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哥,本名何白术,光是从名字也能看出,与药学颇具渊源。

    何家父母当时取名的时候,想来必然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问三娘,就像是个老学究考教学生一样,问:“伤口是否有淤血?”

    “有的。”

    “你清过了吗?”

    “是。”

    问完之后他也没有说这回答是好是坏,任凭三娘在那里忐忑,只是继续观察着伤,他用手摸了一下裴珠的脚踝确认一下状况,不愧是熟手,没用多长的时间并确认好了,先是一提一拉,再往内侧一推。

    动作利落得可怕,裴珠其实心里怕极了,毕竟三娘那几下疼极,他闭着眼睛狠狠等待着那更加刺骨的疼痛到来。

    “咔。”

    清脆的一声,裴珠还没来得及反应,何白术的手便从他的腿上离开,错位的骨头,便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居然就这样好了?裴珠不可置信,但是听到三娘在旁边赞道:“大哥的医术还是这样的高明。”

    何大哥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用眼神示意,三娘就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他们兄妹二人十分默契,共同用树枝固定住伤处。

    “手这样生,医术全还给爹娘了?”

    何大哥阴阳怪气地说,裴珠突然感觉他话里总是带着几分刺,他不喜欢这屋里的所有人。

    倒是谢昧川想要开口解释两句,马上被他挥了挥手。

    “我家的事儿,你们谢家的人少管!”

    裴珠不仅觉得这何大哥的脾气古怪,更是觉得他对这屋里的所有人都有着从何而来的怨气。

    这是怎么了,裴珠看了一眼谢昧川,却见谢昧川的眉头紧锁,既有不想冲撞长辈的隐忍,又因看不惯他为难三娘,拳头慢慢握紧。

    裴珠的伤被固定好,何大哥冷哼一声,看着这屋内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干净的布置,不知从哪来的气。

    “你不改嫁,不归家,就是住这里?”

    到底是自家的妹子,何大哥话还是没说的太难听,但是说起回家的事情,三娘也不吱声,竟是铁了心的要住在这里。

    裴珠看着这两人对峙,噤若寒蝉。

    据他所知,三娘的爹娘对他并不坏。当年执意要嫁一穷二白的谢明山,当时也没阻拦。还偶尔补贴些银子,不知怎的居然关系差成了这样。

    裴珠越发觉得这事有蹊跷,中间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渐渐也到了中午,三娘有意和大哥缓和关系,便放下姿态去问:“今天要不要在这里弄饭,我叫……我去抓只鸡。”

    何大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点面子也不给,说:“不用了。”

    更是半点眼神也没给她,至于谢昧川,何大哥只当是没看见这个人,即使他是被谢昧川请来的。

    三娘无奈,总归他的这个哥哥对他的态度对比起来比对其他人的还是要好一些。只好先将人送出去,送到一半,何大哥突然发难,“你若是有半点良心,就该回家去看看爹娘。”

    “在这里不愿意回家,再做这样一副样子是要干什么。”

    谢昧川终于忍不下去了,刚准备替三娘说话,三娘对着何大哥便又是一阵低声解释。

    “多亏大哥照料爹娘,等过些日子有空,我肯定回去。”

    何大哥眼神冷冷,道:“随便你,左右你也不把我们当一家人,要是虚情假意,还不如不回来。”

    裴珠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态度坏地让他也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好心留你吃饭,这也叫虚情假意?!”

    何大哥突然听见房间里有除了三娘的第三人说话,将目光落在了裴珠脸上,随即更是气人,冷笑一声,终于这次再也不把裴珠和谢昧川当作空气,而是十分鄙夷地看着他二人,就像是他们二人有多上不得台面,“这一家子累赘都是他谢家的,你倒是扶危救困,怎么不想想自己家里有多不好过。”

    三娘脸的笑意渐渐淡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这话实在是难听,也实在是伤人,其实从她拒绝改嫁开始,家里便意见极大,也到底是怕她吃苦,她也不是完全与家中断绝了关系,逢年过节该女儿送的一样也没少送。

    大哥的脾气不好,但是从前发作的时候也不会当着两个小孩面。

    至于今日,她望着自家大哥离去的背影心中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了。

    “昧川你去送送。”

    又是强打精神对裴珠说:“我去给你煎药,你别介意,我大哥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的性子,这地黄还是他特意带来的,都是挑的好的。”

