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生怕那二人走远,忙起身笑着招呼起这两位伙计,假装好奇地问:“您二位喝口茶,方才听了一耳朵,说的出事的何家是何白术他家吗?”
“怎么你也认识吗?”
“我这腿上的伤还是他治好的,不知怎的,后面便找不到人了,所以听二位小哥这样一说才问呢?”
他笑着沏了一壶茶,往面前的两个小杯子里各倒了一杯,将将到杯沿,有道是茶不敬满,便是如此。
“您二位先喝口茶,不要钱,只是,”他故意示弱,伸出自己受了伤的右腿,“只想打听到何大夫的消息,好好医治我这腿。”
“其他大夫我不放心。”
“这茶水,您用着就当是多说句话的辛苦钱。若是尝着不好,也好为我提些建议,一看您二位就是行家。”
那两个伙计不太好意思地接过茶杯,见裴珠说的合情合理,心里那份提防降低了些,他们俩在药材铺子打转,认得出来这是忍冬的花瓣,不像其他人觉得稀罕,本来没准备买口茶喝。
但是裴珠实在是说的话是周到,他们喝了人家的茶,那种防备感少一些。
“医术嘛,何家确实是好啊……”
用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叹了口气,似乎极为唏嘘,说:“可不是嘛,何家可是世代行医,可怜了,撞上这事,也实在是命不好。”
他喝了口茶水,感觉喉咙好受了一些,接着说:“他们家被人引荐去给一个贵人治病,祸根……”那伙计四处望望,眼瞧没什么熟人,大着胆轻声说,在闹市里,裴珠也听了个清楚:“就出在这上头。”
“小哥,这话听过你就忘了,”
还是东家带着我去了一趟,我才知道这事,您当个玩笑听过去。”
剩下的话他不再说了,只是将茶杯反倒着扣下,对着裴珠憨笑着说:“今天头一次喝这忍冬的花茶,味道真不错。”
但是这样将事儿告诉了他一半,却又没有泄露半点的说话本事,叫人不敢真以为他憨。
裴珠笑着应了,心里思量的那些话没有再说出口。
他知道这伙计刚才说话的时候,顾左言他,想来之后的理由并不方便多说。
祸根,贵人。
至于这个祸根,能让伙计在这乱市之中做惧怕成这样的,绝不是这小小县城里面的谁能够致使的。
而能够有这么大的能力叫别人担心他们能够将手伸到任何隐秘的角落的,裴珠只能想起一个地方的人。
那便是京城的那些贵人们。
只手遮天。
他说的绝不是寻常官员,而是那些世代簪缨,门庭若市的高门大族。甚至有可能是全天下全是最显赫的王侯子弟。
裴珠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种,或许哪种都不是,只是这两个伙计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什么人都觉得是贵人。
可是若是官员,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口,甚至可以借其威势向何家施压。伙计如此讳而不谈,是这种的可能就大大降低了。
如今只以贵人指代,那便是贵不可言,是如今他们这些平民绝对不可能知晓名讳之人。
裴珠一边笑着继续为客人斟茶,一边心里暗道不好,只能祈祷这贵人的身份不怎么尊贵。
可是哪怕不怎么尊贵,弄死他们这群人也只不过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人流来来往往,大约两三个时辰后,人终于不算多了,而裴珠带的茶今天算是狠狠出了名。
他态度好,泡茶的手艺好,这茶也好,就是这三好叫来来往往的人都记住了这个裴家茶摊。
在这附近住的,自然不必多说,以后也会多来尝尝。
而住的远一些的将会把这个摊子的名气带的更远一点点。
忽然有熟人来了。
“裴小哥,你终于来摆摊了。”
从外围的人群中费劲的挤进来一个人,他旁边跟着两个仆从,这次见比上次穿的富贵多了。
虽然不能着鲜艳的颜色,可是身上黑色衣服上明显有着暗纹,居然是用其他的绣线绣了一层刺绣,在阳光下便显得极其明显。既不逾矩,又能让人知道他的家资不薄。
裴珠打眼一瞧,是上次那北地商人,姓王。
这商人穿了个交领长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用心打扮,腰带镶金带玉,本朝男子多穿着内敛而修雅,他这样将什么饰品都往自己身上堆砌,反倒叫人看出了他的底。
一个粗浅至极的暴发户。
应当是见了人,还是一个他绝对要奉承着的人。
裴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又是一位贵人。
还真是巧。
“咳,刚忙完,到驿站听闻今日有个地方的茶喝了跟京城的茶有的一比,我一猜就是你这。”
“我一猜果然就是你。”
“你瞧,没猜错吧?哈哈哈。”
他说话声音大且亮,最重要的是那北方的口音太明显,但是精神头却大不一样,比起上次那霜打了茄子的模样,他可谓是志得意满。
