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在相府门口守了三天。
第一天,她到的时候是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地面的石板发烫,热气蒸腾上来,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带水。她就站在相府大门对面的那棵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栽在那里的树。
门前的卫士换了两班。第一班是四个年轻兵卒,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第二班换成了两个中年老兵,腰间挎着刀,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看见顾湘,看了第一眼,第二眼就不看了——相府门口什么样的人都有,求官的、告状的、哭丧的、卖艺的,多一个等丈夫的女人,不算稀奇。
傍晚的时候,阿香从谯县赶来了。她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个干饼。她跑到顾湘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先生,你一夜没睡就走了,我追了一天才追上来。”
顾湘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饼硬,是她嗓子眼细了。
“阿香,你回去。”顾湘说。
“我不回去。”
“济世堂不能没人。”
“我让隔壁王婶帮忙看着呢。”阿香说,语气里有十四岁少女特有的倔强,“先生在哪,我在哪。”
顾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夜里,她们在槐树下坐着。六月的许昌,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却凉飕飕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城外庄稼地的青草气。相府门口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光照在石阶上,像一摊凝固的血。卫士换了第三班,新来的四个年轻人精神抖擞,其中一个偷偷看了顾湘好几眼。
顾湘靠在树干上,睁着眼睛看相府的围墙。围墙很高,青砖砌的,上面覆着黑瓦。她看不见墙那边有什么,但她知道华佗就在墙那边的某个地方。也许在东边的偏院,也许在地牢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跟他说话。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槐树的叶子挡不住雨,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滴在顾湘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的衣裳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阿香把包袱顶在两人头上挡雨,但没什么用,雨水从包袱两边淌下来,把她们的裤腿浇得透湿。
相府的卫士换了第四班。这一次是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看了看她们,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热汤出来,放在她们脚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顾湘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姜汤,放了红糖,辣中带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碗姜汤可能是卞夫人让人送的。
“谢谢。”她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第三天,顾湘开始发烧。
不是高烧,是低烧,额头温温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的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有铁锈味。阿香急得团团转,想去找大夫,又不敢离开顾湘。最后还是那个小头目看不下去了,从府里拿了一碗粥和一剂退烧药出来。
“这位娘子,”小头目压低声音说,“曹公已经下令了,华先生改判流放,不杀了,你回去吧。”
顾湘摇了摇头。
她要亲眼看见他走出来。
她要确认他还活着。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许昌城还睡着,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薄薄的,像一张宣纸铺在天上。相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铜制的灯座还带着一丝余温。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荷塘的清香。
顾湘靠在树干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三天没有合眼,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阿香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抱着胳膊在旁边守着。
就在这时候,相府的门开了。
不是侧门,是正门。两扇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
顾湘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那件脏兮兮的囚衣挂在他身上,像一件大了两号的麻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深深的凹陷。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花白,是大片大片的雪白,像冬天落满了雪的松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在地牢里待了太久,忽然见到天光,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手腕上露出一圈圈红痕,那是绳索勒出来的,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脖子上戴着枷锁。木头的,很沉,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他的脊背仍然是直的——他咬着牙,把脊背挺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从门槛到台阶,从台阶到石狮子,从石狮子到槐树。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路程。
顾湘站起来。
她的腿麻了,三天蹲坐让她的膝盖像生了锈,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阿香赶紧扶住她。她推开阿香的手,一步一步朝华佗走过去。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说过,在见到他之前不能哭。哭不吉利。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顾湘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药香,是地牢里的霉味、干草的腐味、还有他自身散发出的、久未洗澡的酸涩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难闻得要命,但顾湘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你活着。”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
“活着。”华佗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但很稳。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
顾湘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脸上有胡茬,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的,至少有四五天没有刮过。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窝里的阴影看起来像两块淤青。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渗出了血丝。
但他在笑。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露出牙齿的笑。笑容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角,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晨光里像干涸的河床,但河床里流淌着水。
“南风,”他说,“我回来了。”
