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昨晚听到的异样,宋锦棠依旧有些不放心,她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在院外的篱笆墙下发现了一双脚印,尽管被雨水冲刷掉了许多,但依旧能辨认出是女子的脚印,且对方身量较大。
盗贼半夜潜入农户家中窃取钱财,乱世之下是常有的事,难不成是昨日遇到的那群流寇,心怀怨念,想要报复?
以防万一,宋锦棠加强了防范,尤其是叶明疏的屋子,她多安了两道门闩,叮嘱道:“晚上一定要锁好门。”
叶明疏连连点头,夸赞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宋锦棠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说一句,他能说十句。为了少些纠缠,尽量闭口不言。
门外,末雨急匆匆赶了回来,神情焦急:“出事了,连着几日的大雨,河水暴涨,把村口的石桥给冲塌了,现在村子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秋林村三面环山,一面是河,出行全靠石桥,如今桥一塌,彻底断了村子与外界联系的通道。
“怎么会这样?”叶明疏听到这话,满脸担忧。
宋锦棠沉声问:“现下情况如何?”
“乡亲们都聚在村头商议,按里长的意思,大家合力把桥修了,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反正县衙是肯定不会管了。”
村口的石桥不在官道上,县衙正忙着筹军粮、抓细作,能派人来看一眼都算是有官德。
桥一日不修好,撤离暗探的日子就要拖一日。
宋锦棠思索一瞬,“村子里的人一起修,应当费不了多少时日。”
末雨颇为认同地点头。
“你要去吗?修桥是很危险的。”叶明疏眉心拧成一团,面露不安。
宋锦棠安抚一笑,“我先去看看,你在家把门关好,别出门。”
说罢,她便和末雨一起出门去查看情况。
叶明疏目送她们离开,一直等到了天黑都没等到人回来。
心中升起不安,他把蜡烛都拿了出来,一根根点着,照亮了整个屋子,自己则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院门的方向出神,手上的蜡油一圈圈堆叠在手上,他也毫无察觉,就这么呆坐着,直到院门传来动静,两个身影推门而入,他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
宋锦棠踢了踢鞋上沾的泥,抬眼便瞧见屋檐下站着的人,以及身后满屋的蜡烛。
“哎?”末雨瞧着亮得发光的屋子,惊叹道:“小祖宗,你点这么多蜡烛作甚?不要钱啊?”她赶忙跑进去一根根吹灭。
宋锦棠走近,注意到他手上的蜡烛,蜡烛还差一小节便要燃尽了,蜡油裹满了他半只手,忍不住皱眉,“不烫吗?”
叶明疏没说话,眼角耷拉着,下一瞬便扑过来抱住宋锦棠,蜡烛在相撞间熄灭,掉落在地上。
宋锦棠身上很脏,她下意识想推开,叶明疏却不让,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棠棠,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你别为这个躲着我……”
宋锦棠一愣,他竟然知道自己在躲着他,心虚地开始狡辩:“我没有……”
“你有!隔壁的林娘子也去帮忙了,可她早就回来了。”叶明疏的哭腔变成了埋怨,“里长也不可能独让你摸黑修桥……”
宋锦棠噎住了,修桥的队伍早就散了,而她是和末雨去探了一下周围的山况和路线,也不是成心躲他。
辩无可辩,宋锦棠只好道:“你先松开我。”
叶明疏没动,“松开了,你会走吗?”
宋锦棠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对她有这么深的依赖,而她终究无法给他确切的回答。
离开,是迟早的事。
“你们怎么回事?”末雨拿着蜡烛走出来,瞧见搂搂抱抱的两人,眼睛瞪如战鼓。
宋锦棠摊手,十分无奈。不是第一次被叶明疏这么抱着了,她也认了。
而叶明疏则道:“雨娘子,我害怕,我想让棠棠陪陪我。”
末雨眼珠子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终长叹一声走开了。
“现在可以松手了?不然我可生气了。”宋锦棠俯视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叶明疏这才缓缓松开手退开一步,垂着眸不敢看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知道啊?”宋锦棠毫不客气道,走到石阶上坐下。
叶明疏走过去,坐在低一阶的石阶上,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想的,可是从棠棠救我的那日起,我就对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圆鼓鼓的东西送到了面前,宋锦棠打开手帕,里面包着一个大包子。
“没吃饭吧?给你的。”宋锦棠往他面前递了递。
叶明疏木讷地接过,包子还是温热的,他喉结滚动两下,问:“只给我带的?”
“嗯,我和师傅都吃过了。”宋锦棠料到他不会自己做饭,里长夫郎正好做了包子,她便问他买了一个。
见叶明疏开心地吃起了包子,没再说那句话,宋锦棠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打断得够快。
她救他并不图什么回报,在她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若是他因此把感激之情当□□慕,那才令人头疼。
趁着他在吃,无暇顾及旁的,宋锦棠道:“接下来几日我和师傅都要去修桥,早出晚归的也不在家里吃,你不会做饭就去隔壁林家吧,我会给林娘子一些银钱,拜托林夫郎照顾你。”
叶明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良久后,点了点头。
“外面冷,你进屋吃吧。”宋锦棠站起身,去厨房烧热水洗漱。
末雨早就在厨房等她了,“说吧,怎么回事?”
