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伙的少男少女可比裴珠遇到的其他人要大胆多了,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让看是真容易把人盯得害羞起来。
而他们眼里的这个陌生哥儿,一身淡绿色衣衫,将衣袖干练地挽起,手边斜挎个篮子,见人不畏畏缩缩,别有一副气定神闲,
裴珠也同他们一样,站上了那个不算高的小土坡上,一站上去,才知道这群人儿是为什么愿意站在这里。
往更远处眺望,这里能看见整个村子的样子,往日里高大的房屋在人的眼睛里变成了蚂蚁般的大小,甚至能够看见自己熟悉的人像是皮影戏一样的动弹着。
怪不得他们不愿意离开。
不过,虽然没什么含蓄地盯着人瞧,却还没有人打破僵局去和裴珠交谈。
既然如此,裴珠选择自己主动出击。
裴珠笑盈盈,他行了个平辈的礼,语气亲近。
“你们好,我是裴珠,是新来村子上的。”
他手上也拎着个篮子,里面是他制好的金银花茶。他先是朝着那个站的离他更加近的还没将头发完全梳起来的年轻哥儿递了一些,然后说话。
“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茶,分给大家喝喝看。”
而他看人也确实是没看错,那小哥儿手上的动作怯怯的,却并没有拒绝裴珠的好意。
他伸手接了过去,作出思索的表情,有点慢吞吞的。
拿出来个绿色的“虫”!
裴珠一时间差点没叫出声,结果仔细一瞧,却又是佩服了。
这是个草编的蝈蝈。
这东西看着就难,几根叶子也不知是怎么就变成了复杂的虫,无论是细如发丝的触须,还是根根分明的腿都可见做的人的细心精妙。更妙的是这哥儿编的栩栩如生,显然是有手艺的。
裴珠看见的那一刻,眼神里便流露了惊喜,而更叫他欣喜的还在后头。
“你好!”
“你好……”
而有了第一个人的动作,后面的人就好做了。
正如张木木所说,这群正值青春年华的小人儿,本就是为了寻一个乐趣才出来的。
看见裴珠主动上前搭话,那股无形中的界限自然而然消失了,他们自然又惊又喜,不少人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像是众星捧月一般,“你家住哪里的?”
“裴姓?是哪个字?你也是外乡人?”
“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你的皮肤真好,是靠什么保养的?”
“你的篮子怎么就这么一点,那才捡多少。”
这样淳朴的热情倒是让裴珠难以招架,但是也不怪这些热心的哥儿们,毕竟还有什么比在这出门见条狗都知道是谁家的情况下遇见个陌生哥儿更有意思的事儿了。
“我在外湾……”
“是初来乍到,所以没来得及认识各位。”
……
裴珠一一回答,使的这些小哥儿的热情更加高涨。
他们早就看着旧人旧事看到厌烦了,裴珠在他们眼中正是新鲜的时候。
等到他们彻底了解了这个人之后,自然也就会丧失兴趣了。
更何况,几个小哥儿左看了看裴珠,又看了看张木木,突然凑近了自己熟悉的朋友耳边,两两间窃窃私语,还带着阵阵活泼的笑声。
“你真看见了?”
“这还能有假?这个裴哥儿是跟着何三娘一起来的,可是我刚刚踮着脚瞧的时候,张木木他娘和何三娘正聊天呢?”
