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是夜。
尚柏只极不安稳地浅眠了不长一段时间。
做了个梦。
在高中的教室。
一面晴窗,白雪似的光芒照进来。微风。少年坐在窗帘旁,低头看书。清洁分明的神光离合。外面的天一径的蔚蓝着。蓝的像是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醒来。
他发现自己紧裹着乔芋睡过的那条旧薄被。天还没亮。
脑子还浑浑噩噩,却机械地摸过手机,不知第几次地确认是否真的加上了乔芋的账号。已被他置顶在最上一个。被下面鲜红吵闹99+未读消息衬托得格外安静。
对话只有两句。
他先挑起话题地说晚安,乔芋也这样回。
回完,一片空白。
晚安。
那么客气的两个字,反复看了好多遍。
曾经有个记不清衣色面貌的情人挂在他的脖子上纠缠不休地说:
我爱你,尚柏,我真的爱你。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口呼吸,便是唤你名字;晚上睡下,最后一次想念,也是念你名字。
又看了一遍。
紧盯着,齿间迸出一点烦躁:“……操。”
从床底找出一个纸箱。满是灰。纸板老化发脆。
装有一些杂物:围巾、铅笔、漫画书、游戏机……和一个撕碎了又用透明胶粘补的纸团。展开了,字迹隽秀地写着:小柏,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友善与关照。
乔芋当初离开的时候就这样撇下了一切。
好像那形影不离的三年只不过是他们一起短暂分享过的一件东西。
他当时常常会想乔芋,尤其在晚上。
惊醒过来,半夜起坐,写几张不知该往哪寄、疯呓般的信。
这个很想忘记的人名就如同一道年少不知何时偷偷透过皮肤骨头纹在他心脏上的未完刺青。
一直血淋淋,可着劲怎么疼了怎么拧。
爱慕逐渐消失。
憎恨与日俱增。
尚柏下楼吃早饭,睃巡饭桌,问,哥呢,他没下来吗,昨晚几点回来的?
妈妈说,你哥没回家,说是住新房那边。
今天早餐是开春第一茬小河虾的三鲜面,佐了蛋皮、蘑菇、竹笋、木耳、胡萝卜,细细切成丝,再烫了两颗碧油油的小青菜,十分鲜甜。
青花瓷的碗碟勺箸轻碰。
“叮、叮叮……”
忽然,他说:“我哥在追的人不是个离异带娃的女人,我见到了。”
妈妈“啊?”了一声。
尚柏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是个离异带娃的男人。其实你也见过的。我的高中同学,叫乔芋。常来我们家的。你还记得吗?”
37
周日。
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布置成童话梦幻风格的房子里已来了不少小朋友。边苒心神不宁,总玩着玩着就跑到窗边探头眼巴巴地看,和父母说:“再等等,小贝说他会来的。”
也是巧合。
此话一出,便瞧见熟悉的身影出现。矮矮小小,蘑菇似的,米色的雨衣雨伞,像只漫画小人。
边苒喜于言表,飞奔下楼地去接乔贝朗。
扑上前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脸笑笑红红。像多么不可思议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
乔贝朗整张脸立时通红。他有些讨厌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出丑的反应,因此略微扭捏:“祝你生日快乐。”
将精心包装的礼物递过去。是一支名牌钢笔。轻轻说:“这是我爸爸跟我一起为你选的。”
他是不想来的。
可小芋发现了夹在书里的生日邀请卡。
自从那天两个尚叔叔来过家里以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芋变得闷闷不乐。
乔贝朗想。
发现自家的小孤僻疑似交到朋友,平生第一次被邀请去参加生日派对,乔芋的脸色才高兴了片时,看到日子,愣住:“……呀,明天?那得赶紧去买礼物了。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乔贝朗意意似似的。
乔芋想了想,叹了口气,把他拉进怀里抱着,柔声道歉:“对不起,宝宝,爸爸这两天不在状态,忽略了你。不用顾虑那么多,下回直接告诉我。”
宽敞的客厅里用彩色的气球和飘带装饰,五颜六色的礼物盒子堆成一座小山。他送的小盒子放上去,瞬间被埋没。
真夸张。乔贝朗想。以往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躁。
边苒一股子鲁莽劲儿地向其他孩子们介绍乔贝朗。什么小天才啦,考满分啦,跑步、游泳也特别厉害啦。听得人直发臊。
边家读初二的表哥说:“九岁?不是我说,你这个年纪是不是太矮了?你家里不管?应该去医院看一下啊。”
需要你说?乔贝朗最讨厌别人拿自己的身高说事。
以前让小芋听见会着急,时不时犯嘀咕:刚生下来的时候医生明明和我说这孩子长大以后会很高啊。怎么越养越小了呢?
