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 42. 药商之劫
    建安三年春天的一个早上,顾湘刚打开药柜,就觉出不对了。

    黄连的抽屉空了。黄芩的抽屉也见了底。她手指在柜门上敲了敲,空的。再拉开黄芪那一格——几根瘦小的残须散落在木板上,像秋天被风吹剩的枯草。

    “阿香。”她声音不大,但阿香在后院切药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诶。”

    “前天进的货呢?”

    阿香跑过来,往抽屉里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昨……昨天阿武去取货,李掌柜说没有。”她说话开始结巴,“说药市上黄连涨价了,让我们等几天。”

    “涨价了?”顾湘转过身,看着阿香,“涨了多少?”

    “三……三倍。”

    顾湘没说话。她转身去了隔壁的库房。推开门,一股陈旧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平日堆放药材的架子上,空荡l荡的。

    她站在库房中央,把目光从每一个空抽屉上扫过去。

    黄连,空。黄芩,空。甘草,只有零星几根。连最常用的人参、当归、柴胡,都只剩了底子。

    一只手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湘回头。华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麻纸已经揉皱了,边角上还沾着药汁的渍痕。

    “孙氏动手了。”华佗说,把信递给她。

    信是药材商孙氏写给周边几个县药商的通函。顾湘扫了一眼,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很清楚——“从今天起,谁要是卖药材给济世堂,就是跟我孙某过不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一年前,她刚到谯县,也是这个孙氏,指使李昌来济世堂闹事。那时候她初来乍到,靠着华佗的名望和陈登的面子,把事压了下去。

    这一次,孙氏来真的了。

    顾湘把信折好,放回华佗手里。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库存还能撑多久?”她问。

    “半个月。”华佗说,“省着用,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我们自己采。”华佗说。

    顾湘摇了摇头:“济世堂加上三个分馆,每天消耗的药材不是几个弟子采药能供得上的。你比我清楚。”

    “那怎么办?”

    这句话华佗说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顾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裹着泥土的味道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她去年亲手种的那片药圃刚冒出一点新绿,嫩生生的,像婴儿的手指。

    她忽然笑了。

    华佗皱眉:“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顾湘转过身,靠坐在窗台上,“这么点事,就慌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过一张麻纸,蘸了墨,开始画。

    “第一,我们自己种。”笔尖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药圃扩大三倍。种最常用的几十种药材——柴胡、黄芩、甘草、丹参、防风、白术。这些用量最大,我们自己种最划算。”

    画完第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

    “第二,开辟新渠道。孙氏在谯县有势力,但在徐州、青州、冀州没有。”她抬起头看着华佗,“我们不能只靠本地药商。”

    华佗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顾湘低下头,开始画第三个圈。笔尖停在纸上,顿了很久,墨洇开了一小团。

    “第三。”她抬起头,目光很平静,“找到孙氏的把柄。不是要毁他,是要让他知道——动济世堂的代价,他付不起。”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华佗看着她。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在纸上凝成一滴乌黑的圆点。

    “你要跟他斗?”华佗问。

    “不是斗。”顾湘放下笔,把那滴墨渍用手指轻轻抹开,在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是让他知道,斗下去他没好处。”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他沉默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也跟着沉下去。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远了,切药的笃笃声也停了。整个济世堂像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华佗开口了。

    “我认识一个人,在冀州做药材生意。姓赵,叫赵广。”

    顾湘的眼睛亮了。

    “以前我救过他儿子的命。”华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那孩子三岁的时候得了急惊风,高烧不退,抽搐不止。当地几个郎中都说不中用了。他爹抱着孩子跪在我门口,跪了一整夜。”

    顾湘听到这里,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治好了?”

    “治好了。”华佗说,“养到六岁,活蹦乱跳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顾湘:“他欠我一条命。但这个人重义气,你让他还,他不会还。你不让他还,他记一辈子。”

    顾湘的眼睛亮了。

    “能信得过吗?”

    “能。”

    “那就联系他。”顾湘站起来,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冀州进货,走水路——滹沱河入清河,再入涡河,直接到谯县码头。孙氏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当天晚上,华佗在灯下写信。

    写到一半,他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顾湘问。

    华佗看着那封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不太会说求人的话。”

    顾湘忍不住笑了。她把信纸拉过来,看了一遍,提起笔在那行“今有一事相求”后面加了一句话。

    华佗凑过来看。纸上的字迹清秀利落:“昔年令郎之疾,佗未尝忘。今济世堂有难,不敢求报,惟念广陵百姓,秋毫无犯。”

    华佗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赵广在广陵待过?”他问。

    顾湘的笔尖顿了一下。她不能说“我从史书上看过赵广的传记”,不能说“我知道他建安二年在广陵做过军需官”。她只是笑了笑:“猜的。冀州做药材大生意的,多半跟过军队。”

    华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信写好了,交给樊阿。

    “连夜走。”华佗说,“到冀州之前不要停。”

    “师父、师娘,我走了。”

    说完一夹马肚,马蹄声哒哒哒地消失在夜色里。

    顾湘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黑沉沉的路,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十天,顾湘像换了一个人。

    她把济世堂后院和周围三亩荒地全划进了药圃。阿香带着五个学徒,从早到晚在地里忙。松土,起垄,撒种,浇水,盖草帘保暖。

    “阿香,黄芩的种子要泡一夜再下地。”顾湘蹲在地头,用手指戳了一个浅浅的种穴,“泡透了才能发芽。”

    阿香点头,手里的活没停。她跟着顾湘种了一年的药,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但她种的柴胡比别人种的壮一倍。

    “师娘,”阿香忽然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粒土,“你让我教村民种药?”

