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在曹昂的房间里进行。
曹洪亲自带人清场。
曹洪站在门口,看了华佗一眼:“华先生,我在外面。有事喊我。”
他没有说“需要什么就叫我”——他说的是“有事喊我”。在曹家的语境里,“有事”只有一个意思:出事了。
华佗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顾湘打开藤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旁边的案几上排开。
麻沸散的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她拔开瓶塞,倒出褐色的药粉,药粉的气味苦中带辛,像甘草和乌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手术刀——华佗亲手打的那把柳叶刀,刀刃在油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丝线,细细的、煮过的、绕在一小块竹片上。缝合针,也是华佗打的,弯月形的,针眼小得需要用丝线的一端蘸了水才能穿过去。纱布——剪成方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用开水煮过、在太阳下晒过,散发着阳光和麻纤维混合的干燥气味。
一坛高度酒。酒是陈登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据说是北方边地的烈酒,入口如刀割,顾湘尝过一小口,辣得她咳了半天。但现在,这坛酒的烈度,是她们唯一的消毒剂。
一锅煮沸过的凉开水。锅是铜锅,锅底有一层淡淡的水垢,锅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麻布。水已经凉了,温温的,刚好不烫手。
“消毒。”顾湘说。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没有对应的概念。但华佗已经学会了。他走到铜锅前,先用水把手打湿,然后从坛子里舀出一碗酒,把双手浸入其中。酒液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在酒里慢慢地搓洗,从指尖搓到手腕,从手掌搓到手背,指缝之间来回交叉,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酒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起了泡沫,白色的、细密的泡沫,带着浓烈的酒精气味弥漫开来。
顾湘用同样的方法洗手。然后她用浸了酒的麻布擦拭手术刀。刀刃很薄,她擦得很小心,从刀背向刀刃的方向一次一次地擦,不敢来回——她怕弄伤自己,更怕弄钝了刀锋。擦完刀,擦针,擦线——丝线在酒里泡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捞出来在干净的麻布上晾着。
两个侍从站在角落里,看得目瞪口呆。
曹昂躺在床上,面色比昨天更差了。
一夜之间,他的颧骨似乎又高了一些,眼窝又深了一些。他的嘴唇上有一层干裂的白皮,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他的右臂被固定在身侧,纱布上的黄色渗出液比昨天又多了,面积也大了。
顾湘走过去,从瓷瓶里倒出麻沸散的药粉,用温水调成糊状。药粉遇水后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苦辛味,像是泥土和草根被碾碎后泡在水里的味道。她用竹勺一勺一勺地喂进曹昂嘴里,喂完一勺,等一等,再喂一勺。
曹昂在半昏迷中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偶尔呛咳一下。顾湘等他咳完了,擦掉他嘴角溢出的药液,再喂下一勺。
六七分钟后,曹昂的呼吸变了。
从浅快的、带杂音的呼吸,变成了深沉的、平稳的、像熟睡一样的呼吸。他的眼皮不再有快速眼动时的那种颤动,他的嘴唇松弛了,他的手指从微微蜷曲变成了自然伸展。顾湘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缩小了,对光反射还在,但迟钝了。
麻沸散起效了。
“开始。”华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那两个侍从同时绷直了身体,张侍从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腰间的布巾,王侍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华佗拿起刀。用三根手指捏着刀柄,食指抵在刀背上,控制刀刃的方向和深度。他的手悬在曹昂的右臂上方,刀刃离皮肤不到一寸,一动不动地停了三秒钟。
顾湘知道他为什么停。他在确认切口的位置和方向。这不是第一次手术,切口是在原有伤口的基础上进行的——他要沿着原来那条不规则的、已经坏死的创缘切开,既要完整地暴露深处的病灶,又不能损伤过多的健康组织。这个判断没有第二次机会。
刀刃落了下去。
顾湘站在他对面,正对着曹昂的右臂。她的任务是暴露视野——用无菌的麻布推开周围的软组织,挡住渗出的血液和脓液,让华佗看清楚伤口深处的情况。同时她要吸去渗出液——用麻布块按压、蘸取、吸干,保持术野的相对清洁。还要递工具——华佗一伸手,她就知道他要什么。
