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58.无相第四 2
    却说公冶华月和弄晴往芙蓉大戏院去。

    芙蓉大戏院在芙蓉城的政府单位附近,门前是潇湘水,旁边一座跨江大桥。戏院对面一座青山,细长的矮颈瓶样子,那山便因此命名为“净瓶山”。风水先生说:“这案山是净瓶的样子,专度有缘人。”芙蓉大戏院的李妈妈听了,笑道:“我们这儿可不是尼姑庵,不念佛呢。”风水先生也笑,说:“得不得道不在念佛上面。总之是好的,不用看了。”李妈妈这才笑道:“风水好就好,要是这座山是箱子的样子就更好了,听人说箱子案山才是发财。”

    从顾公馆到芙蓉大戏院,往桃花江路走,再向老城区去。桃花江路开了一路的桃花,浅粉深红,彩云似的缀在树上。这个时节,连地上也落满了桃花的。天上地下,一色的潋滟,像刘郎去后的玄都观的千千桃花。

    公冶华月从半开的车窗往外看去,树下站了许多人,指着树上的、地下的花说笑。今天是冷天里的一个暖和天气,空气还是凉飕飕的。但出来游玩的年轻的太太小姐们早换了春衣,大多数是薄薄的料子,旗袍的衣衩开得许高。也有穿洋装的,镂花蕾丝衣襟,脖子、锁骨那片皮肤几乎没有衣料,下边是珍珠白贴身衣料,一望而知是女人的腰身,起伏而白腻,腰部以下是大裙摆,西洋宫廷样式;也有穿袄裙的,颜色贴身绣花短袄子,衣袖、下摆贴亮色滚边,下摆紧紧地收着腰部,下面一条西式的百褶半身裙,套过膝袜、皮鞋。三三两两地站着,旁边有向小姐们献殷勤的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春色如许。——桃花快谢了。

    公冶华月一路看过去,脸上带着一点笑。

    弄晴也看见了,嚷道:“小姐,下次我们也去玩,多叫几个人,多热闹呀!”

    然而公冶华月没有多少朋友。弄晴说完,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去瞧公冶华月。她靠着座椅,风吹进来,乱了乱她的头发,还有些桃花的味道。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道:“嗯。”

    芙蓉大戏院外边栽满了黄色风铃木,这会儿还没开花,只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风铃木重重围着戏院,有一层楼高,戏院的围墙似的伫立着。

    公冶华月在门前下车,见着大门上仍挂着那道写着“芙蓉大戏院”的匾额,门上还插着一盏长明灯,没有多看,直往里面去了。

    一个小圆脸丫鬟迎上来,笑道:“公冶小姐新年好!小姐总算来玩了,红玉姐她们都盼着小姐来呢!说左右不过这几天就要来的,派了我在门口候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小姐盼来了。”

    公冶华月笑道:“嗯。”一面跟着她往里走。

    白天的戏院不大热闹,唱戏一般安排在傍晚的时候开始。这会儿只坐了零零散散的几桌闲聊的客人,有的桌上摆着饭菜,有的只摆了茶水。

    芙蓉大戏院是两层的楼房,回字形,里边一个天井,映着一半的戏台子、一半的客桌;一二楼的地面、前后院的连接处都铺的水泥地,阑干窗户则是红木;房顶是芙蓉城惯用的斜方顶,安朱红瓦片。前边楼房唱戏、看戏、客人喝茶聊天用,后边安置角儿、乐手、杂役等人住,中间的一小块院子堆置许多东西,化妆品、戏服、妆扮用的首饰都在那儿,角儿下场卸妆、换妆也都在那儿。因此中间的这座院子里有一长排的黄杨木桌,上边齐齐整整安着数面镜子。院里的挨着后边楼房的一侧院墙栽了一溜的桃花、桂花,树下乱放着几个雕花素陶罐,雕牡丹的、水仙的多,这是已经离开了戏院的前辈留下的玩意儿,从前种了花的,但她们一走,也没多少人看顾,渐渐地死了。这儿也有一小块天井,窄了许多,是仙葩魂魄升上青天的通道。越过去,越过这道窄门,便是三十三重天了。