    顾湘正在看种子,闻言抬起头:“对。”

    “我?”阿香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钱,“我不行不行不行——”

    “你行。”顾湘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跟着我种了一年的药。柴胡、黄芩、甘草、丹参,这四样药的习性你比谁都清楚。翻土多深,下种多密,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追肥,你闭着眼睛都能干。”

    阿香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教他们种,比我教还好。”顾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阿香的眼睛,“为什么?因为你跟他们是一样的人。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听得懂。我说的,他们还要想一想。”

    阿香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是婢女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能当上济世堂的学徒已经是烧了高香。现在师娘让她去教别人。

    “我……我怕教不好。”阿香的声音闷闷的。

    阿香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一抹,蹭得满脸都是泥。

    “好。”她说,“我教。”

    十天后,樊阿回来了。

    他骑了三天的马,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出两道血口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的时候,信封上还带着体温。

    赵广的回信。

    顾湘拆开信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华佗注意到,她在拆信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跟她朝夕相处的人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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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赵广的字写得很豪放,笔画粗得像柴火棍,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华先生,三船药材已经装好。我亲自押船。五日内到谯县码头。不收一文钱。你敢给钱,我把船开回去。”

    顾湘看完信,没说话。

    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掌把它压平。信纸的边角还微微卷着,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第五天,谯县城外的码头上,三艘大船缓缓靠岸。

    赵广亲自押船。

    他四十多岁,身量像一座小塔,站在船头的时候把身后的太阳挡去了大半。一脸络腮胡子,密得像冬天的枯草,风一吹,胡子不动,风先跑了。说话的声音像打雷,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

    “华先生!”他从船板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华先生在哪儿?”

    华佗从人群里走出来。赵广一看见他,刚才那副打雷的样子瞬间就变了。

    他站定了,两只手垂下来,深深弯腰下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给一个瘦削的老郎中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的弧度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

    华佗伸出手,把赵广扶直了。他看着赵广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该收多少收多少,济世堂不缺这点钱。”

    赵广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旁边拴船的木桩都在抖。

    “华先生还是这个脾气!”他一巴掌拍在华佗肩膀上,拍得华佗晃了一下,“行!收成本价,多一个子儿我跟你急!”

    三艘船的药材一袋一袋往下搬。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肉桂、附子、黄连、黄芩——码头上排了长长一溜麻袋,像一座连绵的小山。

    消息传到孙氏耳朵里的时候,孙氏正在吃午饭。

    他摔了一个茶杯。

    青瓷的,碎了一地。碎片溅到旁边侍妾的裙角上,侍妾吓得脸都白了,一动不敢动。

    “冀州?”孙氏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陶器,“赵广?他从冀州进了货?走的水路?”

    没有人敢回答。

    孙氏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背弓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刚接到的一封信——曹操的军需官在信里提了一句,说华佗这个人,曹公很看重。

    孙氏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侍妾大着胆子走过来,轻声叫了一声“老爷”,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去,”他哑着嗓子说,“给济世堂送一份礼。就说……之前的误会,请华先生海涵。”

    侍妾愣了一下:“送什么?”

    孙氏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送最好的黄连,送十斤。”

    顾湘是在当天傍晚收到那十斤黄连的。

    她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斤上好的黄连——色黄,质硬,味极苦。每一根都是精选过的,没有一根虫蛀的,没有一根发霉的。

    她拈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纯正的苦味冲进鼻腔,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孙氏送的。”华佗走过来,看了一眼包裹,眉头拧了一下,“收不收?”

    顾湘把那根黄连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收。”她说,“但不要白收。”

    “什么意思?”

    “给他写一封回帖。”顾湘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写——‘孙公美意,济世堂心领。今后但凡孙公所供药材,济世堂按市价付钱,分文不差。倘再有断供之事,济世堂不求孙公,自会另寻别路。’”

    华佗听完,看了她一眼。

    “你在威胁他。”

    “我在告诉他实话。”顾湘说,“让他知道,我们不需要他。他需要——不,不是需要。他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们真的不需要他之后,他连市价的生意都做不成。”

    华佗没再说话。他拿起笔,把那几行字抄在了一张帖上。字写得很慢,但很稳。

    窗外,药圃里新种下的柴胡正在泥土里悄悄地扎根,没有人看得见,但根扎下去的那一瞬,大地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