这是她在现代手术室里做过上千次的事。站在主刀对面,当一助,暴露,吸引,传递。她的身体记得这些动作,比她的脑子更快。她的手指自动地弯曲、伸展、夹持、递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无影灯。顾湘侧了侧身体,让自己的影子不落在术野上,同时用身体挡住了从门口方向射来的那束偏光。她找到了一角度,让阳光刚好照进切口的深处,像一盏天然的、免费的、永远不用担心停电的手术灯。
没有吸引器。顾湘用叠成小块的麻布块一下一下地按压、蘸取,蘸满了就换一块。湿透的麻布块在她脚边的铜盆里堆成了小山,颜色从白色变成粉红,再从粉红变成暗红。
没有拉钩。顾湘用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撑开切口的边缘,手指的指尖顶在肌肉层的表面,她能感觉到那些组织在指腹下微微地搏动——那是曹昂的动脉血在流,是生命还在继续的证据。她的手指不能用力过猛,否则会撕裂组织;也不能用力过轻,否则拉不开视野。她要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力度,刚刚好的角度,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她的腿在手术开始后大约半个时辰就开始发麻了。她跪在曹昂床前的地面上,一块薄薄的蒲团垫在她的膝盖下面,蒲团里的干草被压得扁扁的,硬硬的,硌得她膝盖骨生疼。她的腰弯着,脖子前伸,肩膀耸起,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痉挛——先是食指的指尖,然后是整根食指,然后是中指,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肌肉里爬,麻酥酥的,一阵一阵的。
但她不敢松手。
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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佗的手极其稳定。
他的刀锋沿着骨膜的表面游走,像一条鱼在水中穿行,精确地避开了每一根看得见的小血管。碰到小动脉的时候,他没有慌张地夹住或结扎,而是用刀背轻轻压一下,等血流慢下来,再继续。他的刮匙在骨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指甲划过粗陶的“哧哧”声——那是死骨被从活骨上剥离的声音。
“找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顾湘听到了。她从华佗的肩膀上方看过去——骨面上有一小块碎片,大约小指指甲盖大小,颜色发黑,与周围粉白色的健康骨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碎片和骨床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填满了灰黄色的、像豆腐渣一样的坏死物。
这就是感染的源头。一块在第一次手术中被遗漏的死骨片。
“要刮掉。”顾湘说。她的声音有点紧,因为她的手指正在抽筋,但她把这声音压得很平。
“我知道。”华佗说。
他换了一把工具——小刮匙,只有半个小指长,匙口锋利得像刀片。他把刮匙伸进那道缝隙,轻轻一撬,死骨片从骨床上脱落了。然后用刮匙的刃口在骨面上一下一下地刮,把那些灰黄色的、豆腐渣一样的坏死物一点一点地清除干净。
刮骨的声音。
顾湘以前在文献里读到过“刮骨疗毒”的故事,她以为那只是一种文学描写。但现在她亲耳听到了——那种“哧——哧——”的声音,像用铁勺刮过粗陶的底部,又像用手指甲刮过干裂的墙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它被放大成了某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每一下刮擦,曹昂的身体都会微微地颤一下——不是意识层面的反应,而是脊髓反射,是身体在最深度的麻醉下仍然无法抑制的本能。
两个侍从的脸色已经白了。张侍从把脸别了过去,看着墙壁;王侍从还盯着看,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沿着鼻梁往下淌。
清创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华佗切除了所有坏死和失活的软组织,刮净了骨面上每一处可疑的病变,用酒反复冲洗创腔三次。每一次冲洗,酒液灌进去的时候,曹昂的身体都会有微弱的颤抖——酒精对裸露的神经末梢的刺激,即使在全麻状态下也无法完全阻断。冲洗液从浑浊的黄绿色慢慢变成了淡红色,最后变成了几乎清澈的淡粉色。
顾湘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的手指在第三次痉挛之后进入了某种麻木的状态,反而不疼了。她的腰像是被人折断了之后又胡乱接上的一样,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
但她没有松手。
最后,华佗将健康的组织对合好,一层一层地缝合。皮下用丝线间断缝合,针距均匀,每针之间间隔约两分。皮肤用丝线连续缝合,针脚整齐得像一排蚂蚁,间距相等,深浅一致。顾湘看着那些针脚,在心里默默地对比了一下她见过的那些现代外科住院医师的缝合——华佗的手艺,至少不比她带教过的任何一个人差。
“好了。”华佗放下针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