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晴以为这就该回家了的,但公冶华月买了几串糖葫芦,说还要去芙蓉大戏院一趟。
弄晴皱眉道:“小姐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次次出来了就不愿意早些回去,总要赶着时间才肯走的。”
公冶华月笑道:“太久没出门了,该去看望看望一些人的。”
弄晴拗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芙蓉大戏院的外边仍开着黄花风铃木,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好了。水润的乌黑树干上,黄花大都残缺了,不是缺了个角,便是在树上就呈现出一种萎靡的样子——褐色的裂纹出现在光滑细腻的花瓣上。风铃木的花叶不同时存在,这会子虽然上边是星星散散黯淡的样子了,也只能这样惨淡地下去,不顾地上落下的花如何热烈。
公冶华月两人进去时,戏院的人正在戏台子上排戏。
一个穿赭色绣花倒大袖单层袄子、系黑色阔腿裤的小姑娘站在前边,抱翠穿一身天青袄袴站在旁边,半高的领子没扣扣子,露出点贴着薄薄的白皮肤的锁骨,一手撑在细腰上,另一只手点着那小姑娘该走的位置。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练戏,一面掐着手指翻转手腕,往前柔柔地推出去,一面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抱翠瞥见台下的公冶华月和弄晴,走到台子边笑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过年不过节的,又是大中午的时候。”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井那处映着的天色,又问道:“外边热不热?”
公冶华月回道:“不怎么热,又是坐车过来的,没怎么晒着太阳。我们出门玩,离戏院这边不远,顺道过来的。”
抱翠点了点头,一面叫了刚才指导的小姑娘:“琬容,过来歇会儿,公冶小姐过来了。”
琬容便捏着袄子的侧边过来了,轻声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好。”因刚才见着她在唱戏,想着这个时间上台太仓促了,又问抱翠道:“怎么这会儿就叫琬容在台子上练了?”
抱翠冷笑道:“我们李妈妈是最性急的,没长大的鹌鹑呢,就要叫她飞了。我说再晚几年再上台才合适的,没有十岁出头、还没练几年就到人面前掐着嗓子腻腻歪歪的,多掉价!她偏说早些出名也是好的。早出名做什么?反正她的心思也没放在唱戏上了,只要练得她能开口糊弄人就好!又叫人家眼里见得、碗里吃不到——心里热罢了。多几个人心热,她才好卖个好价钱的。前边有个红玉姊,她后边再要卖个女儿也就手熟了。”她睨了眼琬容,又道:“我便说不去管她,随她们怎么折腾。李妈妈说叫爱玉来管!你想想,爱玉能管些什么?别等戏没教成,净叫人学着献媚了——什么样子!我一想,非得我来管不可的,不然红玉姊也该说我了。”
半晌,公冶华月道:“你来管自然是最好的。”
抱翠蹲下身子坐在台子上,手一撑,整个人轻轻地落下去了,笑道:“我管她对她自然是好的,只是对我倒不大好。你瞧瞧,我额头上长了几个痘?老中医说我这是五脏六腑藏着火气,发不出去,在脸上闷成痘了。”说完哎哟了一声,抱翠又道:“我这多少年没长痘了?就是十分年轻的时候——十六七岁时——像弄晴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又是早晚用温水洗脸、又是整天搽护肤乳的,就怕长痘。这可好了,从前没长成,都熬过了那个年纪了,偏偏现在长了。”
琬容跟着站在抱翠刚刚的位置上,这会儿抱翠下来了,且说了这么些话,只剩她像个弯颈的雕像似的站在台子边。
公冶华月看了看她的额头,白皙、平整,那两三颗肉粉的小痘倒不大显眼,笑道:“你少生气,没几天就该好了。你对她好,就像当初红玉对你似的。我知道你们这伙子人是相依相靠的,虽然有些怨言,到底放不下对方。琬容还小,又害羞,你再说,她倒怕着你了。”
抱翠哼了一声,扭头向琬容道:“你下不下来?放你玩一会儿,也练了好几个钟头了。”见琬容立刻急匆匆地要往后边走下来,顿脚道:“笨成这样!你叫我怎么不生气?你不会从这边跳下来吗?”说得琬容又立刻停住了,又转身往这边来。
公冶华月便伸手抱她,有些吃力地把她抱下来了,笑道:“好像长了不少,我差些抱不动了。”
