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公冶华月和宋家的少爷宋瑾之出门约会,两人一同出门游玩过好几次,多数时候是带着弄晴的。逛老城区的小摊子,密密层层的书画古董;去电影院看电影,贫家女嫁富家郎、风流戏子遇见正直少爷、人鬼续缘却分属殊途,再不然是些外国的片子,小市民阶层的狡诈与幽默、资产阶级的欲望与堕落、写中国封建时代的凄美的华丽与退场。等等、等等,说不完的爱情故事。然而都是假的,关于人的渺小、无力、虚伪、下作的包装。有时候也只是一齐到芙蓉城的老街道上散步,累了便去咖啡馆、饭店吃东西。
有一次,两人带着弄晴出门,先去了穿山公园散步,后边顺路进了白马寺,正遇见宣讲佛经的宝月禅师。他一见到公冶华月,兴兴头头地凑上前说了一会子话。出白马寺,到公园外的小摊子逛,左右都是些小玩意儿,宋瑾之便说去华氏电影公司看看。又因为到中午了,路上先去了咖啡馆吃东西。等三人都吃好,已经过了中午,宋瑾之下午要去医院上班,只得送公冶华月回去。公冶华月没回,去了趟华氏和芙蓉大戏院。
这一场相亲谈了两个多月,够长时间了,再长倒不像相亲认识的。宋家便提出择日订婚,没想着华月却没有同意。后来惹了谣言四起,又有冯沅君去世、公冶老太太去世、何在真结婚,正是: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六月初开始,芙蓉城的天气渐渐热了。阳光鼓舞一切的躁动,空气中黏黏腻腻布着看不见的水汽,芙蓉城的一切草木,遮蔽街道的古木、各人家里院子里的花草,都在水汽中氤氲绿色,向上生长着,太茂盛了以至于朦朦胧胧,好像画水彩画时的色块。植物毫无节制地生长,迎着阳光舒展枝叶。人也容易受到影响,一颗心随着浓荫绿树蓬蓬勃勃地喜悦起来,总想做已经想做太久的事情,不能再忍耐了。
宋瑾之便打算在公冶老太太生日的前几天向公冶华月求婚,顺利的话,他们在公冶老太太的寿宴上向众人宣布订婚的事情——这是再板上钉钉不过的事情了,不会不顺利的。宋家这样想。芙蓉城里许久不热闹了,不知道消息一出来,该热闹成什么样子。
公冶华月有一天去看望冯沅君——六月底的时候,公冶老太太生日的前两天。老太太要过生日,因着是八十岁大寿,比早两年的更热闹些,外边各处早送了礼物过来了,八仙祝寿珐琅矮颈花瓶、大红釉瓶一对、雕花金盆红珊瑚盆景、请禅师开了佛光的琉璃深海珍珠串子等;家里的老妈子们领着小丫鬟们做了许多万字底寿字手帕、鞋样子,回礼时用。
这会子丫鬟们抱着礼物,车水马龙流水价似的端进老太太屋里给她过目。顾云喜、何在蝉和公冶华月都在。
公冶华月便向老太太道:“家里边过寿,该去看看冯奶奶的。”
老太太笑道:“你提起她,我倒想起来她的生日和我的近,好像是晚几天。她今年也有六十了?是个大寿,你去看看她倒应该。你小的时候,她照顾你费了不知多少力气呢。”
“说起来,我们华月是个有孝心的,一个老嬷嬷倒时刻记着她。”顾云喜闻言笑道,见着佣人拿着一卷裱好了的早春桃花江水图过来,又道:“瞧瞧,这画儿倒像华月画的。是华月送的?”