    过了这重院子才到住人的地方,有名气的角儿都住楼上,小丫鬟、杂役住在一楼。

    后边的楼房也做了天井,中午的阳光直直地打下来。公冶华月走在楼梯上,不紧不慢,一面回头看提着礼物的弄晴。

    弄晴仰头道:“小姐你总回头做什么?小心别摔着。”

    公冶华月就没再看她,笑道:“知道了。”

    公冶华月走得慢,弄晴跟在后头也快不了,带路的小丫鬟早到二楼了,在楼梯口笑吟吟地站着。

    “怎么走得这么慢?是公冶小姐来了?”楼上的一扇门忽地开了,抱翠探出身子,笑嘻嘻地往楼梯口张望。

    公冶华月刚走上去,闻言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不是你,再没有人走得这样慢了!叫人听得着急。”抱翠走出来,一面握住了公冶华月的手,又道:“你们一到院子里我就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呢。然后听着上楼的声音。这二楼空旷,半点风吹草动都响得很的,想听不见都难。前边的人嗒嗒嗒的往上走,后面停了,只剩些静静的脚步声,慢得不能再慢了。不是你还有谁?”她瞧着公冶华月的脸,看了会儿,问道:“怎么脸那么白?走路过来的?虽然是艳阳天,走在江边可不是好玩的!”

    弄晴接过来道:“不是走路来的,坐车子来的。很白吗?”说着凑上去看公冶华月的脸。

    抱翠因道:“还好,既然是坐车过来的,想来没有大碍,这会儿赶紧进屋子里暖暖。我们戏院就这点不好,虽然开了天井,到底女人多阴气重,总觉得湿冷的。赶紧进去,别着凉了。”又见弄晴手上提着东西,忙回头喊道:“小丫头片子,小骨棱狗,快出来提东西。”

    弄晴听了,好笑道:“这是叫多少个人?怎么还有‘小骨棱狗’?”

    众人笑起来。

    这时,里边出来一个小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巴巴的一个人,竹竿似的戳过来了。穿一身翠蓝竹叶纹夹棉袍子,底下一条油黑小脚裤,踩着一双铜色老棉布鞋子。小头小脸,圆凸凸的一双大眼,长睫毛,苍白失色的饱满的唇,透着一副可怜相。这是琬容,元宵节那晚来的芙蓉大戏院。一跑出来,连忙接过了弄晴手上的东西。她太瘦,不由分说地拿过了所有礼物,两块蓝灰铅石似的坠着她的手。

    弄晴吃了一惊,劈手夺回一些礼物,笑道:“你个小孩,拿那么多东西干嘛?你拿得动吗?”

    琬容红着脸没吭声,只抬头看了看抱翠。

    抱翠看着公冶华月疑惑的脸,笑道:“进去再说,一堆人堵在这儿做什么?”

    一行人进了抱翠的房间。这是她和红玉一块住的房间,两对面安着各自的床榻,红玉的素净些,抱翠的一色大红缎子。里边只有一面临街的窗户,靠窗安一副桌凳,靠红玉那侧的桌角摆着一盆朝向外街的粉白蝴蝶兰,这儿梳妆打扮、喝茶、放点心、写字用,旁边两张交椅;房间门后边放着衣柜箱笼,那藤竹箱子堆起来,快有床帐子高了。挨着红玉的床有一副地铺,暂时安置琬容用。这会儿站了六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抱翠打发看热闹的佣人出去了,吩咐别的人也不许再来,说闹得慌。

    琬容跟着弄晴放了东西,局促地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呼吸才好。抱翠打发她也出去,叫她找在李妈妈房里打电话的红玉回来。琬容应下,连忙出去了,没忘了关房间的门。

    公冶华月见她这样乖,问道:“怎么来了个小孩?”

    抱翠拖了椅子请公冶华月、弄晴两人坐下,自己坐在床上,好笑道:“你说说,天下有这样的事!那天从你家里出来,大晚上的冷得很,一伙子人裹着衣服围巾缩着肩膀回来,谁去注意些别的什么?那丫头蹲在树下,被爱玉看见了。”

    弄晴问道:“怎么躲在树下?要是没人看见,那不得冻死?亏得你们有人瞧见她。”

    “那样冷的天,就是不死也废了。年纪轻、身子又单薄,哪里挨得住?”抱翠摇头道,想起些什么,又冷笑道:“要不是那天跟着顾老板,你以为爱玉是个好性儿的?不过当着主顾的面,再狠也不能狠到人家面前的。他一看见那儿蹲着个人,一下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走在前面的也走不了,他死喊着把人全喊出去了。有这样的人!”