“那岂不是……”
不过,他们忽略了自己的声音大小,看似是悄悄话,实则让一旁的裴珠听了个正清楚。
有些人确实是促狭地看热闹,毕竟他们已经适龄适婚,正是对这些事懵懂又忍不住试探的好奇时候。
且张木木的人缘不大好,有他的闲话,焉能不看乐子。
裴珠也听见了,对于这话的后半段,他没听清楚,不禁有些疑惑。
岂不是什么。
随之,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一旁的张木木,但对于张木木的用意,他却愈发糊涂了,因为这人并不像是他所知道的笑面虎一样,表面亲热,实则阴险。
但是这种种表现下来,就算是他没有多心,也要在脑子过好几遍这见面以来的种种了。
而当事人,张木木的神色有些复杂,但是如今却也不愿意让别人嚼自己的舌根,对那几个看热闹的哥儿出声说:“你们几个长嘴多舌的,马上要进山了还不消停。”
那几个哥儿素来怕他,而且张木木家里宠他,要是张木木回去哭一哭,那保管他的哥哥就要打上来门来,故而噤声。
但是那左顾右盼的眼神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
裴珠大概知道了,他看着面上通红,正在绞着自己手帕的张木木,意识到了这一切的由来。
但他还是对着这边的哥儿说:“是木哥儿的人好,我初来乍到并不知事,亏他引荐我与各位认识。”
他的声音朗朗,光明磊落之下,更加衬得自己的妒忌有些可耻,张木木羞愧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真以为自己和裴珠是对手了,故而先是试探,而后又想带裴珠到人多的地方冷待他。
可眼下解围的居然也还只有裴珠。
他望着裴珠,眼中热意上涌,裴珠也回望过来,面上灿烂,似乎毫无察觉,张木木低下头去。
再默默。
在这奇怪的氛围下,裴珠这才晓得,原来,张家是看上了谢家,今天晚上或许就是来谈这桩事小恩。
他先一怔,而后更是笑开了一些,招呼了木木一句:“我们走罢?前头是不是还有更有意思的?”
没叫那些人看笑话。
真是无聊透顶。
只因为遥遥看了一眼自己和三娘共处一处便能生出许多遐想。
木木也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裴珠与木木将他们遥遥甩在身后,并不同流。
迎面又见到一人,那人大声嚷:
“木木,好久不见!”
“这是?”
他的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上一点,有着极黑极浓的两道眉毛,面色红润,声大如牛。
裴珠吃了一惊,因为这居然是个哥儿。
分明更像是个魁梧有力的男子!
他姓代,是个屠户家的哥儿,也是张木木的发小伙伴。
他是少有的知道张木木是为了议亲才来到这外湾的人。
见张木木不仅面上带着些别扭,似是矛盾,还领回来了个陌生哥儿,那群哥儿嘀嘀咕咕的时候,这个素来张扬的小哥儿却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的心里瞬间替好友担心上了。
刚刚看他低着头,一下子就急忙上前去安慰。
其实,他知道张木木的性格不大好,可是却没有什么坏心思,人又生的不差,所以他也没想过谢家会不答应。
可是,见了裴珠之后,他也了然了。
这样的人品相貌,不仅张木木比不过,就是换县太爷家的闺女,那也是难以企及。
说白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摸了摸张木木的脑袋,粗声粗气地说:“没事吧。”
张木木压着嗓子轻声说,有些难过,既是羞愧,也是自尊心受到重创,这话叫他说的断断续续。
“这是裴哥儿…是何三娘的……”
代哥儿实话实说,他不怕张木木记恨他。
“木木,你争不过他。”
张木木这边立马瘪了瘪嘴,要哭未哭的模样,说不出亲近之意:“那咋办,我娘想招婿,除了赶山的,正经有户籍的汉子谁愿意。”
“甚至我家都打定主意了,要是入赘之后女婿混账,就当多供一张嘴吃饭,旁的任他胡乱去哪都行。”
代哥儿摇了摇头,张家什么都好,就是太想把张木木这个能挣钱的金疙瘩攥在手里,这才耽误了婚事。
他为了张木木,又转换了话头,说:“不过……这哥儿姓裴,谢昧川可是这槐荫村土生土长的,哪里会有这样一门亲戚?”