佣人笑道:“不是小姐送的寿礼,是外边的一个画家送的。”她点了点画的左下角,道:“这儿有落款呢。”
顾云喜因笑道:“我前儿个去华月的屋里,倒见着她在画画,便先以为是画给老太太的了。原来却不是。”
她这是在说公冶华月念着外人,倒不给自家老祖宗送礼。公冶华月听了还没怎么样,一旁的何在蝉倒也被打着了,心里一番不痛快。她手头上说阔绰倒也算不上,买太贵重的买不起,自己做些什么送上去也还是一份心意,偏她又不会什么。又见顾云喜、公冶则阳等人都不送礼的,何在蝉便也不送了,只是日常多到老太太屋里坐坐。
何在蝉的肚子到这会儿有些大了,圆滚滚的,像琥珀色的蜜罐蚁的肚子。她的肚子确实像一个蜜罐,承载了许多人的喜悦和甜蜜。虽然在顾云喜看来不大是一回事,可是她也觉得那是一个蜜罐子的所在——里边是泡在蜜水中的孩尸。他还没拥有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生命,便像箭垛似的插满了别人的盼望。
何在蝉的手不能直直地放在膝头,而是弯曲着垫在沉坠的肚子的下边,因笑道:“要论起来,我也没有给老太太备礼物的,听太太的话,我先不好意思了。”
顾云喜侧头看了一眼何在蝉,正看见她的肚子,针扎了眼睛似的,她眯起眼笑道:“我们这些老的便也罢了,不向老太太要东西、多来房里陪老太太便是孝顺的。做晚辈的却还是要尽点心,我们不靠他们还能靠谁?”
半晌,老太太向流红道:“把那幅画送到华月房里去,我这儿不要。送那么些东西过来,我的房里就这么点大,哪里放得下许多?左右不过我看过了,便闲置在别的屋子里了。你们也都别送东西,不缺你们那一件两件的。”顿了顿,老太太点着几个人笑道:“你们多来陪我说话就好。”
流红派了小丫鬟送画过去,又笑道:“这倒便宜太太小姐们了,往日里也来陪老太太说话的,今儿个老太太祝寿,仍只要做这些。”
何在蝉因笑道:“反正老太太已经发话了,难不成你还要为难我们?”
流红笑道:“我哪里敢?姨奶奶说笑了!我不过替老太太唬唬人罢了。”
老太太闻言笑道:“你唬人不成,小心倒给人家唬住了。”笑了会儿,她又向公冶华月嘱咐道:“便去吧,也带些寿礼,算是早些给她拜寿了。你一会儿就去,早些回来。她要是留你吃饭什么的,你也别留了,你吃不惯,且麻烦人家老人家。早些回来,到我房里吃晚饭,我叫人做你爱吃的那几道菜。”一面又叫流红拣选些礼物出来。
顾云喜忍不住笑道:“也不是个小孩了,老太太总这样嘱咐!这怎么成?你什么都嘱咐,且不论她心里听不听得进去,都是要结婚成家的人了,往后家里大小事要自己做主的,在家里纵容惯了,什么也没学会,到时候让人笑话。我们做女儿的时候,像这么大年纪,谁不是既要孝顺父母,又得自己心里清楚的?什么事都给你安排得妥妥的,天下有这样的好事!”
老太太只是笑,说:“她还是小孩子。左右我就这么些年了,还能替她兜揽一辈子?”
顾云喜忙道:“妈!你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几年的事情?”
流红接过来撮哄了几句,这事也就岔过去了。
公冶华月带了礼物出门,坐家里的车去的。弄晴跟着。另外还有个老太太派的李嬷嬷,她记得些冯沅君住在哪里。
冯沅君的家离市区不是太远,在城西的边上。
那儿是一个小村子,房屋是芙蓉城里一贯的白墙黛瓦似的房子,不过墙壁不是白砖砌的,是泥土砖,外边糊上粗糙的白石灰。这片村子的房屋比荷花村的简陋许多,少有天井,也几乎没有马头墙。一阵阵雨落下来,瓦片碎了,开始漏水。地板铺了薄薄的一层水泥,人踩在上边要收着力的,虽然人已经小心了,然而漏下的雨依然腐蚀了地板。里外的白墙壁也在发霉,青色、青灰色、黑色,然后墙壁斑驳脱落了,露出里边的土黄。你看一眼,总觉得有些窘的,尤其是里边还住着人的话。
很少有人花钱修缮这样的老房子。本来嘛,位置不好、材料不好、设计也不好,修缮起来像是白花钱。并且人长大了,回看小时候住的房子,总觉得那是人的暂时的住所,一旦可以离开了,永世不回来的。它的发展确实伴随着人口的减少,有钱的再不济也搬迁到东南亚的国家去了,穷一些的给城里的富人做佣人、进城里做小生意,谁也不愿意再住回这儿了。——你要是太穷,谁也没有办法的,你只好仍是留下来,只你留下来,谁也不管你的。
七拐八拐,绕过许多个路口。每个路口似乎都有一棵极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华盖似的。路过最后一个路口,公冶华月又见着一棵,它的顶端的树杈子光秃秃的,遭了雷劈似的,乌黑黑的指着青天。但它的四周却团团围着绿叶。公冶华月总觉得这是一个暗示。
“冯沅君住在哪儿?哪一间是她家的屋子?我们来看望她。”李嬷嬷拉扯着嗓子笑着问,有些粗哑的高声里透着一点喜悦。
被拦住的村民问道:“你说的哪个?”他的声音带着芙蓉城的乡音,一种上翘的泛着悠闲的劲。
李嬷嬷笑道:“在从前的谢家做事的那位,后来她还到公冶家去了。你知道吗?”
