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叶明疏率先一步挡在宋锦棠面前,害怕得紧闭双眼。
一阵冷风穿透眉心,惊起鬓边的发朝两边飞散。
千钧一发之际,尖锐的箭尖悬停在叶明疏眉心处,只差分毫,他便会命丧在这暗箭之下。
而箭的另一端,一只手牢牢握住箭的末端,就这么僵在空中,一动不动。
“你不想活了?”宋锦棠低斥一声,但她却不敢动。
因为只差一点,箭就能从她手中溜走,刺穿他的头颅。
统领立刻反应过来还有余孽未除,带着人冲了出去追。
叶明疏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眼眶立即红了,害怕得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
宋锦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呜呜棠棠……我害怕……我好害怕呜呜……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更怕你死了……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呜呜……”
宋锦棠缓缓垂下手,箭矢掉落在地,一股后怕爬上脊背,心脏剧烈跳动着,冲得脑仁都有些发晕。
打仗她不怕死,遇到刺杀也不怕,可是方才,她竟然怕了。
她怕了……她怕他死。
为什么?
她明明应该恨他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他怕死,可他更怕她死。
一股沉重的痛恨涌上心头,刺得眼眶又酸又涩,她伸手抚上叶明疏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嗓音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没事了,不会死,不会了……”
叶明疏的哭声渐渐小了,但仍抱着她不肯松手。宋锦棠心想他一定是怕极了,也没狠下心推开他。
谁知他突然说了一句,“棠棠,你心跳得好快,是为着我吗?”
他仰着脸,眨巴着眼望着她,那残留着泪光的眼睛澄澈得像面镜子,在她心底反射出刺目的光,映照出她最不堪面对的一面。
只对视一眼,她便想起了过往种种,同样是这样的眼睛,看着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叫她深信不疑。
她若是再信,那就是其蠢如猪。
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为他担忧,简直讽刺至极。
她自嘲一笑,推开了他,“少自作多情了,不过是谢你方才挺身挡箭的心意罢了。”
叶明疏不明所以,“我、我说错话了?”
“怎么会?你说的话不都是你算计好的吗?”
“算计?”叶明疏不可置信,“棠棠觉得我对你一切都是算计?”
宋锦棠冷笑,“不然呢?你是不是要说,骗我、瞒我是不得已,但对我的情意是真的,是吗?”
“我……”叶明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
宋锦棠的心一阵阵冷了下去,她没等到解释,甚至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此时,护卫们回来了,统领歉意道:“是属下失职,人没抓到,让她跑了。”
叶明疏道:“算了,回去吧。”
统领神色更难看了,“我们的马……都被她们杀了。”
宋锦棠眉头一皱,去院外一看,果然如此。
这个庄子离城区可有二三十里,没有马只能靠步行,可护卫们都受了伤,走回去要走一晚上,能不能走到是一回事,撑不撑得住是另一回事。
“啊——”有护卫中了箭,伤口处的血滋滋地往外流,疼得倒地大喊。其他护卫焦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出门急,都没带伤药啊。”
“要不求助一下这附近的农户吧?”有人提议。
宋锦棠当即否定了,“这么多的伤员,先不说她们会不会收留,万一那些黑衣人折返,岂不是会害了她们?”
“那可如何是好?”一片哀怨声四起。
宋锦棠估算着距离,“出城三十里有一家驿站,应当离这里不远,没受伤的,拿着身份令牌去驿站求援,其余人原地休整。”
她负手而立,面色看不出喜怒,但做决断的样子和说话的语气,如同军令一般自带威严,令众护卫忍不住臣服,同时又像是一座稳固的大山,牢牢伫立在身后,让人心安。
“我去!”
