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药要煎三碗水”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平淡,一样的笃定,一样的天经地义。
但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
“听南风先生的”——从华佗嘴里说出来,就是当众宣布:顾湘的诊断是对的,李昌的诊断是错的。不是“她可能对”,不是“她说得有道理”。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李昌的脸色从死灰色变成了青白色。他的嘴唇在抖,那两撇鼠须跟着一起抖,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他伸手指着华佗,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枝:“你……你们串通好了!你们提前对好了词,专门来骗我!”
顾湘不怒反笑。她看着李昌,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类似于医生在面对一个不可理喻的病人的时候,那种耐心而又无奈的平静。
“串通?”她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昌,这个人是你自己带来的。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他,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串通?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李昌的眼睛。
“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摸脉摸错了,诊断断错了,连病人的痰有没有臭味都没问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
“你要学医,我欢迎。你来济世堂,我教你。但你打着行医的幌子卖假药、误人性命——这件事,我不管你什么来头,在我这儿,不行。”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周围的村民开始起哄。不是那种有组织的、整齐划一的嘘声,而是此起彼伏的、带着怒气的骂声。“滚出去!”“卖假药的骗子!我嫂子就是吃了你的药拉肚子拉了半个月!”“别脏了济世堂的地!”“你还欠我二叔三剂药的钱呢!”
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李昌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他带来的三个壮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最先反应过来,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从“李昌的同伙”变成了“围观的群众”。另外两个对视一眼,也跟着退了。
李昌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被一圈愤怒的村民围着。他的袍子下摆在风里轻轻地抖着——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的腿在抖。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来挽回面子,但所有的狠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翕动。
他灰溜溜地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昌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慢慢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你还想怎样”。
顾湘站在那里,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你腰间挂的那把小铜刀,是干什么用的?”
李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装饰大于实用的铜刀,不明所以:“这是我的……工具。放血的工具。”
“放血用三棱针,不是铜刀。”顾湘说,“铜刀不锋利,放血的时候会撕裂伤口,增加感染的风险。”
李昌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走吧。”顾湘说,“但你要是再卖假药害人,我就不是今天这个态度了。”
李昌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绸缎袍子里显得臃肿而狼狈。
他带来的三个壮汉早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阳光重新铺满了地面,杏花的花瓣在风里飘啊飘的,有几片落在了顾湘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只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刚才那几分钟里积攒的情绪全部吐了出去。
她不喜欢那样。她不喜欢当众羞辱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活该。她不喜欢用“我比你强”来证明“你是错的”。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没有执照、没有监管、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时代,对付李昌这种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不把他打趴下,他就觉得你怕他。他觉得你怕他,他就会变本加厉。
农夫没有走。他还站在那里,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看看华佗,又看看顾湘,膝盖慢慢地弯了下去。
顾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许跪。”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兴这个。你的病要治三个月以上,不能干活,不能受凉,不能喝酒。药不能断,断了就会复发。三个月以后回来复诊。”
农夫被顾湘抓着胳膊,半弯着膝盖,姿势有点滑稽。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南风先生,我没钱。”
“不要钱。”
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她不知道今天的药费够不够买明天的药材,不知道华佗会不会觉得她太大方了,不知道这个月的账本上又要多几个赤字。但她看着那个汉子的眼睛的时候,她没有办法说出“你要付钱”这四个字。
华佗站在旁边,听到“不要钱”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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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跪——因为顾湘一直抓着他的胳膊没有松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转过身,正好撞上华佗的目光。
“南风,”华佗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顾湘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今天没摸脉。”
“我不会摸脉。”顾湘老实地说。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不会因为她说“我不会”而看轻她,就像她不会因为他说“我不知道”而看轻他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病人是肺痨,不是肺痈?”
“问诊。”顾湘说,一边走向诊室一边整理着袖口,“症状、病程、痰的颜色、有无臭味。肺痈的痰有臭味,量很大,像脓一样;肺痨的痰没有臭味,量不大,但经常带血丝。问清楚这些,八九不离十。”
她走到诊室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有痨虫感染。肺痨的症状和很多慢性肺病的症状是重叠的,没有显微镜,我没有办法确认。我能做的只是对症治疗——止咳、化痰、滋阴、补虚。如果真的是肺痨,这个方子不够强。如果不是,那还好。”
她说“显微镜”的时候,华佗的目光动了一下。他说:“你那个时代的医者,不用摸脉?”
“用。但我们更看重‘证据’。”顾湘想了想,怎么用一个他能理解的框架来解释现代医学的诊断逻辑,“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问诊是第一位的。病人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感受,医者要做的,是把这些感受归类、分析、判断。脉诊是一种工具,但它不是唯一的工具,也不是最精确的工具。”
华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走进诊室,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诊桌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顾湘收拾完药房,准备熄灯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华佗放在桌上的病案本。她不是故意偷看的——是风吹开了本子,她走过去想合上,目光落在了那一页上。
最新的一行字,是华佗今天写的。墨迹已经干了,但笔锋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问诊之功,不亚于切脉。南风之言是也。”
顾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她站在药房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