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71.不住第七 4
    晚上两家人在花厅里吃晚饭,过后先到门口看舞狮子,看完了再去群芳苑里听戏。

    丁字式的两条长街和两处宅子,各处挂上了大红软纱,从城门外起搭了木桩子,过了青灰的城门,也有挂在百年榕树和桂树低低的树枝上的;每根木桩子上又都挂一盏玻璃献寿图宫灯,有童子滚灯献寿图,寓意儿孙满堂,也有八仙献寿、仙女献蟠桃图,这些是祝祷寿比南山。堂皇的一个喜庆的世界,办天大的喜事似的。请了两对舞狮、一班乐手。四只舞狮早候在门前,四周围着举着祝牌的、举着鱼灯龙灯的,七八个乐手安在不远处的一角——不近不远,做配角的,不能离舞狮太近,怕妨碍了动作的开展。

    那祝牌都是拿完整的一块木板做的,不拘是什么木头,只要完完整整——中国人在生日这天尤其讲忌讳,生怕一个微小的举动影响了自己的气运和命数的。过生日,不管人家怎么想的,一定要祝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当天吃一碗面都要叫做“长寿面”,且面要直溜溜的一条。这木板自然不要拼凑的——凑出来的,多不吉利!自然,穷人讲究不起,只好啐道:“你讲究,看你能讲究一辈子吗?你能讲究过皇帝?臭显摆的,你到阎王爷面前显摆去。”不要紧,他骂他的,能显摆的还是先显摆。那祝牌上糊了红纸,专门请了写字先生来写字,要隶书——起源早,有好兆头,写道“仙寿恒昌”、“福慧双修”、“六根寂静”、“众善奉行”。后几个因着公冶老太太信佛,投她的喜好写的。

    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刚到门口,惊天的一声“当”立马响了,一出大戏的开场似的,锣鼓领着各式乐器齐齐地奏了起来。

    老牌的舞狮队用的铜锣是不大一样的,直径一米的镶黑边的铜锣,中心是一个拳头大的黑点,用得旧了,黑漆剥落,成了苍青的刚剃度的小和尚的头的颜色。一整个乐手队伍里,仿佛铜锣手最轻松,只专心地敲那一个黑点,也不大按节奏,“当隆隆”、“当隆隆”的响着,从中心那一点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响到天上去。胡琴、竹笛、大鼓和镲都按着节奏共唱一支协奏曲,欢天喜地的一首曲子,不许这个喜庆的世界有一点忧愁的。铜锣不管,轰隆隆的声音杂乱了一切,有一种混乱的感觉。自然,它拔高了喜悦的程度,更不许看众有一丝分心的。难怪游神队伍里时不时有一声铜锣声,是拒绝神明游玩累了回到天上去——人给她办的仪式还没完呢。

    在这嘈杂里,舞狮上蹿下跳,往后了几步,撑着头的人踩在后一人的腿上,忽然又飞箭似的蹿去了前边,还摇摆着脑袋唬人玩;鱼灯和龙灯的架构都是三段,里面精细地编织了框架,又点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整个灯明亮亮的,映着外层的大红和明黄宣纸,举灯的有几个小孩子,一身短打扮,大红圆领对襟短衫,腰上系一条暗红带子,、下边一条浅色的窄脚袴,有些呆呆地绕在舞狮旁边摇摇摆摆地走动,透着呆气与可爱。

    老太太一面笑,嘱咐流红往小孩子的口袋里装糖果,又在每人的袴绊上栓了一只正红金丝绣花香囊,里边放了一两银子,做了小元宝的样式。小孩子们出来举灯,穿的是专门的做有裤绊的裤子,出门之前要检查好几遍的,只怕穿错了。

    “表姊,过去玩!”顾连惠见着舞狮不住地邀她下去,连声撺掇公冶华月一起。

    公冶华月站在老太太身边,摇头笑道:“你去吧。”

    顾连惠道:“你和我一起!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好下去。”

    盛及春在一旁怼顾连惠的手臂,低声道:“小姐家下去闹,算什么样子?”

