁石心肠,见之亦动容。
吾这一生,为许多人不喜,亦做过不少错事。每每午夜梦回,唯有一事,始终堵于心间,绕之不去,望汝谅之。吾自知对不起汝,谨以所剩银两为汝添妆,盼汝余生喜乐平安。
周松绝笔。”
宋清漪念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一字又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疼,心怎么能这般疼呢?
他明明对她一点也不好。
她想要辩驳,可偏头看着这满匣子的银两,话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老头,别说得那么好听,你都没了,我怎么知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
“况且现在的我比你有钱多了,哪里会看得上你这点钱?”
宋清漪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一方安静的天地里尤其明显。她慌忙地用袖子捂住嘴,可是没用,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来,稀碎地呜咽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泪珠落在地上,她好像能够听到回音。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的眼睛被一片漆黑笼罩。
眼角的薄红尚且残留,她看向窗边那个被月光照亮了一角的牌位,神色一凝,咬唇强笑。
“周老头,你想不想...去京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