“你未必没有机会,谢家……到底比寻常的汉子要好一点。”
他大概猜到了这两人没什么关系,其实张木木的娘也未必没猜到,但是既然裴,谢二人目前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那么就还算有机会。
张木木摇了摇头,不作声,这一遭下来,他就算是对谢昧川十分的心思那也只剩下了五分。
何况本来就只有五分。
代哥儿又是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亲近极了,“真是古怪,不明白你娘怎么就看上了谢昧川,眼瞧着有人选了还想着争一争,又不是有万贯家财。”
“谁知道呢……”
张木木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正前面的人朝他们这个方向挥了挥手,代哥儿点点头,那是他的同乡,正唤他们赶紧走呢。
又是看了一眼裴珠,他正向那个编蝈蝈的哥儿请教,心想,这人倒是真不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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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极讨人喜欢的。
看着一脸萎靡的张木木,他说话很气人,“要进山了,打起精神来吧,左右,你们俩争抢的对象人不在这。”
张木木果然恼了,大声说:“谁要抢他,我反正打定主意了,要是裴哥儿和谢昧川真……大不了我再换个人相看。”
裴珠呢,和别人聊天才知道。
只有他这个“败家子”的篮子是买的,像竹哥儿只有会编东西,自己就编好了,还能给家里补贴点家用。
专门卖给他这样不知事儿的娇哥儿。
人群上了山,而原来还在围在一起的人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天色暗暗,但是裴珠的运气不算差。
他竟捡了几个螃蟹,他的眼力还算上乘,每次都能够很快地看见,可是偏偏位置不好,一蹲下开始摸索便慢别人半拍,是怎么也摸不到那“三两母”。
这里的螃蟹极好,三两母,就是足有人巴掌大的母蟹,因为黄多壳薄而闻名。
甚至不用“蟹八件”就能尝到这种极致的美味。
“哎!”
裴珠的手又慢了一拍,他懊恼地看了一眼抢先自己一步的人的手,那双手手指纤细,只是似乎有些眼熟。
他再看向那人的脸,却只瞧见了张木木得意的眼神。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也没准备搭理张木木。
别人既然把自己当作是假想敌,如今怎么回应都不大对劲,不如不回应。
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
代哥儿拿着两个篮子,显然有一个是张木木的篮子,眼神无奈,看着他又开始跟裴珠杠上,忙打圆场。
“木木!被人踩到手怎么办!”
他朝着裴珠憨厚一笑,将刚刚张木木抢到的那只大螃蟹塞到了裴珠的篮子。
“木木一吃这些东西就起疹子,他图个好玩。”
甚至还努了努嘴,示意裴珠看张木木的表情。
“刚刚看你抢不到急得不行呢。”
张木木怒瞪了他一眼,恨他揭了自己的老底,脸上挂上了不好意思的绯红,但是显然只是在强撑着。
“才没有呢!”
裴珠看着篮子的螃蟹,忽然看向张木木,眼神里充满着认真。
张木木警惕地看着裴珠说:“你要干什么!”
裴珠笑一笑,又是那副张木木“不喜欢”的样子。
他摸摸索索身上,张木木脚步不由得向后面退了又退,神色越发不安。
这是干嘛?
裴珠神神秘秘地伸出手,掌心一张开!
掌心俨然是他最喜欢的那个陶瓷杯子。
他笑眯眯且大方地说:“给你!”
张木木的眼神由疑惑变作惊喜。
说实在的,能被裴珠看上的杯子绝对不会差。
但裴珠是个只要别人对他好上一点,他就能还报十分的人。
所以现在在他眼里,他跟木木已经是朋友。
张木木瞧出来了,心里不知怎,也高兴了起来。
哥儿们结个伴来就是这么简单。
就这样走走停停,偶尔裴珠会问些问题,木木和他半斤八两,却要强撑着自己懂,叫人看着这两个娇哥儿就忍不住发笑。
金桂飘香,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味,悠悠飘香,爱的人极爱,不爱的人捂着鼻子跑开了。
这馥郁的香实在是飘了十里路也不为过,裴珠的目光落在了那儿。
他忽然心里又有了个点子。
在旁人的眼里,便是裴珠突然停在了一个山坡坡上,左右嗅着。
裴珠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了眼前一树金黄,低头正看着那生的位置颇为“别树一帜”,它孤孤零零立在那崖壁上,其他的哥儿有些就绕着桂花树走。
其实他也不怎么能受得了离这桂花树这么近。
可是这金灿灿的颜色却给了他不小的灵感。
金银花能做茶,比金银花更早用于糕点中的桂花自然也可以,只是他对桂花味的东西一向不怎么感兴趣。
总觉得有些甜的过分了。
桂花蜜是很受年轻妇人的追捧的,美容养颜,滋味极好。
他心里寻思着,想要伸手去够那桂花树的最近的那一簇,却听见。
“哼!”
紧接着是一阵重重的推搡和人群猛然爆发出来的尖叫声!
他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有人坠崖了!是裴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