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棠轻叹一声,点头答应:“好,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叶明疏乖乖地伸出手。
宋锦棠掀开袖子,借着月光也能看清,他白皙的手臂上横着一道醒目的红痕,眉头皱得更深了,“抱歉。”
“没事的,我知道棠棠不是故意的。”叶明疏拉上袖子,勉力一笑,“上点药就好了,棠棠若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不然就帮我上药吧?”
见宋锦棠没立马答应,他又很体贴地道:“不愿意也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只不过……我伤的是右手,左手怕是不好涂药……”
这还说什么呢?宋锦棠只能答应。
毕竟是她弄的,不帮他涂好药,她还真就过意不去。
“走吧。”宋锦棠捡起蜡烛,送他回房。
屋里点着灯,宋锦棠找到伤药,坐在桌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叶明疏在她身旁坐下,很老实地隔了点距离,没像往日那样紧挨着她。他露出手臂,轻声道:“那就麻烦棠棠了。”
“嗯,不麻烦。”宋锦棠打开药膏,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帮他上药。
叶明疏时不时皱眉,抿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一句疼都没喊。
这个样子,让宋锦棠心里更愧疚了,手上力道也不自觉放轻,轻轻吹着气,缓解他的疼痛。
叶明疏见状,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夸道:“谢谢棠棠,你还是这么细心,我的手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呢。”
闻言,宋锦棠的眉心却皱得更厉害了,他若是喊疼、死缠烂打地提要求,她心里反而好受些,如今这样不喊不作,还反过来夸她,让她根本无处发作,更找不到理由弃他于不顾。
借着吹气的功夫,偷摸叹了好几口气。
哎……
哎……
哎……
真是怕了他了。
涂好了药,宋锦棠让叶明疏去床榻上安静坐着,自己则在屋内各个角落转了一圈。
实话说,她从进来到现在,并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叶明疏是不是又在骗她?
正当她准备走的时候,叶明疏忽然道:“棠棠你听!”
他指了指衣柜,面露惊惧,用气音说:“在那里。”
这下宋锦棠也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从衣柜里传出来,她循着声音走近,靠近衣柜的时候,声音却突然没了。
凭着多年四处走镖,住小破屋的经验,她立刻认出来,是老鼠。
打开柜门,果不其然就蹿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风一般朝着床榻的方向去了。
叶明疏登时惊叫一声,跳下床榻就朝宋锦棠扑了过来,一脑袋扎进她的怀里,又急又怕,“棠棠救我!”
宋锦棠一手揽住他,一手拔出短刀,朝着飞窜的小黑影掷去,“吱”叫声瞬间戛然而止,屋内安静下来。
“没事了。”宋锦棠拍了拍怀里人的肩膀,示意他松手。
叶明疏不甘地撅了噘嘴,说话的声音都发着抖,“棠棠,这屋里不会还有其它的吧?它的母父会不会来报复我啊?我好害怕……你别走好不好?”
说来说去,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吧?
所以铺垫那么久,甚至不惜让自己受伤,竟还是为了让她留下?
宋锦棠定定看了他几息,忽然起了一个坏心思,想试探一二。
她点了点头,十分严肃地认同:“你说得没错,这类鼠多群居,你现在只看到了一只,这屋内怕是有成千上百只。”
“啊~”叶明疏小脸“唰”的一下白了,搂宋锦棠搂得更紧了,苦苦哀求,“棠棠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走?”
“嗯。”叶明疏猛猛点头,“不要走。”
“留下来陪你?”
“嗯,陪我好不好?”他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喜悦。
宋锦棠唇角微勾,继续加码,“一起睡?”
“好啊。”叶明疏抬起头,脸上绽开笑意,“棠棠说真的?”
果然啊……
宋锦棠笑意更深,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吗?这种鼠有一种习性。”
“什么习性?”
“人多的时候会咬人。”宋锦棠刻意咬重后面两个字,开始胡编乱造,“尤其是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男郎,它们最喜欢了,趁你睡着的时候,爬到身上,咬咬脸啊,啃啃手指啊……”
“啊~棠棠不要说了,吓死人了。”他嘴上说着害怕,眼里的光芒却一点都没减少,“那我们不要在这屋里睡了,去你屋里吧?有棠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
宋锦棠又道:“它会寻人的气味,我刚刚杀了它,其他鼠定会跟过来,我们去哪儿,都逃不开。”
“这鼠竟这么有灵性?那怎么办?”