    老太太瞧着,笑道:“去吧,去玩玩。小心着点,别摔着自己了。”

    顾连惠得了老太太的令,尽力挽了公冶华月和弄晴的手下去玩。老太太又吩咐流红、绛雪、小漫等人去玩,别呆愣愣地站在上头笑。

    众人围着几只舞狮格格的笑起来,又是拍手,又是转圈。公冶华月站在中间,光与影不断地掠过她,她还来不及看清,黄澄澄的烛火蹭过去了,她似乎见着鱼灯里边的玉色竹子框架——生机之下已经干瘪的尸体,竹节干了、旧了之后成了焦黑颜色,玉色里一点一点的黑色霉斑,蓬蓬勃勃的生命中的一点污垢似的。然而那一点黑点也极快地过去了,公冶华月还没来得及感受。她在这浮光掠影中觉得混乱,一场荒诞的舞台剧似的,太过于欢乐了,她抬眼看向公冶老太太。见着她脸上的笑,映着一层金光,公冶华月才笑了起来。顾连惠和弄晴不知道从哪里转过来,一人牵住了她的一只手,燕子似的飞去了。

    在这过程中,几个佣人各拿着一支玉色的香火去点摆在街边的烟花。“沙沙沙”,烟花在天上散开了,之后灰色的硝石掉在碧色琉璃瓦上,像雨一样落下来。

    这之后去看戏,仍是看那一个明亮的小灯泡似的戏台子的世界。老太太点了一出《侬说春色好》便不看了。顾云喜和何在蝉见老太太不看,也都说累了,各回屋里歇息。公冶华月也说回去,但先去了一趟老太太的屋里。

    盛及春跟着告辞,预备携了顾连惠先回去。她先去了屏风的另一边,轻声叫了顾承炳过来。

    夜里凉,顾承炳穿了件黑地四合如意纹的香云纱袍子,盛及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摸到一手的凉。因笑道:“你这会儿和我们一道回去吗?还是要留下?连惠说你许久不早回家了,叫你注意身子。”

    顾承炳自己伸手甩了甩衣摆,滋溜滋溜的一片响,笑道:“这么早就回去了?”

    盛及春低声道:“老太太说累了,我看她精神头不大好,少留在这儿烦人家才是。况且出门一整天了,谁还有力气陪笑脸?早回去洗漱罢。”

    顾承炳道:“你们便先回去,我晚点就回。惠丫头多大了?又不是小时候,跟她说我有正经事要忙就是了。她也是,今儿个这么体贴了?倒学会关心我了。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注意着,你们少操心。”

    盛及春睨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淡淡的笑,又侧头瞧了瞧那明亮的戏台子——花旦小生扮好了相,蜜里调油地闹着呢。她咬牙道:“忙你的正经事······你就忙吧!”

    顾承炳体贴道:“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盛及春也没理,抓住顾连惠的手便走了。

    佣人在前边打着灯笼,流红扶着老太太,笑道:“老太太不是说看累了?怎么还要小姐去屋里一趟?我看小姐也累了的。”

    老太太笑道:“刚刚那舞狮太闹了,显得戏台子有点安静。我这回去屋里也没人,还是叫华月去陪我一趟。”

    流红嗔道:“老太太倒忘了我们了,还是我们平日里不够闹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几声,忙道:“你们平日里还不够闹?再闹一些,我连功课也做不成了。”

    流红见老太太精神了些,接着问道:“要留大妗子和连惠小姐住一晚上吗?人多倒热闹些。”

    老太太摆手道:“别拘着她们了,来这边一整天了,哪有不念着回家的?这会儿人都该坐上车子了,叫人家做什么。我也是真累了,比不得往年还能熬夜,也陪不了她们了。”

    流红笑道:“老太太瞧见了吧?连惠小姐玩得最欢了,还没玩够呢。那狮子要散了,她还拿了那狮子头玩了会儿,看着像模像样的。”

    老太太忍不住笑道:“惠丫头聪明,看了什么喜欢的,一上手弄弄便会了的,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顿了会儿,又问道:“你们有没有给她香囊袋子?”

    流红笑道:“给了的,瞧着兴高采烈的。还说回去了也要买一只鱼灯来玩玩。”

    老太太因问起公冶华月:“你拿了没有?”