裴珠顺着这话问了,有一丝可能便不能错过。“您今天这样的高兴,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王纬浸就是那商人,直接哈哈大笑,对着自己随从说:“老爷我今天打扮的这样好,叫这乡野小哥儿也看明白了我遇到了喜事。”
裴珠无视他口口声声将自己称作是乡野哥儿里的轻蔑,在他看来,这人跟牛二家的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看他如今衣着不光鲜,所以妄下判断,再然后当面说这样的难听话,也不会顾及他的感受。
可是这样的人是最浅显不过也难以长久的了。
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的仆从自然是句句应承,又是说他今天满面红光,又是说今天的事儿肯定能成。
这两个仆从就没有那两个伙计嘴巴严实,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便说出了不少的事。
裴珠从这短短的言语,拼凑出来了事情的全部。
这王维金今日去给一人送了礼,而在他的预想里,他送的礼物不会被收下,须得三辞三让,然后对方才会收下礼物,帮他办事。
可是没想到今天不知是走了怎么样的好运,头一回人家便收下了。
虽然没有见到要见的那位,但是这个也跟他的生意成了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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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意思。
裴珠听着,没从任何一个字里听出来对方答应了他这件事。
王维金还浑然不觉,“对方叫个管事的,我把东西一给人家就接下了,这不就是许了我的意思吗?”
裴珠这次真有点儿听不下去了,他倒是没有见过哪个稍微上了点台面的商人,第一次见面连人要求的事儿都没有问清楚就贸然收礼。
他开口问道:“王老爷,不知人家可曾要了你的名帖?”
王玮津一愣,不明白地问:“什么名帖?”
裴珠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又是一问:“那可曾问了您住在哪里?来日详谈吗?”
旁边那个仆从抢着大声道,“人家诚心办事,肯定来日就要找老爷的。”
这仆从不仅嘴巴不严,而且半点礼仪也无,要知道这随身跟着的仆从就等于是主人的象征,身边跟着这样的人,简直明晃晃的告诉大家,这王维金是个草包。
王维金咂摸出味儿来,慢慢地脸上笑意全无。
“你是说他收了我这礼,没打算帮我办事儿?”
裴珠问:“您这礼送了些什么呢?”
王维金有些含糊其辞,但是用脚趾尖也能想到,裴珠帮他点破,一点也不难猜。“只是些寻常的金银和奇珍,对吧。”
“您求的是位贵人,且不说人家能不能瞧上,有没有想过,哪怕是他家仆人也是一贯见多了宝贝的。普通的金银,自然已经看惯了。”
“谁会去呈到主人面前碍眼。”
王维金辩解,也是他这蠢笨的脑子,实在想不明白了说:“哪怕是他家的管家,帮我拿张关引,那也是绰绰有余,他收下了,便该办事了!”
裴珠听这话一惊,一个管家便能办下来关引,这哪里是一般的显贵,定然是比六部尚书还要尊贵之人,才能说办就办。
但是这事已经明了,他直说了:“他叫人将东西拿走,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俗物只配得上赏给下人。”
“至于您的事……”
裴珠见他明白了,也不多说,只是心里暗自感叹,到底为什么这样的人能经商。
还没他家从前的门房小厮伶俐,剩下的他不想多说,于是只是继续斟茶,将杯子放在王维金的面前。
“您请用。”
王维金的态度大转,拿了茶杯双手接。他忽然正眼瞧起裴珠,只觉得裴珠这番气度不同于别人,他好附庸风雅,便是只找那种能吟诗作对的哥儿。
从没有细细打量过,这在市井之中吆喝卖茶的人,总觉得满身铜臭,今日一看,分明这小哥儿也不是一般人。
他能经商的秘诀,便是他这张脸,想扔就扔,从来没说放不下面子。
“那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让这管家收下礼还帮我办事儿呢?”
裴珠不愿得罪他,得罪个蠢人可比得罪个坏人要更加的费心劳力,点到即止。
“只需要看主人家缺什么,”
王维金听完沉默,抓耳挠腮的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喊出声:“我知道他家缺什么!”
“他家的主人近日来病了!正在四处寻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