顾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前世在医院里,她见过太多生死,眼泪早就流干了。这一世在济世堂,她给死人缝合过伤口,给活人截过肢,从来没有手软过。但在华佗面前,她的防线总是脆得像纸。
她踮起脚尖,用袖子擦他脸上的灰。
“华佗,你再也不许一个人去许昌。”
“好。”
“再也不许。”
“好。”
她的袖子在他脸上擦过,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越擦越脏——他脸上的灰太多了,袖子只能把灰抹匀。顾湘看着那张越擦越花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华佗抬起手,想帮她擦眼泪。但枷锁卡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只能抬到胸口的位置,够不到她的脸。他试了两次,放弃了,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咳——”
一声咳嗽从旁边传来。
刘差役和张差役站在相府门口,一人挎着一把刀,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刘差役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张差役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一颗痣。
刘差役又咳嗽了一声,走过来,双手抱拳:“南风先生,华先生是流放之身,要去交州。曹公有令,限三个月内到达。路上不能跑,不能耽搁。您……”
“我跟他去。”顾湘说。
刘差役和张差役对视了一眼。他们押送过很多犯人,有哭的、有闹的、有半路逃跑的、有家人来送行的,但妻子跟着一起流放的,还是头一回。
“南风先生,交州远着呢。路不好走,瘴气重,去了未必能回来。”张差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劝慰的意思。
“我知道。”顾湘说。
“那您还……”
“他在哪,我在哪。”
刘差役又看了张差役一眼。这一眼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重。他叹了口气,走到马车旁边,把车板上的干草重新铺了铺,铺厚了一层。
“那就走吧。趁着天凉,多赶些路。”
马车很破。两个轮子,一个车板,一个车辕,没有篷。左边的轮子有些歪,转起来一颠一颠的。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薄薄的,有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木板。两匹马拴在车辕上,一匹是枣红色的老马,毛色暗淡,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另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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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灰色的骡子,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比老马还蔫。
顾湘从怀里掏出一串钱,递给刘差役。铜钱用麻绳串着,沉甸甸的,大概有五六百文。
“刘大哥、张大哥,路上辛苦了。这点钱你们拿着,买酒喝。”
刘差役推辞了一下:“南风先生,这不合适……”
“拿着。”顾湘把钱塞进他手里,“路上还要靠两位大哥照应。”
刘差役把钱收进怀里,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拍了拍马车的车板:“南风先生,我们也不容易。曹公说了,华先生必须到交州,少一根头发都不行。只要你们不跑,我们不为难你们。路上你们想走就走,想歇就歇,我们听你们的。”
马车驶出了许昌城。
城门是卯时开的,他们已经赶上了第一批出城的人。
顾湘和华佗并肩坐在车板上。车板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碰着。干草在屁股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草梗扎得腿痒痒的。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田野和村庄都罩在里面,看起来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正旺,玉米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黑;大豆矮一些,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
华佗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他的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喉结在瘦削的脖子上突出一个明显的骨节。晨风吹过他的脸,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片青灰色的头皮。
顾湘歪着头看他。她数了他脸上的皱纹——额头三道,眼角两道,鼻翼到嘴角两道。以前没有这么多。
“交州很远,去了可能回不来。”
华佗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很亮,瞳孔深处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去?”
华佗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笃定。
“你去哪,我去哪。”
顾湘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很硌——瘦了太多,骨头硌着她的脸颊,像靠在一截树干上。但她觉得很踏实。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囚衣传过来,温温的,像冬天里的一只汤婆子。
马车继续向南。
路越来越颠。官道出了许昌城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晃得像摇篮。左边那个歪轮子每转一圈就发出“咯噔”一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木棍敲车轮。
刘差役坐在车辕上赶车,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张差役跟在马车后面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扶着刀柄,另一只手插在腰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渐渐荒凉起来。村庄变少了,田地也变得零碎,大片大片的野草从路边的沟渠里长出来,有的比人还高。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在路中间愣一下,然后飞快地钻进另一边的草丛里。
顾湘睁开眼睛,看着路两边的风景。她的目光落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柳树长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树干歪向水面,枝条垂下来,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华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华佗说,“你晕倒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半板布洛芬。”
“你不是说没见过那种药吗?”
“是没见过。”华佗顿了顿,“但我信你。”
顾湘沉默了一会儿。
“华佗,你后悔吗?后悔收留我?后悔跟我在一起?”
华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那些伤痕在日光下看起来比在地牢里更触目惊心——皮肤破了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没有破的地方是一圈一圈的紫红色勒痕,像戴了一副用淤血编成的手镯。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我这辈子不会知道,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我。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做过的事,记得我配过的方子。”他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能被记住两千年,这辈子就值了。”
顾湘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草药渍。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马车继续向南。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山丘上,把整座山丘镀成了一片金黄色。
那束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