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谯县到许昌,走官道大约需要五天。
第一天,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顾湘靠在竹篷的柱子上,把藤编箱子垫在腰后面当靠枕,合着眼睛补觉。瘟疫那几天欠的觉像一笔高利贷,利息越滚越大,她还了好几天都没还完。马车的颠簸像摇篮一样,一下一下地晃,晃得她意识模糊。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垂到某个角度又猛地抬起来,然后又慢慢垂下去。
华佗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竹简很旧了,编连的麻绳断了好几根,用新的麻绳重新扎过,扎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他看得很入神,偶尔翻动竹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恒定,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路两边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海一样起伏。偶尔有农人在田里直起腰来看他们一眼,然后又弯下腰去继续干活。
第二天,顾湘清醒了。
她发现华佗还在看那卷竹简——和昨天同一个姿势,同一种表情,就像中间没有隔过一夜。
“什么书?”顾湘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黄帝内经》。”华佗把竹简往她的方向转了转,让她看清上面的字。顾湘凑过去看了一眼——小篆,笔画圆润流畅,但好多字她不认识。她在后世读的《黄帝内经》都是简体横排版,跟这种竖写小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读过吗?”华佗问。
“读过。不太懂。”顾湘老实地说。
“哪里不懂?”
“比如‘阴阳’、‘五行’。我们不用阴阳五行解释疾病”。
“那你们怎么解释?”
“我们找病因。”她慢慢地说,“细菌、病毒、寄生虫、基因突变、环境因素、生活习惯。每一个疾病都有一个或多个具体的原因。找到了原因,就能想办法治。”
“细菌是什么?”华佗问。
顾湘想起上次在药庐里的对话,她提到过“显微镜”,但没有展开。这次他问得更具体了,说明他把那个词记住了,并且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过。
“就是——”顾湘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的灰尘里比划了一下,“我之前说的,肉眼看不见的毒。很小很小,小到一滴水里可以住几百万个。但它们是活的,会繁殖,会在人和人之间传播。”
他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脑子在高速运转、嘴巴暂时顾不上的沉默。
“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又是怎么看见的?”
“有一种工具,叫显微镜。”
顾湘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勒出显微镜的结构图。
“能把很小的东西放大几百倍、几千倍。细菌在显微镜下,就像——就像蚂蚁在地上爬,看得清清楚楚。它们的形状、大小、会不会动、染成什么颜色,都能看到。”
华佗的目光亮了起来。
他每次听到“工具”这个词,都会格外专注。华佗是一个做手术的人。他对工具的敏感性、对工具的尊重和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种显微镜,能做吗?”
顾湘想了想。
显微镜的原理不复杂——两片凸透镜,一个镜筒,一个光源,一个载物台。镜片需要透明度足够高的玻璃,需要精确的曲率,需要打磨到极光滑的表面。东汉有玻璃——透明度不够,不行。
“现在做不了。”她老实说。
她转移了话题,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华佗,曹昂的伤,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华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了他膝盖上的竹简。他在配合她的转移话题——顾湘知道他在配合,因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那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陈登说伤口不愈合,发热。”华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推敲什么,“不是破伤风。应该是伤口里有异物,或者化脓了。也可能是骨头碎了没清干净。”
他说“异物”两个字的时候,顾湘想起了她在后世处理过的那些慢性不愈合的伤口——有的里面藏着碎玻璃,有的里面缝着脱落的棉纱,有的里面是死骨碎片。这些东西不取出来,伤口永远长不好,因为身体把它们当成了“入侵者”,不停地排异,不停地发炎,永远进不了“修复”的阶段。
“需要手术。”华佗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需要。”顾湘点头。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顾湘没想到他会问的问题:“曹操会让你做吗?在他的儿子身上动刀?”
这句话让顾湘愣了一瞬。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问题的方式。华佗说的不是“让我做”,而是“让你做”。他在手术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把顾湘当成助手或者旁观者。在济世堂的每一次手术,他们都是并肩站着的。她暴露病灶,他切除;她止血,他缝合;她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他调整麻醉的深度。没有谁是“主刀”谁是“助手”,他们是两根绑在一起的绳子。
现在他在问她:曹操会让你做吗?
他是在替她考虑。在即将踏入虎穴的前夕,他站在她身边,替她考虑曹操会不会允许她进入手术室。
顾湘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曹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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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正是因为华佗敢做别人不敢做的手术——开腹、开颅、剖背。那些在别人看来等于死刑的伤病,华佗敢动刀。这份“敢”,是曹操需要的东西。
只是这份“敢”,也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车窗外,风景一直在变。
第一天是麦田,一望无际的绿。第二天是丘陵,路开始有了坡度,老马走得吃力了些。
第三天,村落变得密集起来。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天空中连成一片薄薄的灰雾。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商人、背着包袱的旅人、三三两两的士兵。
许昌越来越近了。空气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田野的清香,而是人烟稠密之后特有的气味。炊烟、牲畜、汗味、食物、尘土,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被四月的暖风搅动着,扑面而来。
离许昌越近,顾湘的话越少。
她在做预案——如果曹操反悔怎么办,如果曹昂的伤比预想的严重怎么办,如果华佗在手术中出了问题怎么办?如果有人认出她是“来历不明的女人”怎么办?
许昌。曹操的大本营。东汉末年最有权势的地方之一。在这里,一个人的生死不是由法律决定的,不是由正义决定的地方
马车拐过一个弯,许昌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不高,但很厚。夯土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颜色,像晒干了的麦秸。城门口有人在排队进城,有步行的,有骑马的,有赶车的,乱哄哄的一片。守门的士兵穿着半新的甲胄,腰间挂着刀,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行人的凭据。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不变的声响。许昌的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车夫赵师傅回过头来,手里的鞭子朝前面一指:“两位先生,许昌到了。”
城门口,一个穿灰衣的官吏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腰带上挂着一块铜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官场里浸淫久了才会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请问,是华佗华先生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是。”华佗说。
“这位是——”
“南风。我的同僚。”
“两位请跟我来。曹公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顾湘跟在他身后,穿过许昌城的街道。街道比谯县宽得多,也比谯县热闹得多。两边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还有一家挂着“酒”字旗的店铺,里面传出来猜拳行令的声音。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