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49. 等
    旨意到窦庄那天,张凤仪在后院劈柴。

    不是练刀——劈柴。院角堆了一垛松木,庄丁从后山砍回来的,还没劈。她拿了把斧子,一斧一斧地劈。木柴裂开的声比刀砍在桩上脆,响一回,院墙那边就静一回。

    庄丁小跑着过来,说京里来了内监,带了圣旨,让她去灵堂跪听。

    她把斧子杵在地上,去了。

    灵堂里烧着白烛,素果供了三碟。张铨的灵位在正中,黑漆金字——"明故巡按辽东御史张公铨之位"。张道濬站在一侧,素服,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说不出口的歉疚。

    内监展开明黄色卷轴念。声音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灌。

    赐婚。石柱宣抚使马祥麟。忠臣遗愿,特旨成全。

    她跪着,听见"赐婚"两个字,脊背挺了一下,又松了。没抬头。内监念完了,合上卷轴。张道濬接过旨意放进匣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站起来,出了灵堂,回了后院。

    斧子杵在地上,刃口沾着松脂。她捡起来,接着劈。

    一斧一声。劈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斧子偏了,砍在木桩边上,震得虎口发麻。她站住,把斧子拔出来,看了看刃口——没卷。

    忠臣遗愿。她爹的遗愿。

    她爹在辽阳城楼上看见一个少年中矢拔箭还射,说了句话,然后死了。旨意拿她爹的遗愿做凭,把她嫁了出去。她连那个少年叫什么都是头一回听。

    一道旨意,她这一辈子就安排明白了。

    她把劈好的柴码起来,码得齐齐整整,比平时慢。码完了,蹲在那儿看着那垛柴,看了好一会儿。

    霍氏没有当天来找她。

    第二天清早,霍氏在后院练刀,张凤仪在廊下擦自己的刀。各干各的,没说话。霍氏的刀法跟平时一样,劈、砍、格、挡,步子稳,收势干净。张凤仪擦刀擦得慢,刀布贴着刀刃从根到尖走了一遍,翻面,再来一遍。

    练完了,霍氏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爹写的。道濬从辽阳带出来的。两封——一封给我,一封给你。"

    张凤仪接了信。信纸不大,折了两折,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写得急。她展开:

    "凤仪吾女:父在辽东城上,见一少年目中流矢犹战,壮之。此人可托。父若不归,汝从母意。父铨绝笔。"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此人可托"——四个字。她爹一辈子看人只看一眼。他在辽阳骂贼不跪,那是他的脊梁。他在城楼上看见一个少年中矢拔箭还射,说"壮之",那也是他的脊梁。可他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中矢犹战,便说"可托"。

    但那是他的一面。她没见过另一面。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我爹看人看一面。"她说,"他没看见另一面。"

    霍氏没接这话。站了一会儿,说了另一件:"道濬从辽阳回来之后,去了趟山海关,问过了。你爹遗书里只说'一少年',没写名。道濬拿这个去问——中矢拔箭还射的少年是谁。秦良玉回了话:她儿子马祥麟。旨意上写的那个名字,就是你爹看见的那个人。"

    张凤仪没有说话。

    "人没见过,话先传回来了。石柱的人,至少不蛮来。"

    张凤仪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旨意下来之后,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清早练刀,白天料理庄上的事——窦庄六十多个庄丁都是霍氏带的,账目粮草柴米她也管。张铨不在了,张道濬在京城,庄上就她和霍氏两个人撑着。

    但那几天她的刀变了。

    霍氏教她的刀法,最后一招是回刀格挡——刀身竖在身前,步子扎稳,等对手下一击。这招她练了七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可旨意下来之后,回刀收不回来了——最后一刀总是过了,刀身带着惯性往斜里走,步子跟不上,得退半步才能站稳。

    霍氏在旁边看了一趟,没说话。第二天还是收不住。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早上,霍氏在她练完之后说了一句:"刀过了,是心急。心急刀不稳。"

    张凤仪把刀收了。

    她知道她急什么。不是急他来——急的是这个等。旨意下了,他八月来,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被人安排。等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来了,嫁给他。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刀不够用。刀能劈开木头,劈不开一道圣旨。

    七月底,她开始留意一些事。

    庄丁从外面回来,她随口问一句:"路上听什么了?"

    庄丁说没什么。

    隔两天,庄丁出去采买,回来她再问:"沁水城里有什么消息?"

