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人踏着泥泞的小路回到屋子内的时候,屋外的雨势变大了。
柯莱尔和奎妮夫人提起自己的裙摆,走向二楼的起居室内。女士们已经收到了管家梅格替奎妮夫人写的卡片,大约会在特定的时间前来,美其名曰与伯爵夫人“品鉴红茶”。
此前,女管家已经详细地诉说了案发当日的情形:
在跳方阵舞的时候,伯爵和伯爵夫人本应在前方领队,但是让·罗德里戈忽然消失在人群中了,于是那支舞奎妮夫人只好其他男士搭档;当音乐奏响的同时,不少人听见舞会的小隔间里传来让·罗德里戈的声音,以及另外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梅格悄悄地往小隔间望去,只见让·罗德里戈身边坐着一道倩影……等到舞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伯爵从小隔间出来准备和奎妮夫人跳最后一支舞时,他倒在了奎妮夫人的怀里。
关于小隔间里神秘的女人,女管家声称记得那人的大概身形,坐下来时两人的头部高度相差不大,而奎妮夫人身形较小,与这个画像不符,关于这点柯莱尔认为还有待商榷。
第一位前来“品茶”的是希尔达。
她进来便看见罗科和白玛一左一右靠在窗边,而奎妮夫人和柯莱尔坐在小桌前,替她倒好了红茶,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随意客套了几句之后,柯莱尔便直接进入主题,问道:“西格小姐,我看过你的舞会流程卡,你只跳了一次舞?”
希尔达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只和瑞金·罗德里戈跳了一次……抱歉,夫人,我对您的乐曲安排很满意,只是我不喜欢跳舞。”
奎妮夫人没有回应她,只是点了下头,依旧拿着扇子挡脸。
柯莱尔翻看着那张流程卡,问道:“下半场的舞曲你完全没有参与,你去哪里了?”
希尔达漫不经心地回答:“透气。”
“透气?”
“对。出去透气。”希尔达比平常更加阴阳怪气,扯出假笑,语气夸张地说道:“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只是西格医生学徒,没人要被捡回来的孩子……我根本不会社交跳舞。”
柯莱尔尬住了,谁会莫名其妙和她说这些嘛……
“所以与其被嘲笑,还不如直接不跳。”希尔达耸了耸肩,继续说,“何况我看到姓罗德里戈的人就不舒服。”
“咳咳!”女管家梅格在门外很大声地清了下嗓子,“女士,这里是伯爵的府邸!”
希尔达哼了一声,才停下来对罗德里戈的语言攻击。
“好吧……那,有谁看见你了吗?你是去了哪里透气?”
“从舞会厅出来,我在中庭喝东西。”
“啊,是的,我给她递了一杯香槟。”梅格从门外探出头来,很快又站了回去。
“所以下半场你一直呆在中庭?”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到我的可不止梅格一个,还有几个仆从也看到我了,你们可以去问问。”
希尔达一口将杯中的红茶饮尽,眼睛一直盯着奎妮夫人,说道:“真是不错的红茶?法国人的东西,呵呵。”
“……”奎妮将头转了过去。
“如果没有什么要问的,我想我该走了。”
希尔达站了起来,对两位女士点头,又特别向着窗边的两位男士示意,然后离开了。
在她离开后,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罗科忽然问道:“夫人,你还记得在你丈夫生前,你们并列而坐的时候,你能够平视他的双眼吗?”
奎妮夫人停止了摇扇,踟蹰地说道:“……不能,我要稍微抬头才能看到他。”
这意味两人坐下来的时候,身高也是有差距的,那就不可能是小隔间里的女人了。
“那么你觉得希尔达坐下来能够平视让·罗德里戈吗?”
“我觉得不……”
总之也算有了一点进展,接下来还有人会上来二楼这个房间,很快屋内的几人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柯莱尔接触过很多香氛,比如白玛身上总是带着雪松檀木的香气,那位年少的侯爵和蒙塔家的孩子则更青睐玫瑰乌木的味道,若是到了伦敦的社交季,男男女女身上的香气种类更是层出不穷,但是没有一种味道能够像蒂翁身上的那样引发柯莱尔的好奇心。
是的,好奇。
轻柔的、淡淡的、就像月下的蔷薇花,香气仿佛她头上洁白柔顺的纱巾,仿佛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划过她的鼻尖。
蒂翁就像她散发出来的香雾一般,轻盈地走到了柯莱尔的身前。
“女士们,我们又见面了。”蒂翁勾起蔷薇色的双唇,在小桌子前落座,“嗯……我喜欢你的红茶,奎妮。”
全身黑的奎妮,全身白的蒂翁,柯莱尔差一点便被这两个女人迷惑。
“咳咳、女士,我可能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蒂翁笑意盈盈,她并不直接回应柯莱尔,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她。
柯莱尔被盯得有些紧张,仿佛她在干什么坏事。为了摆脱这种不适感,柯莱尔硬着头皮发问:
“女士,让·罗德里戈身死那天晚上,你都在做什么?”
