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34. 治世
    万历四十三年开春,石砫宣抚司内,秦良玉定下两件要紧公事:清丈全域田亩,扩充白杆兵卒。

    清丈田亩一事,她未曾与任何人商议。

    后堂里把近三年的田亩底册全搬出来,一页一页翻。册子上写的跟实际对不上,有些土寨报多交少,有些土寨报少占多,一笔烂账从马千乘在世时就这么挂着,没人管过。

    她逐册翻完所有田亩底册,重重合拢卷宗,指尖按着泛黄纸页沉吟片刻,方才吩咐下人去传陈思虞入后堂。

    陈思虞是石砫土同知,与秦家沾着姻亲,在石柱地界二十余年,比秦良玉入司还早。平播时他领过一千土兵随军,这些年卸了兵权,专管田赋民政。他性子温润,不争军功不争粮饷不争世爵,寨老们遇事争执不休时,他退一步缓缓冲突,反倒总能把事圆过去。旁人说他软,他说:"急辩无用,事是实地做出来的。"

    陈思虞到后堂,看见桌上摊开的册子,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要清丈田亩?"

    "知晓便好。从龙潭寨起。"

    陈思虞颔首,回去让人备了竹竿、绳尺,第二日一早跟着出了门。

    龙潭寨在城东三十里,山路难走。到了寨上,秦良玉没进寨老的屋,直接让人把册子搬到晒谷场上。陈思虞蹲在旁边,一条一条对,对不上的画个圈。

    寨老领着一众管事立在晒谷场边,袖手垂头,面皮青一阵白一阵,脚下不自觉来回碾着谷壳。

    秦良玉起身,吩咐差役下田实地丈量。陈思虞没随行下田,留在晒谷场,将底册上出入的条目逐条誊录,旁侧标注"待核验"三字。

    日落时分,田块尽数丈量完毕。水田实有三百八十七亩,底册却只登记三百二十亩;旱地实测一百四十三亩,册上反倒报了一百八十亩。

    秦良玉收了丈量尺,踱步回晒谷场。陈思虞将誊抄好的勘田底单递过来,她垂眸逐行扫过,面上无半分波澜,将纸单收入怀中。

    寨老立在一旁,嘴唇开合数次,终究不敢出言辩解。

    秦良玉沉声开口:"隐匿田亩、多报少缴的,补足粮税;瞒报田地、私下强占的,同样补缴。自今年起,全域田赋按实测实数收缴。"

    寨老垂首,应声应允。

    回去的路上,陈思虞走在一旁,忽然开口:"三王寨的册子我看过,怕是比龙潭寨出入更大。"

    秦良玉嗯了一声。

    "我先去摸个底?"

    秦良玉侧目扫他一眼。陈思虞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邀功,也不像敷衍,就是提了个法子。

    "你去。"

    二人定下章程,一寨清查一月,前后足足耗时三月。陈思虞先行下乡踏勘摸底,摸排各土寨瞒田、隐田实情;秦良玉紧随其后亲赴田间核验,分毫不肯含糊。二人一探一核,搭配默契。各村寨寨老起初尚有推诿顶撞之心,对上秦良玉尽数闭口不敢多言;遇上陈思虞,倒敢上前诉苦争辩。陈思虞从不与人争执,只静静听尽乡老说辞,转头细细核算应当补缴的粮税,再将账目呈给秦良玉定夺。

    三个月查完,全域田亩重新造册。当年上缴官粮较往年多出三百石,并非田间增收,只是往年隐匿瞒报的田赋尽数追缴归来——这笔粮米恰好补足新兵粮草开支。

    秦良玉把新册子锁进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田亩理顺了,接下来是兵。

    马千乘在世时白杆兵两百人。袭职之后秦良玉决定扩。招人的标准她自己定:家里有兄弟的优先,独子不招;山地长大的优先;能扛一丈二白蜡杆的优先。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来了四百多人报名。陈思虞帮着筛了一轮,筛掉独子的、扛不起杆子的、不是石柱本地的,留了三百。

    新兵分到三个队里训,加上原来的两百老兵,白杆兵从两百变成了五百。

    新兵领取白杆长枪当日,秦良玉立在校场高台边远眺。五百士卒整齐列阵,枪锋齐齐朝外,丈二白蜡长杆被春日烈日晒得泛出温润木光。

    陈思虞立在她身后,默然不语。

    屯田练兵诸事安稳落地,转眼入万历四十四年深秋,司衙文书刚梳理妥当,观音阁的下人便匆匆赶来报丧。

    覃氏已然安然辞世。

    老夫人走得平和,前一夜还与贴身侍女闲谈家常,第二日晨起便再无气息。

    秦良玉手中狼毫笔顿在宣纸上,墨珠晕开一小片。她缓缓搁下笔,垂眸静立片刻,只沉声问道:"何时走的?"

    "今早卯时。"

    她并未即刻动身,回身坐回案前,将手中未写完的公文尽数落笔,收束笔墨,方才开口:"备马。"

    她换下常服,一身素衣走出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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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祥麟见状当即牵过白杆长枪,想要随行。秦良玉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校场新兵操练紧要,你留在营中统兵。"

    马祥麟脚步顿在原地,指节攥紧枪杆,指腹压得发白。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动。

    秦良玉不再看他,翻身上马,径直往城西而去。

    观音阁在城西山坡上,覃氏住了三年。门前的桂花树还在,叶子深绿,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山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

    秦良玉进了院子,正堂里点着白烛。覃氏躺在床上,手搁在身侧,念珠绕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珠子磨得发亮。

    身旁侍奉的老妇人低声回话:"老夫人临去前,喃喃说了两句。一句是说,祥麟眉眼骨相,全然像他亡父马千乘;顿了片刻,又轻声补了一句——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又和您一模一样。"

    秦良玉立在灵床前,静静望着覃氏平和舒展的面容,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她抬手轻轻取下老夫人腕间盘绕的檀香念珠,指尖摩挲圆润珠粒,余温尚留。

    她不曾屈膝跪拜,也未曾落半滴眼泪,只在灵堂之内静静伫立许久。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秦良玉牵着马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观音阁的灯灭了。

    她翻身上马,往回走。马蹄声在山路上一下一下,很慢。

    回到宣抚司书房,秦良玉将那串檀香念珠收进木抽屉,并未落锁。

    她静坐案前片刻,取出覃氏生前亲手誊写的马家宗族势力底册,细细重读一遍。册页之上,覃氏一笔一画写得端正工整,马家各房亲族势力、心腹族人、暗中依附马邦聘的旁支,尽数标注清晰。

    指尖抚过册页字迹,秦良玉的目光停在一处——马邦聘名下,注着"银矿、下路寨"四个小字。

    她将底册对折收好,同念珠一并放入抽屉。窗外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士卒喊杀声,五百白杆兵依旧日日操练,枪阵进退规整,呐喊声震山谷。

    秦良玉推开窗缝,抬眼望向校场。

    马祥麟立在队伍最前方,白杆长枪杵在地面,身姿挺拔。年仅十六的少年,身形较去年又拔高半头,肩背彻底长开,站在阵前如一杆笔直竖立的白杆长枪。

    她轻轻合上窗扇,重新拾起狼毫,伏案续写司衙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