“放心,还没那么有灵性,它只知道我们在这儿,又不知道你会去哪儿,最好的法子就是,我在这儿守着,你去东厢房住,它便找不着你。”
“啊……那、那我要和棠棠分开了……”
叶明疏满脸失落地看着她,注意到她眼底的玩味儿,登时反应过来,鼓起腮帮子,道:“原来棠棠在耍我。”
“你不也在耍我吗?扯平了。”宋锦棠扒开他,催他离开,“走吧。”
叶明疏垂着眸定在原地,明显不想走。
宋锦棠脸上的笑意散了,“你不走,那我走。”
“哎等等!”叶明疏一把拉住她,害怕地看了眼四周,“我走、我走。”
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东厢房。
宋锦棠躺在枕头上,长呼出一口气。如此折腾一番,终于可以睡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可过了一会儿,一抹极淡的幽香钻入鼻尖,这香气很熟悉,是叶明疏身上的。
这是他的房间,有他的味道很正常。
宋锦棠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香味浓了些,她这才发现,香气是枕头上传来的。
想假装没闻到,可脑子里却不停地蹦出他的身影、笑脸、声音……
简直无孔不入。
怎么哪儿都有他?
气得宋锦棠一把抓过枕头扔向床尾,枕头撞到床边栏杆又滚回了她的脚边。
习惯了睡觉要有枕头,突然没了,睡得十分难受。
宋锦棠辗转难眠,最后只能默默把枕头捡回来……
不出意料,第二日睡到了太阳照屁股才起来。
宋锦棠揉了揉有些发沉的脑袋,起床洗漱后打开门,一眼便瞧见坐在院中石桌上用早膳的人。
他穿了一身缃叶色衣衫,斑驳树影落在身上,好似暖阳洒白纸,宁静淡雅。垂落的青丝半挽着,不知何时沾了几瓣槐花,微风一吹,轻轻洒落。
宋锦棠眼前恍惚一瞬,像是回到了云非小院,见到了那个坐在玉兰树下,穿着粗布衣裳,可爱又温顺的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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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了揉鼻尖,似乎觉得,这整个院中都飘散着他的气息。
“棠棠醒了?”
叶明疏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扬眉浅笑,“快过来用早膳吧。”
宋锦棠走了过去,碗筷早已备好,吃食还冒着热气,像是等着她来一样。
“你也刚醒?”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叶明疏撑着下巴点头,“嗯,棠棠昨晚几时睡,我便几时睡,所以你几时醒,我也几时醒咯。”
宋锦棠拿起一块羊肉饼啃了一口,认同地点头,对于昨夜几时睡这件事,只字未提。
“护卫们先回去了,晚点府里派人来接我,棠棠与我一道回去吧?”叶明疏眨巴着眼主动邀请。
宋锦棠直接拒绝,“不必,我骑马就好。”
提起骑马,她又想起一件事,初遇的时候,叶明疏连马都不会下,那他昨晚是如何去的庄子?
这么一想,他竟然从一开始就在演。
宋锦棠本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黑了几分。
叶明疏也明显感觉到她脸色不好,立刻软声道:“好,我给棠棠备好马……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想要强迫你与我一道,只是有些事想与你商议。”
“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
“……好。”叶明疏顿了顿,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我找蒙晓是为了扳倒叶启缘,棠棠是为何?莫不是为了……”
“不是你。”宋锦棠脱口而出。
叶明疏听后,抿抿唇,露出一个十分端庄的笑容,“我知道啊,没关系。”
末了,他又转口道:“虽不知你的目的是什么,但至少我们都想对付叶启缘,为何不联手呢?”
宋锦棠喝了一口热汤,缓声道:“你错了,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扳倒她,太女乃一国储君,动她如蜉蝣撼树……况且等我救出师傅后就要走了,实在没必要去费那个力气。”
“什么?”叶明疏双眼微睁,不敢相信地问:“你要走了?去哪儿?”
“自然是回央璃。”
宋锦棠看向他,她觉得,好歹相识一场,怎么说也要好好道个别,于是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往事不论,从今往后也只当没见过,今以茶代酒,祝三殿下往后……祉猷并茂,顺遂无虞。”
她举起茶杯,叶明疏没动,她便自顾自饮了。
“棠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叶明疏抬起头,眼眶染上一圈红晕。清风拂过,吹起他鬓边的碎发,遮挡了大半容颜。
宋锦棠心想,若是以往,她一定会伸手帮他捋好吧?
可是现在没必要了。
往后都没必要了。
“叶明疏。”她喊他,说话的语气不重,却十分地清晰有力,“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是最不该有牵扯的,继续纠缠也不会有结果,与其相互消耗下去,不如就此作罢,好聚好散。”
感情的事情是最难说清的,但她还是想保留最后的体面,没必要闹得很难看。
叶明疏没说话,宋锦棠本想掏出帕子递给他,但手伸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
不合时宜的体贴,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院子。
院门合上的瞬间,叶明疏像是才反应过来,他看向紧闭的院门,眼中的红晕骤然转化为怒火,一巴掌拍掉茶杯。
瓷片碎裂,茶水向四面八方流淌开来,收也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