    庄丁说没有。

    又过了几天,张道濬从京中来信。信里说了两件事——一件是朝廷又下了征兵令,辽东经略熊廷弼请调各路土司兵再援辽东,石柱得再出两千人。秦良玉要从榆关回石柱征新兵。另一件:石柱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八月可到。

    她把信放下,去了后院,练了两趟刀。第一趟收不住,第二趟好了一点。

    练完了在廊下喝水。庄丁端着水从面前走过,她叫住了他:"你说石柱的人在路上了——从哪儿来?"

    "信上说是从榆关来的。"

    榆关。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千里路,带人走,半个月。

    "几个人来?"

    "信上没写。"

    她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擦刀的时候多擦了一遍。

    她又过了两天,她在廊下擦刀,霍氏练完走过来。她忽然问了一句:"白杆兵是什么?"

    霍氏看了她一眼。

    "石柱的兵。白杆枪,杆头带钩环,能拽马足,能攀城墙。枪杆不涂漆,白木本色,所以叫白杆。"霍氏顿了一下,"浑河之战,秦家三兄弟上了阵,战死两个。辽阳城破的时候,你爹守城殉国,石柱那位少将军带五十骑就敢冲金兵——你爹看见的就是他。"

    张凤仪没说话。浑河之战死了两个秦家人,辽阳城破她爹殉国,那位少年带五十骑冲阵——这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白杆兵在浑河没守住,但她爹在辽阳不是被白杆兵害死的。那个少年带五十人冲千军万马,她爹看见了才说"壮之"。

    她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

    八月初,她换了一把刀。

    原来那把是霍氏给的,窄刃,轻快,合她的臂力。她从庄丁的兵器架上挑了一把宽刃的,重了三成,劈下去沉得多。

    霍氏看见了,没拦。

    宽刃刀更难收。她硬收。一遍一遍劈,一遍一遍往回拉,逼着刀停在身前,不多半寸。

    练了五天。到第六天,最后一刀稳了——劈下去,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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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在她正前方,刃口朝外,纹丝不动。

    她把刀插进地里。刀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八月中旬。

    那天她在后院擦刀,听见庄门外有动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马蹄声,一整队,蹄铁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整齐。她站起来了。

    她没有出去。

    她走到后院墙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出了墙头。她扶着树干,踮起脚——墙外面看不太清,只看见白杆兵的旗帜,灰白的,风里飘了一下。

    二十四骑。她数了。

    马蹄声停了。有人说话,声音是霍氏的——霍氏去迎的。然后是脚步声,进庄了。

    她从墙角退回来,转身进了正堂。

    灵位供着。白烛换了新的,素果也换了。她添了香,在灵位前站住。香烟直直往上升,外面起风了也没有歪。

    她没有在灵位前说话。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黑漆金字的牌位。她爹的脊梁撑着这块牌位,也撑着那道旨意。旨意是朝廷下的,但"忠臣遗愿"四个字是她爹给的——她爹给的不是一道旨意,是一个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

    "爹,你选的人来了。我看看。"

    她出了正堂,没有往前院走。她绕了后墙,站到后院最角落的柴房旁边——从那里能看到正堂侧面的窗。

    窗半开着。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只看见一个影子,深青色,瘦,站在堂中不动。右边的太阳穴上有一道白,从额角绕到脑后——布条。裹着右眼。

    他站在她爹的灵位前面。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影子低了下去——跪了。额头碰地,她听见"咚"的一声。

    又一声。

    又一声。

    三下。跟昨天一样。她昨天隔着窗看了一回,今天又看了一回。他每天来磕三个头,每天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影子面朝灵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堂门口走了。

    她退回后院,拿起了那把宽刃刀,练了一趟。

    最后一刀,收得稳稳当当。

    那天晚上,霍氏来找她。

    "人我见了。"霍氏坐下,拿了另一块布帮她擦刀背。"过了几招。右眼看不见,右边空了一截,但没退。挨了三下,还站着。"

    张凤仪擦刀的手没停。

    "他带了聘礼。银两百两,绢二十匹,金簪一对,玉佩一枚。按规矩来的,不薄。"

    张凤仪没接话。

    "他在你爹灵位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出声了。"

    张凤仪的手停了。她把刀布放下,刀插回鞘里。

    "他认得我爹?"

    "他说不认得。那天雾没散,隔着两里地,城墙上的人只有指头大。他不知道你爹在看他。"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白烛的芯子爆了一下,烛光晃了晃。

    不认得,还磕。磕得额头碰地出声。

    "他什么时候走?"

    "没说走。他住着,等你拿主意。"

    张凤仪站起来,把刀挂在墙上。刀鞘碰着墙板,响了一声。

    她从窗边看出去,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月光底下,枝杈分得清楚。等了这些天——等旨意,等他来,等自己拿主意。旨意到了,人也到了,主意还是她自己的。

    "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