抱翠笑道:“你也是,话也不说就把人抱下来了。你自己这个样子,弱不禁风的,别累着你摔了。她是个小人儿,你也说了,是个害羞不会说话的,见你伸手抱她,呆愣愣地就扑到你的怀里去了。亏得没摔着。”
琬容挨在抱翠身后,嗫嚅道:“对不起。”
“这不也没摔着?她正长身体,往后我该抱不动了。”公冶华月笑道,末了听见琬容很小声的一句“对不起”,回她道:“没关系。”
琬容自觉说的太小声了,又夹在抱翠和公冶华月两人的话之间,没想到公冶华月却听见且回复她了,一时又高兴起来。仍是藏在抱翠的后边,睁着双圆眼睛看着公冶华月。
抱翠说到外边散步,嚷道:“上次红玉姊办婚礼,你没过来,没看见外边的花闹闹的。”一面出去,又问道:“你刚才进来,看见了吗?还开着?我最近也忙,没怎么注意。也许已经落完了。”
公冶华月想了想,回道:“还有一些。”
弄晴碰了碰公冶华月的手臂,提醒道:“小姐,你买的冰糖葫芦。”
“嗳,我一时忘记了。”公冶华月接过来,那几串糖葫芦放在白色的长条油纸袋子里。想着练嗓子的人不该多吃的,公冶华月掰了几颗下来,因道:“在外边不知道买什么,见着卖糖葫芦的,想着小孩子都爱吃,就买了几串。只是吃多了怕对嗓子不好,一人吃一两颗也就够了。”说着递了一颗到琬容的嘴边,琬容吃了。
抱翠也吃了一颗,说道:“这甜腻腻的,是容易糊嗓子,吃过了也就是了,不该多吃的。你身子弱,这些也该少吃的。”她叫了些人过来,都分了一两颗。
弄晴嘴里含喊着糖葫芦,含糊道:“我们家小姐不爱吃,买来哄小孩玩的。”
旁边的人笑起来,都道:“你一句话打着多少人?难不成我们都是小孩了?”
她们终日在这临江的衖堂屋子里唱戏、逗趣,里边幽深寂静,响起来的声音都是些咿呀的戏腔调子、苍苍凉凉的二胡笙箫的乐声,鲜少听闻谁哭起来的。她们有一种没有忧愁的甜腻腻长音的声口,听着很舒服,贴合着一切、趁着心意。但听得多了,难免有一种虚假的感觉,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只是木偶师雕刻的灵活精细的木偶——只知道笑,不知道哭的。
公冶华月听她们说了些平常的事情,谁晚上总是不睡觉、要去闹人起来说笑的,谁太早起了、吵着睡着的人的。
又提起李妈妈,都笑道:“也亏了她一辈子没嫁人,要是有了丈夫,再生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对我们呢!该更不把我们当人了。要是说起来,也幸好她老了,再尽力攀上个老板也不能够,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卖我们呢。”
关于一辈子的事情,关于多少有些刻薄的话语,她们也是笑着说的。
公冶华月听了,立刻觉得心上被针尖刺了一下,忽地觉得这是假的所在了。可是她想了想,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难道她们连说几句泄火的话也说不得吗?她自己到底是外头的人。
众人走到外头,抱翠看着地上的花,叹了一声道:“你该早些过来的。前几天,不是,好像十多天前——”抱翠摇了摇头,失笑道:“好像是几天前,总之早些的时候还能看到开得好好的。我们也不怎么出来看,但在窗户边隐约瞧见过,前些日子开得极好的。这会儿虽然树上还有一些,却都不好了,竟然还比不上地下的。”
抱翠在大戏院里待了许多年,屋里的桃花桂花、外边的黄花风铃木,她都是看惯的了,不大放在心上。她记得自己前不久刚看着这些花都好好的,正开得热闹。她不大在意,忙着唱戏、教人、陪客,这一切在室内的活动,总想着有空了再看也是好的——花就开在那儿,她又是戏院里的人,谁也跑不了。
但花开了总要谢去的,它谁也不等。你说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忙了手头上的事就去看花了,可是又一件事悄悄地来了,你接着忙它,对花说:“我就来看你的。”你以为你对花说了,然而只是你自己听了,花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听的,它自去了。
琬容低声接过来道:“四月底的时候,花就掉得多了。后来又下了几场雨,掉得更多了。这是最后一场花开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打紧,刚巧还能看上一些呢。再不济,明年我赶着时间过来看一趟也是不差的。”
抱翠因道:“我记起来,满芙蓉城里没有哪处种了那么多风铃木的。就是你家的寿春园,我虽然去得少,但想起来确实没在那边见过风铃木。之前我和红玉姊说起,她说程老板说风铃木是从外国引进的,自然种得不多。照这样看,你须得来我们这儿看的。”
公冶华月点了点头,问道:“红玉姊在那边还好?我还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没去看过她。”