    弄晴讪讪的,问道:“她怎么跟着你们?爱玉捡回来的,没再管她?”

    抱翠嗤的笑道:“还管她?他可不是菩萨转世。不说他做什么营生,单说他一个男人,怎么好带一个女孩子的?左右打发不开,红玉姐说先跟着她罢。”

    弄晴笑道:“亏是跟着你们了,也好叫人放心。”

    抱翠起了身,开了一只抽屉,取出一碟子奶油蛋糕和一个银叉子,又俯身拿了桌下的红色小暖水瓶倒水,一面道:“哪里那么容易放心?你不知道,前儿给她换名字,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她取出手帕,裹着碟子边把蛋糕递到公冶华月的手上,公冶华月接过了,一面笑道:“多谢。”

    弄晴也起身,凑到抱翠面前,问道:“还换名字?她从前叫什么名字?还需要改一遍。”

    抱翠又抓了一些瓜子果仁,也放在碟子上,递给了弄晴。弄晴接了,一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抱翠擦了擦手,笑道:“她以前的名字叫朝光。做读书人的名字还成,放在这儿就不好了,平白叫人笑话。给她换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好。别看她猫儿似的,又听我的话肯做事,叫她的新名字叫了一两天才愿意应呢!”

    弄晴点了点头,又问:“她能够学唱戏吗?人瞧着倒挺好看的,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抱翠道:“养在屋子里捂捂就白了。她在这儿不唱戏的话,只能做一辈子丫鬟了,不唱戏做什么呢?她底子好,走唱戏这个路子才最好。”

    弄晴笑道:“这可好了!你接红玉的班,她接你的班,刚刚好呢!”

    红玉正好进来,笑道:“接什么班?”她后面跟着琬容,纸片似的蹭进来了。

    公冶华月笑道:“没什么,不过说着玩罢了。你去哪儿了?”

    抱翠笑嘻嘻地接过来道:“打电话给未婚夫去了,小两口蜜里调油的,一天没见着面就要打电话的。我也不知道谈恋爱的人有那么多话可说,左右不过问‘红玉小姐吃饭了吗?’‘红玉小姐出来玩吗’——他们还没腻,旁人先腻死了。”

    红玉听了只是笑。

    弄晴扭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忽地笑了声,走过去挽着琬容的手,提了又提,放了又放,好半天才笑道:“难怪小孩子跟着你呢!你看看,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这眼睛、鼻子、嘴巴,哪儿哪儿都像!”

    抱翠听了,也走过来仔细打量。看了一会儿,笑弯了腰,一面拍手道:“可不是!我有时候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长得像红玉姊!再白些就更像了!”

    琬容僵着手,活像一个木偶似的被弄晴拉着,闻言脸上烫了,看了看红玉,又看了看仍坐在椅子上的公冶华月。公冶华月只是浅浅地笑着,只觉得好玩似的,没什么鄙夷和俯视。她虚虚地靠在交椅上,侧身向着众人这边,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膝头,深红木、大红坐垫、冰蓝色的缎子,以及她手上的雕荷花银镯,后边的蝴蝶兰映着她的有些苍白的脸——一个太过美丽的景象,清丽哀婉,琬容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芙蓉大戏院的。戏院里是陈腐的落了霉斑的华丽,到处都好像要坍塌了似的,不大衬公冶华月的自在。她坐在这儿,琬容怕一粒微尘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是琉璃世界里的人。

    她怎么不多笑笑呢?看着不大开心。琬容呆呆地想着。

    红玉摸了摸琬容的头,笑道:“这样有缘,我倒高兴。”见她呆愣愣地盯着公冶华月,因笑道:“去见过公冶小姐了吗?她可是贵客,不常来的。”一面推着琬容的肩送她过去了。

    公冶华月站起身,笑道:“你好。”

    琬容低着头嗫嚅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面上笑着,一边摘了手套,轻轻地握了握琬容的手。很快的一握,琬容觉得手上冰凉凉的,那只手绸缎似的滑过去了。她低着头,竭力控制着手用力地搭在裤子的中缝边,忍不住捏了捏手指。