于是去年专程去了一家很好的儿童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他的骨龄比实际年龄要小两岁,算正常身高。
乔芋还是无法放心。
看出他的自责,乔贝朗安慰:「小芋,你是第一次当爸爸嘛,第一次养小宝宝能养得像我这样健康聪明已经很棒了。不要担心,我多喝牛奶、打篮球,以后一定长高。」
如是想着,他说:“我只是骨龄低,我会长高的。”
边苒的表哥又问:“你爸爸很高吗?”
乔贝朗:“……”
小芋不矮,但也不高。中等水平,一米七五。
他刹那间想起了尚旻。嗯一声。
被追着问:“多高?”
心慌了一下,他仓促地说:“一米九。”
乔贝朗是照着尚旻说的。
他的确喜欢小芋的温柔善良,可是,可是……尚旻身材那么高大,胸膛宽厚,肉孜孜、结实的臂膀,给人以可靠强大的感觉。他打从心底地向往。
边苒有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没打过招呼,但是这家伙是在校门口见过小芋几次的。害怕被戳穿的乔贝朗随即沉默下来,走到一边。非常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蹩脚、愚蠢又虚荣的谎言。
他之后几乎没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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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小芋允许玩到傍晚再回家。但才两点多,乔贝朗就借口写作业要离开。
边苒挽留无果,把他送到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小贝,下次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一只庞大的金毛犬汪汪叫两声,仿佛附和小主人。
正下雨。
边家的院子做成类似四水归堂的设计,雨沿着玻璃屋檐下的水枧落下,锦鲤游动的莲花池子阵阵涟漪。
乔贝朗说:“不要。”
他撑开小雨伞,走出去没两步就发现外面下大雨,伞里下小雨。抬头一看,是几个狗咬出来的破洞。金毛再次吠叫。
边苒:“……”
瞪了傻狗一眼,连忙说:“对不起,我赔你一把伞。”
乔贝朗生气极了,脱口而出:“这把伞是小芋送我的生——送我的礼物。”
今天他是亲眼见识了的。
来参加边苒生日的亲戚朋友的小孩家境都相当优渥,聊天的时候互相在说你家新买了一个几十上百万的车,他家又打算去哪个外国度假云云。
要是说自己的礼物只是一把不值钱的雨伞,会有点丢人。
他意识到。
边苒并没有盛气凌人,相反流露出一点若有所察的体贴,去拿来一把新伞,“对不起,小贝,真对不起。”
乔贝朗:“别叫我‘小贝’。”
边苒的表哥从背后跟来,噗嗤笑了一声,问:“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打电话叫你爸爸开车来接你吗?”
“他要上班……”乔贝朗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搪塞过去。
“周日上班?那很辛苦啊……”说着辛苦,然而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加班。”顿了一顿,乔贝朗含糊地说:“不然我爸爸会来接我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发脾气。
小小的孩子,早已学会了成年世界的常识和礼数。咬着牙说了句再见,便顶着破雨伞冲出大门,闭上嘴,脚步越来越快。
边苒脸色苍白,竟然还追出来:“小贝,你生气了吗?”
今天是人家的生日,你真扫兴。乔贝朗对自己说。
他站定了,转过身,“没有。请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而且,楼上在玩的孩子都注意到了街上的动静,好几个人在窗户边看他们。
他焦躁得无以复加。
“乔贝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乔贝朗抬头看去。
街角处,尚旻叔叔站在那儿。
尚旻走开,橡木手柄、黑面的大雨伞稳稳地遮在他的头顶。
身后传来艳羡的呼声:“哇,乔贝朗你的爸爸好高好帅啊。”
英俊的男人。昂贵的衣着。相像的容貌。
这是一个让所有孩子都会羡慕的堂皇的爸爸。
——啊?
——什么?
——等等,他们把尚旻叔叔误认作我的爸爸了!
乔贝朗一愕。
顷刻间脸涨通红,心脏狂跳。
有时就是像这样转瞬即逝的犹豫。
他错过了纠错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