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的事刚过去没几天,济世堂来了一位更重要的客人。
陈登。
这一次他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的。他带了一队骑兵,二十多人,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甲胄鲜明。村里人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顾湘在诊室里听到了马蹄声,第一时间不是害怕,而是注意到一个问题:陈登上次说他“奉曹公之命巡查”,现在曹操还没有完全控制兖州,但已经在布棋了。华佗被陈登“发现”,会不会加速历史悲剧的发生?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走出济世堂,陈登已经下马,正在和华佗说话。
“华先生,别来无恙。”陈登拱手,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显然华佗的药起了作用。
“陈将军身体可好?”华佗问。
“好多了。华先生的药灵验,南风先生的预言也准。”陈登看了顾湘一眼,“上次南风先生说我体内有虫,果然不假。吃了药打下了不少。只是南风先生还说,这个病三五年后可能复发,不知可有根治之法?”
“有。”顾湘说,“不食生鱼,即可根治。”
陈登苦笑:“广陵人,不食生鱼,比不打仗还难。”
“那还有一个法子。”顾湘说,“每三个月吃一次驱虫药。虫卵的潜伏期大概是三个月,在这个周期内驱一次虫,就能控制感染。”
陈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这次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驱虫。
“听说济世堂上次治瘟疫,七日之内控制了疫情,只死了五个人?”陈登问。
“是。”顾湘说。
“曹公很感兴趣。”
顾湘的心跳漏了一拍。曹公——曹操。该来的还是来了。
“曹公让我传话:像济世堂这样的医馆,应该多开几家。曹公愿意出资,在各郡设立官办医馆,由华佗主持。”
顾湘和华佗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把双刃剑。接受曹操的资助,意味着济世堂可以扩大规模、救治更多的人;但也意味着被曹操控制,成为他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陈将军,”华佗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济世堂是一个医馆,不是官署。曹公的美意,华某心领。但要钱要地,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陈登没有意外。他似乎早就料到华佗会拒绝。
“华先生的性子,曹公也知道。”陈登说,“曹公还说,如果不愿做官医,那就算了。但曹公的家人病了,华先生要不要看?”
华佗没有说话。拒绝曹操的资助是一回事,拒绝给曹操的家人看病是另一回事。后者在这个时代等于公然得罪。
“谁病了?”顾湘替华佗问。
“曹公的长子,曹昂。”陈登说,“月前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口一直不愈合,发了热。随军的医者束手无策。”
顾湘心里飞速运转。曹昂,曹操的长子,历史上他死于建安二年的宛城之战。现在是建安元年末,曹昂还活着。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曹昂是在宛城之战中为了掩护曹操而战死的,不是病死的。
但伤口感染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要人命。
“华先生如果愿意去,曹公必有重谢。”陈登说,“如果不去,也无妨。只是曹公说了,他这个人,记恩也记仇。”
最后一句话,明明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玩笑。
华佗看向顾湘。
顾湘知道他在问她的意见。她告诉过他,曹操是那个会杀他的人。现在这个人要请他们去看病。
去,还是不去?
“去。”顾湘说。
华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不白去。”顾湘继续说,“我们给曹昂治病,曹公给我们三样东西。”
陈登来了兴趣:“哪三样?”
“第一,济世堂要在沛国、梁国、陈国三地开设分馆,曹公出钱,不出人。我们不归他管。”
陈登点头:“第二?”
“第二,我们要曹公手书一份公文,允许济世堂的医者在大汉十三州通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阻拦。”
“第三呢?”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曹公若有朝一日要杀人,先杀我。”
陈登的笑容凝固了。
华佗猛地看向顾湘,眼神里有震惊、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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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先生这话,什么意思?”陈登问。
“没什么意思。”顾湘笑了笑,那笑容很坦然,“医者救人,也救己。我只是给自己买一份保险。”
沉默了很久。
陈登最终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我回去禀报曹公。前两条应该没问题。第三条——南风先生,您可知道您在说什么?”
“知道。”
陈登走后,华佗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药房,把门关上了。
顾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该不该敲。
过了很久,门开了。
华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汤药。
“喝了。”他说。
“什么?”
“补气的。你刚才跟陈登说话的时候,脸都白了。”
顾湘接过汤药,喝了一口,是黄芪党参汤。
“华佗,”她说,“你不问我为什么那么说?”
“不用问。”华佗说,“你怕曹操杀我,所以先把自己变成一个要挟他的筹码。”
顾湘没有说话。
“南风,”华佗第一次叫她的字,叫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你是从那个时代来的。你知道我本来会怎么死。你来了。你想救我。但你不欠我的。”
顾湘看着他,月光下,这个男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
“华佗,”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读历史,读到你的故事,哭了一整夜。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早生两千年,我一定不让你死。”
华佗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南风,”他说,“你这个人,比麻沸散还厉害。”
“什么意思?”
“麻沸散让人无知无觉。你让人心甘情愿地疼。”
顾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春天的月亮。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也许不是意外。
也许命运早就写好了一本《青囊新传》,她只是被选中,来做那个执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