“我也去。”
两个只受了些皮外伤的护卫主动站出来,宋锦棠目光掠过两人的脸,各自给了她们一柄袖箭,“这是从那些人身上搜下来,你们拿着,切记,保命要紧。”
“是!”两人齐齐应声,拿着叶明疏的身份令牌离去。
宋锦棠收回目光,对着众人道:“进屋,关门,别出声。”
三句话,言简意赅,众人没有一句质疑,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内。
宋锦棠看向叶明疏,“你也进去。”
“那你呢?”叶明疏担忧地问。
“我不会有事,你快进去。”宋锦棠没看他,语气却不容拒绝,叶明疏只好照做。
进屋前,叶明疏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宋锦棠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身看了过来,那双眸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些,如同初遇时的那次对视,只是静静看着,便叫叶明疏安了心。
他进屋关上了门,屋内空间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叶明疏靠在窗边缩着,外头很安静,除了呼呼的风声,再也没有别的了。
等待救援的时刻很煎熬,可护卫们却没再呼喊,因为都知道,有她在。
宋锦棠围着院子巡视一圈,基本确定,黑衣人不会再回来了。
稍稍放了心。
没过多时,远处亮起火光,护卫带着救援的人回来了。
两辆板车,四五个帮手合力将伤员一起抗上车,没有多余的位置可坐了,统领看着叶明疏,有些不知所措。
叶明疏主动道:“无妨,你先带着她们去疗伤,我和棠棠走去驿站。”
他都这么说了,宋锦棠只好留了下来。
等众人都走了,叶明疏才缓缓看向宋锦棠,小声解释:“她们都是女人,走路又快,我跟不上,只能拜托棠棠留下来陪我了。”
“可我也是女人。”宋锦棠瞥他一眼,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叶明疏忙跟上,“那怎么能一样,棠棠与我不同……”
宋锦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想和他继续扯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干脆闭口不言。
可走着走着,突然衣袖被一道力拽住,她耐着性子扭头看去。
叶明疏一脸惊恐地看看四周,又看看她,“棠棠,我害怕……你让我抓着你的衣服好不好?”
宋锦棠扫了眼周围,黑漆漆一片,杂草被风吹得簌簌的动,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怪叫,惊得叶明疏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身上,眼睫快速颤着。
此时此刻,宋锦棠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害怕,还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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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这种本能的恐惧也能装出来的话,那这人也太可怕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让他牵着自己衣服,两人一点点地朝着驿站挪动。走得十分缓慢,到驿站的时候,护卫们都已经被安排妥当。
驿卒领着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推开一扇独院的月洞门。
这个院子不大,却是独门独院,正北三间上房,朱漆门窗,檐下挂着灯笼,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窗户纸都是新的。院中还有一颗大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树下的石桌上铺着一层槐花。
这样的规格,是专门拿来接待三品及以上官员,和叶明疏这等身份的人的。
护卫们都被安排在了西边的厢房里,叶明疏住正房,宋锦棠则自然地转去了东厢房。
虽是厢房,但一应设施都很齐全。宋锦棠暗暗感叹,叶明疏的身份还真是好用,到哪儿都是顶好的待遇。
简单洗漱过后,已是深夜。宋锦棠躺在床上,刚准备入睡,门被敲响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门外沉默了一下,又敲了两声,宋锦棠依旧没动。
又是一阵寂静,等宋锦棠以为他走了的时候,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棠棠,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有事找你,你若是再不开门,我可就进去了?”
“……”
宋锦棠不得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微亮的火光照了进来,映出叶明疏要哭不哭的小脸。他拿着蜡烛,只穿了里衣,外头松松地罩着一件外袍,头发随意披散着,全身上下可以用慌乱来形容。
见她开门,着急忙慌地要进来,宋锦棠一把拦住,淡声问:“找我何事?”
“棠棠……”叶明疏不安地看了眼正房的方向,悄声道:“我房里有奇怪的声音,我害怕……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好拙劣的借口。”宋锦棠不信。
这样的谎话她听得多了。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叶明疏满脸恳求,“棠棠你信我一次吧,求你了~”
“信你,然后呢?”宋锦棠抱胸,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叶明疏咬唇,讪讪道:“然后、然后让我住你这儿行吗?”
宋锦棠沉默一瞬,气极反笑,“叶明疏,你无不无聊?当真闲的睡不着就去外头跑两圈。”
说罢,她抬手准备关门。
叶明疏急了,急忙道:“不是的棠棠,我没有骗你,你别关门啊——”
蜡烛被撞掉在地,火光瞬间熄灭,叶明疏捂着手腕、蜷着身子后退。
宋锦棠忙打开了门,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你没事吧?”
她方才太情急,没注意到他伸过来的手,就这么不巧地被门夹了。
她想握住叶明疏的手查看一二,谁知叶明疏却往后缩了缩,含着泪,害怕又委屈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棠棠若是不信,为何就是不肯去看一眼呢?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宋锦棠哑口无言,她也不知为何,叶明疏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下意识地往最坏的地方想,不敢相信一个字。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屋里真有什么东西会伤着他呢?
“棠棠……”叶明疏小心地勾住她的衣角,姿态卑微,“只看一眼好不好?许是我听错了,若是什么都没有,我不会再来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