那人使劲跺了跺脚,嗐了一声道:“你说她呀?我有谁不知道的?只要你问的人住在我们村里,他祖宗几代人我都记得!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只有你想不起来问的,没有我不记得的!冯家嘛!好几代人都到城里做佣人的。她们家不争气,几个老子都爱赌钱,靠老婆干活过日子的。这也就算了,他娘的,还都早死!说起来,这算不算一种福气?”说到末尾,他咧着嘴笑了,又是笑又是骂,好像巴不得自己也尽享福完了死了似的。
这个瘦干的中年男人,头发仍是乌黑的颜色,瘦长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对什么都感兴趣的神色。穿着件灰色老棉布褂子,下边一条酱色窄腿裤,踩着双军绿色布鞋。裤子挽起了一截,露出他钉了深褐色疮疤的劲瘦的小腿,那疮疤像一枚枚长了绿霉斑的铜钱。他一面说话,一面止不住地跺脚,说到一句得意的便跺一次,仿佛终于欺负了他耕耘了大半辈子的土地。
李嬷嬷失笑道:“嗳,是。你记得倒清楚。劳驾问问,她家是哪一间呢?我从前倒是听她提起过。你们这儿又近着我一个亲戚家,过来我倒是路熟,但具体是哪一间我倒不清楚。”
男人一拍手,又是皱眉头又是跺脚,遗憾道:“她前不久死了!你们怎么这会儿来找她?你们是她什么人?她死的时候我倒没见什么人过来,连什么外甥外甥女也没来一个的!她也是受罪,伺候了别人一辈子,自己没结婚生子,到老了又得伺候自个儿,没个人到跟前的。”
“死了?”
“可不是!这我还能骗你们啊?你们要是不信,我领你们到她坟地上看看去。这会儿连纸幡都还没烂呢,还该飘在天上的。”
李嬷嬷侧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公冶华月,见她不吭声,又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只得又问道:“她怎么死的呢?不是还没多老吗?怎么就死了。”
男人又跺脚道:“嗳,都六十岁了,还不够老吗?你以为都跟你家主子似的,天天有人伺候。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吸着气望向天空,终于想起来了,高兴道:“那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嘛,天天吃喝玩乐也就够了,那是富人的生活。他们再活八百年也嫌不够的。诶!古代不就好几个皇帝求仙问道?什么童男童女,出海仙山,那自古都是有钱人的生意!像我们穷人呐,四五十岁就活得够多了。再活下去不过多吃几年苦。你爱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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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攒了好些话要和人说,好一些是他听村里的老人说的,他自己夜里来回地琢磨,他觉得有文化。只可惜村里再没什么年轻人提起这些话头,他也就无处可说了。这会儿有人撞到他面前,他一口气说完,就怕过后有没想起来说出口的。
李嬷嬷不大耐烦道:“那她呢?她怎么死的?”
“呕,呕,我刚刚没说?”男人收回叉开的那只脚,换了另一只脚,又开始跺了,朗声道:“这事也奇了,你听我和你讲。按理来说,她又没病,又没摔着碰着,不该那个时候死的。她自己一个人住,每天要到院门口走走的。那天我们谁也没见着她。我说奇怪呢,回家问了我老婆,她也说没见着。我寻思着不对,吃了饭之后叫了好几个人去她家看。哟,她自个儿寿衣都穿上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着的。就在那儿躺着,叫也叫不醒,摸她的手,冷得不成样子了,大家就知道她是死了。”
“她家没人葬她?你们怎么处置的?”