蒂翁笑意渐深,一双美目被红茶的雾气所笼罩,顺着她的眼睛,柯莱尔才发现蒂翁额间的发丝颜色很浅,这种颜色有点眼熟。
“当然是和男人跳舞了。”蒂翁挑了下眉毛,轻笑,“我的舞会卡可是填满了的。”
毫无疑问,蒂翁就是舞会上那种极受欢迎的女性,每一支舞的搭档都被预定了。柯莱尔指尖轻轻划过白玛的名字,然后问道:“奇怪的是,你没有和男主人让·罗德里戈跳舞?一般来说,出于礼貌都应该……”
“我没和他跳是因为他没邀请我,我也不想和他跳舞。”蒂翁的笑容仍旧,只不过态度冷淡了许多,“这都要归功于夫人非常感慨地替我着想。”
柯莱尔眯着眼睛,“你之前说过讨厌罗德里戈的话,可是舞会你还是来了?”
蒂翁放下了茶杯,一双眼睛闪着兴奋的神色,仿佛瞧见了猎物一般,“是啊,是夫人邀请我来的。我虽然讨厌那个男人,但我还挺喜欢这个女人的……而且,我还发现了有趣的小玩意。”
说罢她面带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柯莱尔,然后又望向了窗边的白玛。
白玛则是礼貌地低头示意。
柯莱尔咳了一下,拉回了蒂翁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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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支舞的时候,你帮奎妮夫人解了围……在退出方阵舞的队伍和让·罗德里戈倒下之间,你一直呆在舞厅吗?”
蒂翁悄悄茶杯边缘,漫不经心地说:“我去露台了。透气。”
又是透气,看来舞会厅很闷热啊……柯莱尔忍住发表个人意见的冲动,问道:“可有人证明?”
“唔,我相想想,那位漂亮的小神父就在我身边呢。”蒂翁的话听起来像是对奎妮夫人的挑衅,但她的眼睛却一直望着柯莱尔,渴望从柯莱尔身上看到什么。
被她盯着盯着,柯莱尔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啊?!就你们两个吗?”
“是啊,就我和他两个……呵呵……”
蒂翁的眼神始终说不清、道不明,柯莱尔一直在想这个女人究竟在期待什么?她叹了口气,说道,“女士,你不必等待我的道德审判。”
她内心隐隐觉得,蒂翁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她真实意图未必相同,但她也无意再深入探究下去。
蒂翁捂住嘴笑起来,伸手时拨开了纱巾,带着一股香雾飘到柯莱尔的四周,让人瞬间来到了月下的蔷薇园。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生物?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造物的奇迹,亦是某种毒药,因为注视久了便会让自己沉沦其中。
那些追逐她的男人或许便是如此,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灵上,都没能抵挡这种诱惑。
奎妮夫人依旧没有移开她脸前的折扇,她已经不满足于让自己的脸被黑纱笼罩,她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也不想看到任何人。
但这并没有惹怒这个法国来的女继承人,她甚至全程无视了奎妮,仅在临走之前看了奎妮一眼。
非常轻描淡写的眼神,柯莱尔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注意到,奎妮夫人一直在盯着那个沾了蒂翁口红的茶杯发呆。
而窗边的两位男士也在窃窃私语。
“她身形很高,我敢肯定她坐下来和伯爵相差甚少。”白玛如此说道。
“对啊,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呃,我的意思真是个高挑的女人,不过,你也还记得前任伯爵的身高?”罗科将窗户轻轻推开了一下,好冲淡蒂翁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白玛似笑非笑地看着罗科,说道:“我当然见过他?!他是瑞金的父亲……你确定你现在理智吗?”
“呃,当然……话说,你和她跳过舞吗?”
“我以为你清楚,我和柯莱尔就是在舞会上认识的?”
“不是……我说是刚刚那个女人。”
“……那天晚上除了让·罗德里戈外,所有的男士都和她跳过舞。”
“哦,这样啊……”
白玛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你看起来很遗憾。”
“……”
罗科回过神来,正色道:“我不过是想了解多一下当晚的情况罢了……反正这个人现在嫌疑挺大的,我后续要去问一问那个艾德勒,看看他的言论是否能和蒂翁对上。”
白玛挑了下眉,并不打算说破,等到一阵风将蒂翁的香气吹散后,门外又传来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
“天哪~!夫人,你必须要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