抱翠笑了笑,摆手道:“你可别去看她。她住在公寓里头,等闲不叫我们去看她的。”她走上前几步,低声道:“那程老板到底是个有头有脸的大老板,虽然不怎么在芙蓉城住,也确实娶了红玉姊。到底他要脸,风流归风流,红玉姊嫁给他当姨太太就算从良了,不好再和我们来往的。上次我们几个人,我、春晓、夏荷、紫依,我们兴兴头头地到他们的公寓去,红玉姊虽然有说有笑的,那程老板的脸色倒不好,后来他朋友来了,那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好不精彩,叫人好没趣,我们便都告辞回来了。她回大戏院是一回事,我们过去又是另一回事了,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谁都看不上。”
一口气说到底,抱翠笑了笑,又道:“终究你不一样,有身份有地位,过去给红玉姊添光也说不准。”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我还是别过去了,一会儿光也没添上,平白给她添了麻烦倒不好。”
抱翠轻轻地哼出一口气,也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不去倒算了。这下贱亲戚刚走,忽地来了个皇亲国戚,倒容易叫他心上不安,不知道怎的怀疑你们的关系呢——他只是知道红玉姊是教你唱戏的师父,更多的倒不清楚。等他在你身上想了鬼点子,你就是跑也跑不及的,平白惹了一身骚。”
两人正说着,琬容走过来了,手上拿着一朵完完整整的黄花,没有一个缺角、没有一条皱痕,她递给公冶华月,笑道:“公冶小姐看看这朵。”
“你从树上摘下来的?”抱翠随口问了句。
琬容忙道:“不是,是我在地上捡的。”
“想着你也不够高的。紧张些什么?随口问你一句话罢了。”抱翠凑过去看了看,又道:“是开得好,像树上刚开的似的。你的性子要改,我说了多少次了?别人问你什么话,你自个儿先不要慌,笑着回过去就是了。就是你犯了个小错,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体贴些,来这儿消遣的人谁也犯不着打你。你再像个没本事的鹌鹑似的畏畏缩缩,别人既瞧不上你、也不乐意看你,你的路倒难走了。”
琬容轻声道:“是,抱翠姊,我记得了。”
公冶华月笑道:“在地上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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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也那么好看,难为你了。”
琬容鼓起勇气道:“我在树下等着呢,见它一掉下来就跑过去捡起来了,连一点泥巴也没沾上的。”
跟她一起过来的弄晴笑嘻嘻地道:“我说你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呢。”
公冶华月笑道:“谢谢。”
抱翠也笑,说:“你也就这点好了,别人对你的好,过再久也不忘记的。”
过了许久,弄晴催促说该回去了,一是家里边等着,二是过了中午,太阳渐渐地下去了,气温慢慢地降了些,她怕公冶华月着凉生病。公冶华月将手上那朵黄花放在青石道旁边的泥地里,她忽地想起在家里听过的一个佛经故事,一个“黄叶止啼”的故事,蓦地笑了。
抱翠见公冶华月要回去,向琬容笑道:“你不是说要给公冶小姐送东西?人都要走了,怎么还不拿出来?”
琬容正热着眼看公冶华月俯身放下那朵黄花,听见抱翠的话,连忙转身回戏院里去了。
弄晴好奇道:“送什么东西?”
抱翠含笑道:“等会儿就知道了。人家辛辛苦苦做了好几个星期呢,我不好告诉你们的。”想着琬容再快也得耽搁一会子的,她又道:“就是她去你们家送礼回来之后,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着弄那些玩意儿,小孩子到底有些怪,我们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自己也不会,又问我、又问春晓她们,简单些的我们倒会,她那个,我们实在不懂。最后还劳动了李妈妈出手,一面骂她不务正业,一面倒也乐意教教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呢,叫她睡觉也不睡觉——白天要练嗓子,她不大有空的。有一个晚上我起来,见她趁着月亮光在做。那眼睛还要不要了?我气急了,骂了她两句,她才恋恋不舍地睡了。有这样固执的小孩子!”
