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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是一切照常的好。别被人知道。」
乔芋说的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尚旻一直想。
醉意已消。睡意更是全无。
花好月圆的幻觉在那一时刻仍不甘离去,心脏残留着微微的鼓胀。
昼夜悄静地更迭。
苍冷的风一径呼呼嘘嘘地吹打过来。
为什么乔芋会大半夜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他外出一向小心,绝没有忘记锁门。
还不穿衣服,直接抱上来?
乔芋是个规矩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药店终于开张。
买到消肿镇炎的药膏。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出了很远。
天色空阆阆地大亮。城镇苏醒,渐有了烟火人声。
他还没踏进门,便一眼看见乔芋。
神情萎靡,背对自己,让尚柏拉住手腕。
「昨晚上你怎么没来找我?你去哪了?」尚柏问。
尚旻听见,轻轻站住,又往前走。
/
酒精棉片揩拭体温计。
说过许多次没有不舒服的乔芋不再赘述,从尚旻的手里接过小小玻璃条。
测完。正常体温。
尚旻又说,高反也有可能不发烧。总之,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不能掉以轻心。但凡有一点点难受都可以说出来。
乔芋摇头,「没有。」
「别逞强,小芋。」尚柏关心。
「没有。」他还是答。
半小时后。
小伙伴们催了又催,于是重新出发。
这天,尚柏像看门狗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乔芋身边,不停地说话。而尚旻面如金纸,不发一言。
集市热闹至极。
喧笑、诵咒、铸铁声、牲畜的嘶鸣、叫卖、乞讨、匍匐跪地的向佛祈祷。川流不息的人。藏族人、汉族人、蒙古人、门巴族人、日本人、英国人……众人在摊贩前轮流停留,用不同的语言交谈,笑,离开。
嘈杂中。
乔芋终于找到一个间隙。
放慢脚步,回身,鼓起勇气、犹豫地说:「旻哥,我觉得……你是不是病了?」
看着这个走路的样子分明有负担,却装成若无其事的小孩。
尚旻气笑了。
气谁?
气他自己。
都到这份上了,还觉得这张脸可爱。
乔芋低下头,在兜里揣了半天的手拿出来。是早上那支体温计。
尚旻:「……」
37°9——
哦。
原来病的真是他自己。
提前返回旅馆。
尚旻完全没觉得自己不能自理,表示要单独休息。
没多久。
笃。笃笃。
停停顿顿的敲门声。
开门。
头一分钟谁都没出声。
尚旻忽地说:「还敢来见我?不怕被人知道?」
从后面看到乔芋的耳朵尖一跳,迅速红了。也不看他,答非所问:「请你还是去医院吧,旻哥。」
「为什么?」
「你生病了。」
「放心,我不会死。」
「请别说这样吓人的话。」
乔芋抬起头,脸很静,「你早上还说高反很危险。轮到自己就不在乎吗?」
「那你呢?」尚旻冷冷地反问,「稀里糊涂地告白错了人。初夜给了不喜欢的人。你不是也不在乎。」
那一刻,尚旻自己都觉得丑态毕露。
值得乔芋给他一耳光。
乔芋嗫嚅。过片刻,难堪地说:「反正我是男生。又不会怎样。」
……还不如扇我一耳光。
尚旻想。
眼看着乔芋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压不住情绪,胸膛明显起伏地吁气,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还警告尚柏别跟我走得近,因为我是男生。结果一点抗拒都没有。」
周遭忽地一静。
尚旻一个箭步走近,紧紧扯住他,「你是不是没听见前后?你误会了,我是因为看见尚柏和其他女生不清不楚才那样说的……」
事已至此。
还能怎么办?
尚旻蓦然想起一件小事。曾经有个朋友向他诉苦。说发现暧昧了一段时间的女孩其实有男友,还没分手,自己似乎做了第三者。
当时,他说:分。她不爱你。
何其的道貌岸然。
而现在,尚旻想:管他的,谁得到了就是谁的。
「昨晚我喝了酒……我承认是我的错。」乔芋脸颊绷着,知道这是耍赖,「我胡说了一些话,反正你也醉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行不行?」
「不行。我昨晚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不能收回。」尚旻强硬地说,「乔芋,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乔芋怔怔看过去,突然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尚旻俯低。铁了心地要亲吻他。
不能殴打病人。乔芋扭过头,犹自挣扎,「求求你,我想继续跟你们做朋友。」
尚旻问:「上半身做朋友,下半/身做情人吗?」
乔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被问得哑口无言。
尚旻把他拥到怀里,下颌轻磨着额角:「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小芋,我不明白,我到底有哪里不如尚柏?我觉得我比他好。」
那两天的确是病了。乔芋细致地照顾他。
尚旻放松下来以后格外嗜睡。简直像个发育期的少年。
退烧后的第二天早晨。
乔芋迟迟没出现。
问过前台。
才知道乔芋凌晨退了房,独自离开了。兄弟俩送的东西都托付前台转交。一样也没要。
彼时,乔芋恳求:「请让我想想。给我一段时间。」
他一直是个乖到过了头的好孩子。
尚旻没想到他会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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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过去十年。
咖啡厅里。
面对着两兄弟,乔芋的心中不免有一种该来的迟早会来的宿命感。
要是换作再长大一点的时候,他或许会更体面地处理那件事。
但那会儿只有十八岁,于是任性冲动地一逃了之。
当年回去以后。
乔芋提前去到之前联系好暑假工的地方入职。按时薪结算,每天工作十小时,累得没空想别的。
月底。
他在一家网吧查询到自己的高考成绩:超常发挥,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正如尚旻对他所说的。
到头来,人还是要依靠自己。
“……当初是我太无知,又冲动,稀里糊涂地做了让你们兄弟之间产生龃龉的事,我很抱歉。”
“时过境迁。”
“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一个父亲。我变了很多,不是当年的乔芋了。”
“我现在和我的孩子一起生活,已经知足了。”
且不说尚柏是否对他还有意思——
两兄弟哪个他都门不当户不对。有什么好选的?
可在心中深处,还是有一丝丝的牵痛。
在自我质问:你是非要每次死到临头才做决定吗?乔芋,那假如尚柏永远不出现呢?你要继续保持跟尚旻的藕断丝连吗?为什么?
他打量对面的反应。
一个喝茶,一个喝咖啡。互不相看,风平浪静。
/
十字路口。
两兄弟站在一起,一般的英俊神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和乔芋告别后,他们依然僵持的站了很久。
“哥,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商场上的时机瞬息万变,不怕一不留神破产啊?”尚柏忽然问。
“你管你自己吧。那么多行程,要是不履行全是违约金。”尚旻头也没转。
话音未落,分道扬镳。
那天谁都没回家。
他妈的,接下去的工作是得安排一下……
靠河岸边边的栏杆,在凄迷夜色中点燃一支烟。尚柏拿出手机联络经纪人。
见到乔芋,他觉得自己死而复生。
凭什么别人拿完好处就劝他不要两败俱伤。
即使双输也好过单赢。看到尚旻也不好过,他的心里也快活些。
他自嘲。
乔芋还是那么天真,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个怎样的烂人。
脑海里闪过乔贝朗阴恻恻看人的模样。
他越发想得入神。那小家伙越想越像尚旻。
“今年几岁?”
“九岁。”
“几月几日的生日?”
“……”
尽管没回答,但是——九岁的话,差不多是刚上大学不久就有的孩子。
以他对乔芋的了解,那家伙不是喜欢女人的。真的能那么轻易地改弦易辙吗?
是亲生的吗?不会是垃圾桶里捡的吧……
尚柏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