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成没有急着辩驳,他望着窗外逐渐转黄的榆树叶,目光有些远。
他知道那个结局,清楚此行最终换来的是一个暂时的喘息和一份让世人看清真面目的协议。
但他不能将这份笃定说出口,只能把那些预见压成一声看似随意的回应。
“有些路必须走,有些险必须冒,否则镜子不破,旁人便总抱着虚妄的幻想。”
为了让自己从这种无力感中抽离,他更加频频地投入到对苏联络与部队整训中。
十月,沈阳郊外的靶场上,新兵的第一声枪响惊起一群寒鸦。
老兵们叼着草茎,手把手教怎么抵肩,怎么在T-34油箱盖上捆备用履带板。
空气中混杂着发射药和机油的味道,那是龙文成最熟悉的安全感。
他知道,旧的秩序已经随着日本投降而彻底碎裂,新的格局尚在断层的挤压中苦苦成形。
在这个权力重塑的裂隙时刻,任何一根羽毛落下都可能引发塌方。
于是他每天只睡很少时间,督促进度,调拨物资,用耐心和资本浇筑一支沉默的矛。
秋风掠过松辽平原,大地上的庄稼已经归仓,而另一种种子正在被仓促而扎实地播下。
没人再去多谈和平的幻觉,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摊牌准备自己的重量。
那些铁,那些枪,那些正在磨出老茧的手,将决定这片土地下一个纪元的成色。
而时间,正像一列越过山岭的蒸汽机车,喘着粗气,把最后的缓冲期狠狠碾碎在铁轮之下。
一九四五年深秋的东北,寒意已经悄悄爬上了窗棂。
龙文成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报纸,上头刊登着双十协定的全文。
窗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院子里,没人去扫。
池元光推门进来,抖了抖肩上的凉气,瞥了一眼报纸,开口问道:“你觉得这协定能撑多久?”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摆着的不信任,仿佛那不过是张废纸。
在池元光看来,国府那边想撕就撕,根本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越想越觉得,这所谓的谈判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一边稳住舆论,一边加紧接收美国人的物资和军火,顺便把刚收复的地方彻底攥在手心里。
龙文成没急着接话,只是把报纸折了两折搁在炕桌上,嘴角微微上扬。
“撕了也不稀奇,”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好歹能给咱们挣出几个月来。”
他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
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再练出一批像样的兵了。
这段时间部队一直在扩编,苏联人那边倒腾来的武器装备也陆续到了连队,可东西再好,人不会摆弄也是白搭。
池元光听他这么说,索性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看样子武装冲突是躲不过了,”
他压低声音,“就是不知道总部那边有没有这个胆量下决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照我说,咱们就该先动手。等对面先开火,那可就全被动了。”
说这话时,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显然心里头一直悬着这块石头。
龙文成倒是不慌不忙,从炕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
“我发现你这个政委啊,一点不稳重。脑子里那些想法,比我这指挥员还冲。”
池元光一听,摊开双手苦笑:
“这能叫冲吗?主动权不在手里,我心里就空落落的。总部那边肯定也是一个心思。”
龙文成侧耳听了听,又转回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咱们不能先动手,不然舆论上就输了。可你尽管放心,对面那帮国军手痒痒得很,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撞上来,到时候咱们只管还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总部那边自有考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在东北稳住脚跟,把地盘巩固好,兵再多招些,战斗力提上来。等这些都办妥了,才是咱们发力的时候。”
池元光听完,没再争辩。
他知道龙文成说得在理,可心里那股焦躁还是按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压过来。
同一时间,重庆的官邸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气氛。
老奖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捏着何应钦刚递来的电报,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你觉得还要准备多久,才能动手?”
他问得直接,没有半句客套。
何应钦略微沉吟,然后伸手指向地图上几处标注的部队番号。
“到明年六月前后,应该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眉梢微微舒展了一些。
老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大半年里,光是收编的伪军就有上百万,再加上新组建的几十个师,都得从头练起。
美国人的援助也一船一船地往这边运,那些贷款换来的枪炮弹药,还没全部分发到连队呢。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吩咐:
“传令下去,各部队加紧训练。苏联人那边已经有了准话,不会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到底,连苏联人自己都不看好八路军能成气候。”
何应钦听了,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想了想,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不过委座,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八路在东北那头的部队,正源源不断地从苏联远东军区那边搞武器弹药。
虽说大多是苏联人快要淘汰的旧货,可落到他们手里,终究是个麻烦。要不要跟苏联人提个醒?”