    转身便往灶房走去,裴珠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再说谢昧川这边,自知是自家理亏,即使何大哥的每一句话都不中听,可是他还是只能忍,毕竟就算是这样,人家也还是跟过来帮忙,治好了裴珠的伤。

    “何大哥我们走吧。”

    他又是拿了一吊钱,套了车,将人好好地送了回去。

    至于那钱,明着给何大哥只怕是又要阴阳怪气一通,然后绝不会收。

    他趁着何大哥不想搭理他,把头扭过去的时机,将钱放在了诊箱底下,保管回去整理的时候一下子就能看到。

    心里头烦,只怕的三娘又要伤心,干脆再进了一趟山,又是劈砍下来许多的柴火,给两处各添置了一些。

    待到他回来,裴珠夹着夹板也能够动弹自如,只是受了伤的脚依旧不能下地。

    裴珠扶着墙,望着燃起炊烟的灶房,悄悄问谢昧川。

    “三娘的大哥,怎么是这样的人。”

    谢昧川摇了摇头:“往日并不如此,何家人都挺好的。世代从医,各个菩萨心肠。往日就算是见我不快,也从没像今天这样。”

    裴珠直接和谢昧川说:“我觉得也是,感觉句句话都意有所指,倒像是因为其他事迁怒。”

    “今天还真有些奇怪,我去了何家,今天药铺里几个帮工的伙计都不在,门口生意有些冷清。”

    谢昧川还没将这事同为什么何大哥生气的原因挂钩,让裴珠一点,突然灵光一闪说:“这两件事儿竟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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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珠心道:十有八九,不然怎么这两桩事儿这么巧的就撞在了一起。

    他眼神有些肯定,对谢昧川道:“你得去查查,否则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可就来不及。”

    言罢,谢昧川点了点头,也赞同了他的观点,见裴珠满脸操心,还是安抚道:“你先好好休息吧,你的那些金银花我帮你收拾好了,回头我给你做个拐杖,你行动更方便些。”

    “现在我去看看三娘。”

    他转身进了灶屋,三娘这时没忙着,只是定定地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发愣,灶上煎着药,咕噜咕噜冒着泡,藏着人的许多心事。他开口:“这药我来看吧,要煎多久?”

    三娘说:“你别管,”她的脸庞被火光照着,倒是谢昧川却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还没说什么,三娘便抢先说:“你先别走,我还没问你呢。”

    她强装淡定,也是为了将心里积压了很久的事情说个明白。“你和裴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昧川不好再问,配合着三娘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三娘怒呵他,看来何大哥的话还是让她受了些刺激,有些激动:“你别岔开话题,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吗?”

    “你是不是对裴哥儿有意,我说真的。”

    她目光如炬,直接点出:“我议亲的那种,别在这个事儿上唬我。”

    谢昧川定定,将那些油嘴滑舌的说辞咽了下去,语气极沉。

    “是!”

    三娘看着谢昧川,听到了这个答案,心里一点也不意外,终于还是说出来口那些话:“你们刚遇见的时候我还有过这个想法后头就淡了,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如今我看你也不是一头热,可这当恶人的话我要说给你听,”

    “裴哥儿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眼界高,家里也曾经好过,如今是遭了难,也断不是和我们一样,早晚会离开。”

    “到那时,你受得了吗?”

    三娘用火钳子拨弄了一阵火星子,这膛里的火又大了些,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伤感。

    “而且你救他了几次,在这种情况下生出的喜欢,到底是喜欢还是感激你有没有想过。”

    三娘这副话在心里想了好久,这么说不是为了棒打鸳鸯,正是因为希望他们能长久,这才要提前把利弊说清楚。

    “你的家世清楚,亲缘简单,可裴哥儿呢,光知道他因为什么遭难,可他的家人现在何处?难道你来日下聘要下给他自己不成吗?”

    “若是他家里头真的还在,不将人救回来,你叫那孩子能安心过一辈子?”

    沉默半晌,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心里的那个声音更加坚定,谢昧川也对三娘,对听不见这话的裴珠说:“我跟着他,他去哪我就去哪。”

    这话再说一百次,一万次,都不变。

    三娘定眼看着谢昧川,终于感到了些欣慰,终于成人,她这个长嫂如母的心情,不知谁能体会。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的话我不说了。”

    “改天,我要回何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