    华月笑道:“我又没舞鱼舞灯的,流红姊她们不肯给我呢。”

    “嗳,我的好好小姐,白白地冤枉起人了。”流红忙向华月陪了个笑,又嗔道:“老太太,我们可是一开始就给小姐了,哪里没想着了?小姐怎么说的?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种玩意儿’。——人家不是小孩了,是个娇娇的亭亭玉立的姑娘,不要我们的。”

    老太太失笑道:“怎么就不要?拿着也是个好兆头。再说,这要论起来,我们华月不就是个小孩?她长一岁,我长一岁,永远不变的。你哪里长大了?我看起来,还觉得你和小时候一样的。”

    回了老太太的院子。那儿在她们回来之前就亮着了,佛堂那儿没亮,怕打扰菩萨娘娘。家里别的各处地方也亮堂堂的——过大寿,直要亮到深夜的。大门、角门、路上各处的灯更甚,要直亮到第二天。

    老太太叫流红取出了一本相片簿。原先放在靛蓝函套里,取出来,是正红杭缎卍字纹布面,米色洒金题签,毛笔小楷写道:“许永祯回忆录”。那题签亮晶晶地闪着金粉,连名字也亮起来。

    公冶华月见着那个“许永祯”,立马想到这是她奶奶的名字,有一种诧异却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到这时候才刚知道她奶奶的名字。不能问出口“这是不是你的名字”的,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然而也记不住一辈子。

    旧式的家庭里,隔辈的人一般不通名字,小辈的名字自然人尽皆知,连照着小孩的出糗事迹或本名编造的花名都朗朗上口。可爷爷奶奶辈以及往上的先辈的名字却像是禁忌的,大人不许专门告诉小孩子,老人自己也不会主动说一声——带着害羞的扭捏,还有一种必须要捍卫的尊严似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要不了多久,总有一辈的人要被忘记的,后来久了,最新长成的一辈又只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也有不记得的。这生命的传承,如此顽固,而又显得哀凉。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还希望别人记得你的什么?这还是你的亲人,外人更不用说的。滔滔的几千年,黄沙掩过,除了史书上的名字和故事,还有什么可以被传颂和祷念?对普通人来说未免太凄凉——不被记住也就算了,你离不开这滚滚无情的天道,只是炉鼎中的一粒水汽,透明的,裹挟在千千万万的执念中,法身在哪儿?你不知道。融在哪儿就看不见了。

    老太太翻开相簿,先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只有几张,然而算不上少,因为她的相簿本身就太薄了。她以前结婚,同公冶华月的相亲流程差不多,为着相亲拍了几张照片,一张她单人的,一张和父母的,还有一张是和她的乳母。她穿了两套衣服,穿一件白底牡丹折枝小纹袄子,下边系一条宝蓝遍地金裙子;还有一套是苹果绿绣花袄子,下边系桃红千里江山纹织银裙子。然而在黑白的照片里是看不到一点颜色的。看人的脸倒挺好看,她年轻时是鹅蛋脸,细细的眉毛、水杏眼,嘴唇平平地捺着,既不太厚也不过薄,然而看得出几分笑意。后来她结婚了,和丈夫有一张婚纱照。

    那个时候的人不太爱拍照的,除了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张也不愿意拍的——面对外国摄像师手里的黑漆的机子,他们总觉得拍照会将他们的灵魂关到里面去,自此事事都要不顺利的,也许死了以后还要当人家的奴隶。

    还有一种原因——人人都怕老的。没有照相机留影,便少了参照物,人都老了,不记得从前自己的样子了,说起来谁也不怕。可是老了的时候拿着年轻时拍的照片,总有一种恐怖的感觉——那是我吗?年轻成这个样子?再细细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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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回忆那时的情景,由于是在重要的时节拍的照片,回忆起那段时光难免惊心——我还这样子生活过?开心成这样?一种很深很深的叹息,再多的功名富贵也回不去从前了。另一种是,原来走过那么多苦难,来到尽头,而人生不过尔尔。并且相貌好过的人还可以大发感慨,丑人则只庆幸大家都老了的,虽然仍有人有体面的老相,到底也老了,不比年轻时高贵。

    老太太的相簿的后边有了儿孙辈,她点着一张照片笑道:“这时候你还小呢,才两岁多来着。见着什么都怕的,连照相机也会怕起来。第一次拍还弄脏了你母亲的衣裳,她倒不生气,抱着你回去换了身衣服。”

    那是公冶应麟、谢道怜、公冶则阳和华月的合影。公冶华月坐在谢道怜的怀里。

    公冶华月也笑起来,问道:“我还弄脏了妈妈的衣服?”