    “怎的忽然西式起来了?‘你好’、‘你好’的,只差脱帽子弯腰鞠躬了。”抱翠走回去打趣道。

    公冶华月只是笑,一面脱了手镯道:“新年好。没想着这儿有个小孩,礼品里没有备小孩子的份儿。这个送给你,当做见面礼。”

    一只四两重的银镯子,圆条边,开合口那儿雕了一只开放的荷花,旁边挨着朵小莲蓬,另一头雕的荷叶;圆条子上刻了些水纹,并一些未开半开的荷花纹。

    抱翠哟了一声道:“这怎么使得!一见面就送那么贵的东西,不得把人养刁了?何况只是第一次见面,事先也不知道的,没有礼物也不算什么。”

    琬容已经接在手上了,觉得沉沉的,听了抱翠的话连忙递回公冶华月手上。

    华月笑道:“没事,没事,也不是总来,就是平常来玩,带的都是些小玩意。”她捉住琬容的手,将镯子放在她的手心里,又道:“你刚来,给你压岁。”

    红玉不忸怩,笑道:“就收下吧,记着公冶小姐的好就行了。”

    琬容这才收下,又慢慢地退回红玉的身边。

    “这小胆,刚收了人家的礼物就退下了。这一屋子的人会吃了你不成?”抱翠点了点琬容的脸,笑道:“还是得练!这样不会体贴人,唱戏怎么唱得好!”

    琬容待在角落里,一面心不在焉地听她们说话,手里悄悄捏了捏那只镯子,碰到上边的纹样。她慢慢地出了汗,想把镯子拿汗巾擦擦再放好,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众人瞧见。这一着急,手上的汗出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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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冶华月忽地笑道:“你身上没有口袋?镯子还是先放好吧,拿在手上是不是有些硌人?”

    红玉闻言看了看琬容,笑道:“我一时倒忘了。来,我先给你放好。这儿还得说好一会儿话呢,拿在手里不方便。”

    琬容热着脸道:“嗳,好。”一面把镯子递到红玉手上。

    红玉拿了,觉得上边湿湿的,想着是琬容出汗沾的,便笑着抽了自己的汗巾擦了擦,又拿钥匙开了一个抽屉,取了一个小木匣,放到里边锁上了。

    这边,抱翠仍在问公冶华月元宵后玩了些什么,华月便把元宵第二天拍照的事情说了,因道:“也没做什么,拍照倒拍了半天。”

    弄晴接过来道:“是太太安排的,热剌剌的就说要拍照。专门请了摄像师上门呢。我还是头一次见。”

    抱翠笑道:“之前没去照相馆拍过?白马寺路那边有一家顶好的照相馆呢,我们几个人都去过了。”

    华月也笑:“也不为了什么,倒是一次也没去过。”

    抱翠听了,起身取了几张相片出来,笑道:“就是这几张,给你看看。不知道你们请到家里拍的怎么样。效果应该好一些?下次你们过来,给我们带几张瞧瞧。”

    华月拿在手上和弄晴一道看了,看一张说一声好。听见抱翠的话,回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人就站在这儿呢。下次要是记得,我带过来给你们瞧。”

    在房里坐了会儿,抱翠说屋里闷,撺掇着出门了。

    走在二楼的回廊上,公冶华月问道:“怎么没见着爱玉?”

    “他?”抱翠走在前头,这会儿在楼梯上转身,格的笑道:“他在他的屋子里呢。这两天也总不出来唱戏,只我们忙前忙后的。饶是如此,唱戏下来叫人倒个水也没人的!他哄着顾老板,就要这满屋子的人哄他。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越发兴风作浪起来了!这会儿没人要他伺候了,他在屋里当太上皇呢,三催四请也不来的。”

    公冶华月点头道:“他是累了吧。从前我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一定是他的。”

    抱翠笑道:“可不是!就是你没有约时间过来,他听见你坐的汽车声,第一个就迎到大门口去了。我说这样奇怪,问他:‘你怎么知道来的就是公冶小姐?’他说:‘听声音就是的。’我就说说声音奇怪呢,一样的汽车,怎么就知道是你坐的那辆。想来我们谁也没有他这个心思。”

    从前的爱玉常围在红玉、抱翠等人身边的,虽然是个男人,却也有许多可聊的。公冶华月一来,他准第一个迎到大门口,接着人,兴兴头头地一路笑过去,什么都有得说给公冶华月听。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我自己倒没注意过车子的声音。要是早知道,该问一问他的。”