“别说来个人出钱出力,就是个铜钱也没人送来的。也亏得我们这儿有个太爷,他家前几年搬走了,去了国外,留下些地方,全分给村里了。我们钱没有几个,葬她的地还是有的,丧礼什么的是办不成了,第二天烧了蜡烛纸钱,草席子一卷,几个人抬着她出去下葬了。”
李嬷嬷叹道:“也亏得你们邻里邻居的这样好心。”
男人道:“这远亲不如近邻,古人说的难道骗你的?也是她祖辈的因缘了。她妈妈只生了三个女儿,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各人走各人的路,谁管得着你?她妈又是早不在了的,谁能做主?哗啦啦麻雀从地上飞去了似的。”
男人领了她们几人到冯沅君的房子去,给她们说了几句便走了。他戴上刚刚搭在木桩子上的浅褐色草帽,毫不留恋地迈开大步子走了。
李嬷嬷道:“这谁能知道呢?我记着过几天她就满六十岁了。”
弄晴诧异地道:“我们谁也不知道。”
“除了她自己,谁好代她到咱们家里去说的?就是她死了,邻居们见连外甥都不来的,更不敢想着咱家了。”李嬷嬷叹道。
“他们这样想?”弄晴疑惑道,看了看黑黢黢的屋子,又说:“小姐,人都不在了,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给冯奶奶烧香。”
公冶华月这才道:“还是进去看看。”一面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深深的屋子,好似走不到尽头似的。先是一副吃饭的桌凳,早掉漆掉得不成样子了,原本的红木变成暗红色,如同新鲜的血液凝成旧色。再里边是一张撑了白棉纱帐子的木板床,两张旧长条凳子上铺了几块木板便算是床了。尽头处的墙壁安着一个木格子窗户,不大能透光,因此屋里幽幽地暗着。人死如灯灭,一个人死了,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冷的,确实像是吹灭了的蜡烛,连从前亮过的烛光也再不算数的。中国的习俗里,死人生前用的床、衣服都是不吉利的,要拿去烧了。值钱的却是另当别论。冯沅君自然没有钱,不然外甥也不会不来了。她的东西都拿去烧了,这是村人的好心,算是给她带去冥世应用。
公冶华月走了一遭,实在没有冯沅君留下的痕迹。她的心也渐渐地冷了,仿佛这个人没存在过似的。可她又确实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冯沅君抱过她的,她窝在冯沅君的怀里,藕节似的手圈着她的脖颈,肉感的温热,还能感受到她的心脏的跳动——如同她趴在谢道怜身上的感觉。
正屋旁边挨着一间很小的土房,耳朵似的,这是厨房。
这儿不住人,情况坏一些,瓦片碎了许多,透着天光,像是在看星星。
厨房里砌了一个灶台,黑水泥边,面上铺了深藕粉的瓷砖。中国人的灶台总是最稳固的存在。哪一天瓦片碎了,泥墙坍塌,房梁随着倾倒,灶台也是顽固地站在那儿的。
公冶华月站在门边,穿一身白色蝴蝶暗纹真丝旗袍,细弱的脖颈上系着一条苹果绿牡丹小纹软纱汗巾——她怕风的缘故。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仿佛站在一片死地上似的,有一种触目的感觉,这一缕生的气息实在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儿的。
好半天,公冶华月说:“回去吧。”
那稳固的灶台坦然地在这儿等人似的,告诉你这儿果然有人生活过的,同你一样地吃饭、穿衣、睡觉,然而现在他们不在了——一种苍凉的感觉,不能久留的,留久了仿佛从前是你活在这儿似的。或者再过一会儿,有人该回来烧火了,屋子上边的小方烟筒将浓浓地放出白烟,连到天上去。
老妈子和弄晴连忙扶着她回车上,看她的样子也不是不高兴。礼物动也没动,车子往公冶家回去了。
公冶华月是没觉着有多伤心,她只是疑惑:这是真的吗?怎么我一来,别人就同我说她死了呢?要是来的人不是我,是不是她就不死了?
她想起冯沅君说过的,“人死了就是永远地睡着了,不管给她再喜欢的东西,放到她的面前,她也再不醒来看一眼的。”——人死了,就什么都不要了,只是安稳地长睡。
外边的天仍是一片晴朗的青天,阳光明媚,谁也不会觉得这种时候该有人去死的。
她们一走,这一小片地方再没有人经过了,安静得如同末世。乡下就这点太不好——人少。而没有了人,声音也要没有的,成了寂寞的一切。房屋,草木,连着晒到这片地方的阳光,都有了人的生命似的,只背着人私语。更可憎的是,人来来回回地死了几千年,于它们却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