    老太太笑道:“你不记得了?那时候还没开始记事吧?你哭个不停,哭得呕奶了,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呢。”

    公冶华月听着这非常遥远且没有印象的往事,啼笑皆非。只得道:“哭得那么厉害。”

    老太太和屋里的老妈子忍不住笑起来,都道:“长大了便不认了。”

    相簿的最后几页收的是公冶华月前不久拍的照片,和一家子的合照,单人的,还有和弄晴合照的。

    弄晴在一旁笑道:“我也站在小姐的身边呢!就像老太太从前拍的那张照片一样。”

    她说的是老太太和她乳母拍的那张,富贵人家里边,乳母是有功劳有资历的,可以和少爷小姐一起拍照。

    公冶华月笑着抚了抚那张照片。白皙的细手指点在黑白色的照片上,生与死的区别。公冶华月吃了一惊,将手收回去了。那一刹那,生与死的界限,那相隔的看不见的一线又消失了。

    老太太笑道:“没了,就拍了那么几张。我们那时候的人都不大爱拍相片的,觉得奇怪。”

    她一面将相片簿和函套都递给流红,叫她放回去。公冶华月看着,觉得刚刚在看死人的遗物——不属于她的人生,拿到她面前给她过过眼罢了。

    流红接过来道:“现在可时兴了,年轻的小姐们都爱照相的。上小学、中学、大学,入学要拍,拿了奖学金、参加活动都要拍。真是拍得太多了。不过我们小姐倒也不爱拍照,长大之后的算起来,统共没有五张。”

    老太太道:“之前那份报纸上是不是拍了?则阳也在里面的。两个人瞧着站得太挺直了,比老师还老师的。”

    说的是北方高校搬迁,决议暂驻去寿春园那次,校长、老师、公冶应麟、顾承炳他们都在的。流红笑道:“老太太倒还记得。当时我们一看,都觉得照得不大好,人太多了,少爷和小姐只占了一个小角落。”

    老太太笑道:“照了也就罢了,不在于多少,以后有个纪念就是。到我这个岁数,真是什么都快不记得了。看那几张年轻时候的相片,还以为是在看别个人呢。”笑了笑,她睁着一双灰白的眼睛对公冶华月道:“年轻的时候就那么些年,要是遇着要照相片,不要推,照一张留着自己看就是了,不给别人看。”

    公冶华月笑道:“不给别人看吗?”

    老太太道:“我看你是一辈子不结婚的了,用得着给谁看?虽说外边传得不像样子,难道我们公冶家的人就被别人瞧不起了?我看倒是你一个也瞧不上的。这样子哪是想要结婚的小姐人家?”

    她想起年轻时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姊姊大她几岁,接连嫁出去了。又逢着身边的老妈子们劝,她也着急起来,碰着一个人都觉着好的——一个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人。她嫁出去,觉得和姊姊们一样了,来不及想,一晃眼便老了。

    流红和一边的老妈子忙劝道:“老太太说笑了,哪有年轻轻的小姐不找夫婿的?”

    老太太笑道:“你们也别哄我了,我们家还真有一个。”

    公冶华月只是笑,回道:“真真的有一个。”

    又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叫公冶华月回去,她自己还要做做功课,然后便睡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再陪您坐一会儿?”

    老太太忙叫人送她出去,一面笑道:“快回去,我这儿还要好一会儿呢。上次你不是被瑾之叫出去玩了?功课也没做完。总这样,菩萨要怪罪的。”

    “怎么会?观音娘娘这样小气?”华月笑道,一面扶老太太起来,往会客间那边走。流红等人走在前面,一路点起灯。

    老太太在套间槅门那儿停住了,拍了拍华月的手道:“可以了,去吧,回去早点歇息。我看你这两个月总出去玩,人都没有以前精神了。我这儿有的是人陪着。”

    公冶华月只得告辞出去,走前向流红笑了笑,示意流红劝老太太早点歇息。流红笑着点了点头。

    华月走到弥勒佛那儿,身后的佛堂亮起来了。

    她回头去看,朦朦胧胧的玉色的光,月亮进去了似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心头有蚂蚁啮她的心似的,她想弄明白,于是细细地回想了一番老太太的神情和言语。然而佛堂里响起来了,木鱼“咄,咄,咄”的声音,荡入寂寞的万古之中。

    后来她忽然想起今晚上的异样,才终于醒悟命运给她的暗示和隐喻——只是她当时都不懂得。她回想起更早之前,总觉得哪里走错了一步,或许是对某个人的愧疚。但是她可以走另一条路吗?命定的缘分,她深信不疑。因此常常觉得错过了便错过了,没什么可惜的。正如史书上的所有,根本没有诡谲的风云,不过一言一语、一行一动、一念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