    抱翠哼道:“‘人心隔肚皮’,他在我们身边伏低做小那么多年,谁也没看出他来!这会儿有人捧他,自然不在我们跟前打转了。”

    她说话的声音大,说惯了抑扬顿挫的声口,听起来清扬激昂,两层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爱玉娇惯了,指使起人来没个完的时候,因此大家都对他有怨气,或大或小。这会子听见抱翠的嘲弄,人人都躲在屋子里笑,没有给他出头的。

    红玉道:“说来说去也是这样,快别说了,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情。”

    抱翠嚷道:“谁最没脸?谁没脸谁听了最怕!”说了这话倒也不再说了。

    芙蓉大戏院对着潇湘河,桥头旁有一座长长的石阶,走下去可以到河岸边的小道。小道临河的一边砌了白石阑干,另一边则是高高的石墙台子,那是上边的道路,栽了一溜的香樟、桂树。

    沿小道往下走,不远处有一道河堤,常常有人在上边踩着水散步。这会儿春初少雨,江水并不多,不能够淹过河堤,只浅浅地从缺口处流过去。

    公冶华月一行人撑着半透明绸伞,都到河堤上散步。半下午时分才散的。

    顾云喜那边则吃了晚饭才回去,临走的时候,向盛及春道:“一去便没个影儿的!我说走之前约好时间,也别叫我担心,只说没有数,叫我不要等她。你看看——到底不是亲生的!”

    盛及春笑道:“二十来岁的人了,不愿和长辈待在一起也是有的。她平安回去也就是了。”

    顾云喜哼道:“家里边看着她自个儿回去了,不说老太太,就是下人看见了也有的说我的不是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家没有款待好她!”

    盛及春只得道:“不会的,不会的。谁那么多嘴多舌?你告诉我,我下次过去可饶不了他们。”

    顾云喜一笑,另嘱咐道:“你也看着点连惠,她也不着家,不知道弄什么鬼神去了。”

    “嗳,她不要人操心的。你念叨她两句,她还烦你呢。”盛及春笑道。

    顾云喜也只这么说了一句,略坐了坐便告辞了,叫绛雪提了回礼先出去。她和盛及春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说道:“有空你就多去看我,那家里冷冷清清的,没一个和我说得来话。”

    盛及春应道:“这是自然的,哪有至亲兄妹不走动的道理?”

    晚上顾承炳还是没回来。顾云喜独自出去了,不要她嫂子送。

    顾公馆是顾云喜父母辈买的了,后来家里撑不住,渐渐卖了些东西。到她哥哥再发迹,她狠命按着家里落魄前的布置买了一边东西,住了几年,她出去了。现在是她嫂子理事,似乎还用着她买的那些东西。这样没出息?东西旧了也不换。顾云喜暗想了一遍。走出会客室,到一楼大厅,大幅的土耳其羊绒地毯铺在当中;旋转楼梯那儿摆着一张和楼梯脚的红木扶手齐高的檀木小桌,上边摆一个大肚白底子青花瓷,插着一大把百合花;大厅天花板上挂着流苏玻璃灯——这些都是她在家做女儿时的布置,连百合花也还是按她的喜好。

    顾云喜走在宽敞的大厅里,慢慢地走向玄色大门,只觉得物是人非。她走出去,不再是接朋友到家里办宴会,不再是出门逛商店买布料。她那个时候常常缠着公冶应麟约会,他微笑着,总说不行。她哥哥见她哭红了眼睛,好说歹说组了个局,约了公冶应麟作陪,她这才笑起来。但不再有这样的日子了,她疑惑,有那样的过去的自己吗?她现在如愿住进了公冶应麟的家里,成为他的妻子了——公冶太太的名号,十分响亮的。谢道怜死了,没什么人争夺她所想要的东西了,她现在住的院子、屋里的种种摆设、布料衣服都是她的,可人生为什么如此难堪?——旧人去了,新人再来,而她已经老了,没有以前那么年轻。

    她只觉得自己荡在无垠的海面上,一阵一阵的波浪打过来,永不停歇。而她的船太小了,一点也不稳固。她过去亲手种下的一切都褪色了,扎眼的色泽剥落了,正如同她的人生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