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刚才站在路边那些人的脸。
韩挚睁开眼,窗外已经是出镇的公路了。
远处的山影被阳光拉成斜斜的长条,天际线越来越开阔。
他低头拿出手机,给苏念安发了条消息:“走了。”
苏念安回得很快:“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回来,妈炖了汤。”
韩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做到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靠在座椅上,车子在晨光里一路向前,把花溪镇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小赵后来把那段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韩挚穿着那件灰色的行政夹克,站在桥头挥手,身后的花溪镇笼罩在初升的阳光里。
视频的标题是:“花溪镇永远的镇长。”
留言区第一条评论,是一个花溪镇本地人写的:“韩镇长,你一定要越来越好。只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网络上传播得更迅速,网友们的留言也特别有意思。
韩挚到沪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念安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在门口等他。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韩挚拎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一包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腊肠。
她扶着门框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弯起来,“瘦了。”
韩挚的工作强度很大,苏念安总觉得他瘦了。
“没瘦。“韩挚把行李箱推进门,“老孙天天给我做酸菜鱼。”
苏念安没反驳,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那就是肌肉紧了。什么东西?“
“李大爷给的,自家做的。“韩挚把腊肠放进厨房,“你闻闻,可香了。”
苏念安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一亮:“好香。”
她转头看韩挚,忽然停了一下,“眼睛怎么了?“
韩挚正在放行李箱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
“一定舍不得,哭了。”苏念安说。
韩挚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角,走之前在小赵的镜头前面强忍着没掉下来的那点东西,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干透了,但眼眶的余热还在。
他摆了摆手:“我没哭,风大。”
苏念安轻笑,“好,没哭。”
她转身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回头说:“妈炖了排骨汤,在灶上热着,你先喝一碗。”
韩挚端着一碗排骨汤坐在沙发上,苏念安坐在他旁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小赵发的那段告别视频。
韩挚轻笑,“你看了?”
“看了。“苏念安说,“评论区我也看了。”
她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评论区,然后又把手机递回韩挚面前,“你往下翻。”
韩挚低头看。
前面几条都是正经的告别和祝福,花溪镇本地人写的留言占了多半。但往下翻过十几条之后,画风忽然变了。
“韩镇长来我们县吧!我们村比花溪镇还穷,村里还没通电呢。”
“楼上别抢,我们县全省倒数第一,韩镇长来了就是雪中送炭。”
“你们村好歹有路,我们村进山靠走,摩托车都上不去。”
“行了别争了,我代表我们县宣布:我们乡没网没电,信号都没有,韩镇长你来了就是扶贫史上最硬核案例。”
“笑死我了,花溪镇以前也是穷乡僻壤,你们倒是学学人家花溪镇怎么一步步富起来的啊!”
“学过了,缺一个韩镇长。”
“附议。缺一个韩镇长+1。”
“缺一个韩镇长+10086。”
韩挚看着那一屏幕的“缺一个韩镇长“,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念安,苏念安靠在他旁边的沙发靠背上,眼睛带着笑看他,“怎么样?”
“脱贫攻坚战,任重道远。”
韩挚低头往下看。
评论区里有人在认真分析花溪镇的脱贫路径,有人在贴自己家乡的地理位置和主要产业,还有人在“喊话“当地政府,说“你看看人家安南县的干部,你们能不能学一学”。
有几个评论甚至贴了地图坐标,标注了村镇的名字,底下跟着一串“接龙”:“下一个,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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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
其中一条点赞最高的留言写着:“韩镇长是安南县的,现在调走了,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要是我们家乡能等来韩镇长,我现在就提桶跑路回家。”
下面回复:“别光靠韩镇长啊,你们自己也得争气。”
“我们争气,但缺个领头的人。”
再下面:“我们不缺人,我们这缺脑子,缺胆子。”
苏念安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这两年,你还能安心读书吗?”
“能,因为我喜欢。“韩挚说,“这些网友比我更操心我的工作安排。”
苏念安看了他几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里在放一部关于乡村足球的纪录片。
画面里一群孩子在绿茵场上追着球跑,解说在旁边说“这是安南县花溪镇第一届乡村足球联赛的决赛现场”。
电视里的花溪镇足球场草皮绿得发亮,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在脸上画着国旗,有人在挥旗子。
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韩挚看见了顾海洋坐在第一排,正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苏念安把遥控器放下,转头看向韩挚:“你不上网的时候,网上都在播你的事。”
韩挚看着电视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不是播我的事,是播花溪镇的事。”
苏念安没反驳,靠回他肩膀上。
窗外的沪市万家灯火,客厅的电视里花溪镇的足球赛正踢到下半场。
韩挚坐在沙发中间,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奔波和别离,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很实在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海洋发来的微信。“你到沪市了没?网上那帮网友在争'哪个地方最穷',吵得我手机都快没电了。“
韩挚笑了笑,打字回过去:“到了。你少看评论,别影响工作。“
顾海洋秒回:“晚了。我也在看,笑得肚子疼。“
韩挚把手机放下,靠回沙发上。
苏念安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轻缓。
他小心地挪了挪肩膀,让她枕得更舒服一点。
韩挚也开始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