宋锦棠在灶台旁蹲下,往里添了一把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斟酌半晌,道:“他还小,分不清什么是恩情。”
末雨作为过来人,一眼便瞧了个明白,“莫要怪我多嘴,先不说我们有要事在身,他是何身份如今都不知晓,虽说央璃和玉阙成亲的人也有不少,但我们终归身份不同,麻烦事不是一般的多,总归不好……”
她说着神色暗淡了下去,宋锦棠明白她的担忧,末雨的夫郎就是玉阙人,她的经历就是前车之鉴。
不过她觉得末雨过于担忧了,“总不会是皇亲国戚吧?”
“那可说不准,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
宋锦棠起身看了眼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水泡炸开,往上冒着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放心,我心里有数。”
灶台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宋锦棠强调一遍,“我只是把他当弟弟。”
第二日一早,宋锦棠把叶明疏托付给林家后就去了村口。林夫郎得了银钱,乐呵呵地拉着叶明疏的手就进屋了,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
正在吃早饭的林桑瞥他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夫郎却催促道:“桑儿,别坐着了,快去给客人盛碗粥来。”
“客人?什么客人啊?”林桑不悦道:“他不是托付给我们家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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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宋锦棠给的实在太多,林夫郎嗔怪起来:“你这孩子,哪儿那么多话?让你去就去。”
林桑气得鼓起腮帮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叶明疏突然开口,温声细语道:“林叔太客气了,怎好劳烦弟弟,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夫郎原以为他娇气不好相处,毕竟谁家男郎这么大还不会做饭呢?如今见他这懂事的模样,眼里露出笑来,“不用,你坐着吧,我给你盛去。”
“那就多谢了。”叶明疏半推半就地坐下,淡淡扫了眼桌上的咸菜,几不可察地蹙眉,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落在林桑脸上。
他笑了笑,和林桑话起了家常:“弟弟可过了潮礼?”
潮礼,男子初次来信潮后需举办的仪式,意在宣告到了适婚年龄,可婚配嫁人。由于每位男子初潮时期不同,于是便约定俗成了一个固定的年龄,男子满十六岁皆需要举办潮礼。
叶明疏是在问他的年龄。
林桑不喜欢叶明疏,从上次雨夜见面后,他就觉得叶明疏不像表面这般乖顺无辜,是故意让他在宋锦棠面前难堪的,回来后他越想心里越烦躁。如今一见他,更是不耐地用筷子戳咸菜,“关你什么事?”
叶明疏假装没看见他的动作,“我今年十七,比你虚长些,棠棠有大事要忙,顾不上我,只好将我托付给林叔,接下来几日只盼着能与弟弟好好相处。”
林桑戳得更用力了,“谁是你弟弟!你别一口一个……”
“桑儿你做甚!”林夫郎此时端了粥走过来,看见林桑把咸菜戳得乱七八糟,面上有些挂不住,他重新换了一碟咸菜,把林桑拽到一边数落:“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显得没家教,我平日里是这样教你的吗?”
林桑转头看向屋里,叶明疏正端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粥,举止优雅,慢条斯理。林桑撇了撇嘴,“瞧他那样儿,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公子呢,爹爹,我们为什么要答应收留他?”
“什么收留?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宋小娘子以往帮了我们家许多,你不是也……”林夫郎顿了顿,转而笑道:“你马上要过潮礼了,待过些日子让你母亲去探探口风,试试她的意思。”
林桑听到这儿,脸红了起来,“爹爹……”
知子莫若父,林夫郎知晓自家儿子的心思,在他还小的时候,只要宋锦棠走镖回来,他便要凑上去围着人家喊“宋姐姐”,如今年岁到了,也是时候替他打算了。
屋里,叶明疏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不屑轻哼。
接下来的几日,叶明疏除了吃饭的时候待在林家,其余时间都在院子里琢磨如何做糖渍青梅。
这日,林桑照旧来喊他吃饭,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愿意,叶明疏根本没放进眼里。
饭桌上,林夫郎道:“我做了些鱼汤,桑儿吃完饭后去给你娘和宋娘子她们送些吧。”
叶明疏是客人,他不好使唤他,只能叫林桑去。
汤汤水水的东西最是难拿,林家离村口又远,林桑是想见宋锦棠的,但是一想到要走那么远的路,提着篮子十分不便,小脸就皱了起来,“爹……”
林夫郎刚想数落,叶明疏率先开口:“既然弟弟不愿,那就我去送吧。”
他笑得温婉,林夫郎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能行呢?你这小身板怕是拿不动。”
“无妨的。”叶明疏一副毫无怨言的姿态,饭都没吃完就起身准备收拾。
林桑见状,忙站了起来,“谁说我不愿,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