等了一会儿,琬容喘吁吁地回来了,递给公冶华月一个月白缠枝牡丹纹花罗汗巾包着的东西。
抱翠伸手指着那条汗巾,笑道:“就是这个帕子,她求了李妈妈许久,李妈妈才给她的。”
琬容有些不好意思,她怕公冶华月嫌弃帕子不干净。却听公冶华月笑道:“多谢。”
解开帕子,那里边原来包着一个艳色线绒小花环。太小了,一见便知不是给人戴的。花环一圈织了一簇簇的海棠花,连鹅黄花蕊都有的。
抱翠好奇道:“这究竟怎么个用处?”
公冶华月只是笑,琬容也红着脸不说话。弄晴大概看出来了,但见她们两个人都不言语,自己也不好说的,只得道:“我也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呢。你们两个打哑谜,我也只好周全周全你们了。”
抱翠哼笑道:“我管不了你们了,爱送些什么便送什么罢,到底是一份心意。也亏得你第一次学就成了,要是第一个废了,李妈妈准不肯再帮你的了。想来你也是个手巧的,往后孝敬孝敬姐姐们,给我们也绣一绣汗巾。”
琬容呆愣愣地笑着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子话,弄晴又催道:“小姐,回去吧。再耽搁下去,就出来太久了,太太又该问话了。”
公冶华月便告辞道:“那我回去了,你们回去忙吧。”
“嗳,去吧。”抱翠道。
过了几天,公冶家那边派佣人送礼物过来,几本开蒙读物和戏曲相关的书,《论语》、《千字文》、《唐诗三百首》、《明清戏曲选》,并一只绑了大红穗子的二两重的雕花金镯子。这是公冶华月回琬容的礼物,放在一个垫着翠蓝软缎的黄花梨小木盒子里面。
琬容推辞了几次,说礼物太贵重了。
佣人笑嘻嘻地道:“请收下吧。我带回去,小姐该不高兴了。晚点还得派人再送过来,又是一场麻烦的。”
正推拒着,抱翠出来了,问了明白,因道:“就收下吧。公冶小姐就是这样的人——你送她一分,她总要还你十分的,只怕没还清。你那天送她东西,我早想着有那么一天了。你现在连钱都没有的,为了送她东西,欠了许多人情不说,也是十分重的心意了,我看她倒也挺高兴的。你收下,她自然更高兴。不过送礼还礼也就这样,你以后别为着人家会还你这样贵重的礼物就又送她东西。她觉察得出来。一旦如此,她再也不同你交往的。知道了?”
琬容呆了呆,应道:“知道了。”也就收下了。
晚上众人歇息。
琬容现在和抱翠一个房间,睡在红玉以前的那张床上。
夏天的时候,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透着一小片的天空。夜很深了,所有的一切都睡下,没有人走在外面的。一种肃杀的感觉,久留在外面会觉得害怕。琬容悄悄地裹着被子坐起来,看那片蟹壳青的天。她躺下去许久,枕头底下放着公冶华月送的小木盒子,有些硌人——但她感受到的时候,总觉得同时感受到了幸福。她侧躺着看见透进窗户的月亮光,总觉得很亮,但一想起背着人织花环的时候的月亮光,又觉得那时的是很不明亮的。不知道月亮何时变得这样亮了。
她现在坐起来,想着白天时抱翠说的那句“只怕没还清”,她总觉得公冶华月和她从前以为的不大一样。她又是甜蜜,又是难言的无法放弃某件事物时的窘迫。森然的蟹壳青的天上,一轮白色的太阳似的月亮挂在那儿。白天的太阳下去了,带去了所有的温度,也许西山下是一片结着冰的冰冷的世界。晚上的太阳起来了,带着冰冷的世界的温度,它是万古清冷的月。
琬容忽然想,也许公冶华月就是那轮月亮——看着明亮亮的,走近了却发现太冷。即使月亮旁边有着无数的星星,但终究月亮只有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里,月亮只有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