老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你以为苏联高层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只要不是大规模白给,就翻不了天。”
他在心里头暗暗比较:
自己背后是江浙财团、地方大地主,还有美国人源源不断的贷款,这才撑起了几百万大军。
八路军靠什么?就凭那点粮食和山货,能从苏联人手里换多少破烂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愈发笃定。
多年来他对最终胜利的信心从未动摇过,眼下更是如此。
窗外重庆的夜景灯火辉煌,江面上偶尔传来汽笛声,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想推进。
何应钦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试探着又提了一句:
“那这段时间,能不能跟共军搞点小摩擦?一来摸摸他们的底,二来也当给咱们的美械部队练练手。”
老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可以。共军现在不敢跟咱们打,只能忍着。只要不出大乱子,事后就说误会,他们就算知道是假的,又能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应钦会意地笑了笑,转身退了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一九四六年五月。
八路军总部所在的院落里,槐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混着初夏的燥热,让人昏昏欲睡。
可屋里头的几个人,谁都没有闲情去闻花香。
总参谋长将一封电报不轻不重地摔在司令面前,脸上挂着少见的怒意。
搪瓷茶杯被震得晃了晃,里头的水差点漾出来。
司令慢悠悠地把茶杯挪到一边,抬眼看了看他,笑着说:
“难得啊,能把你气成这样。”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睛里已经收起了笑意。
总参谋长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椅子里。
“能不气吗?那些白匪兵三天两头挑衅,打冷枪、占地盘,摆明了就是逼咱们先动手。”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沉了下去。
司令点点头,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有些地方已经被反复涂抹得看不清原样。
“看这架势,大规模冲突不远了。”
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国民党这半年多没闲着,新编的部队整训得差不多了,战斗力已经上来。”
总参谋长接话道:
“何止是整训。他们从美国人手里拿到的援助,说出来都吓人。我听说连一些杂牌军都开始换美式装备了。
前阵子咱们手里的家伙还算凑合,现在跟人家一比,压根不占优势。人家装甲部队一大把,咱们有什么?”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股无奈。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有些不合时宜。
司令倒是不慌不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电报,递了过去。
“别急嘛。你看看这个,龙文成在东北一直没闲着。
这段时间他那边发展得很快,等他的部队往南一下来,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了。”
总参谋长接过电报,快速扫了几眼,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他知道龙文成这个人,办事扎实,从不夸口,电报上说的数字应该不会有太大水分。
“那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多争取些时间。”
总参谋长把电报放回桌上,“不管他是招兵买马,还是从苏联人那里倒腾东西,都让他去折腾。
咱们在正面拖住国军,一步都不能退。”
两人正说着,左副参谋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另一份电报。
他的步子很急,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纸吹得飘了起来。
“陕北来的消息,”
他顾不上坐,直接说道,“河南那边有好几支国军部队在调动,方向很可能是冲着中原解放区去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令和总参谋长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远处隐约传来操场的口令声,一队新兵正在练习刺杀动作,木枪碰撞的咔嚓声断断续续飘进窗来。
司令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地图上河南的位置点了一下。
总参谋长率先打破沉默:“该来的总是要来。”
左副参谋长站在一旁,手中的电报还没有放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阳城里,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龙文成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总部刚发来的电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铅块,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他缓缓转过身,把电报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阴翳。
他对面的池元光早已坐不住了。
这位向来沉稳的军官,此刻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
“这群无耻的反动派!”
池元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怒火。
“说动手就动手,一动手就是三十万人的大包围。我们的中原解放区,才剩下多少兵力?”
龙文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军事地图上。
河南地区、鄂皖边界,那些标注着我军驻地的红色小旗,稀疏得可怜。
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
几个月前签订《双十协定》的时候,上头命令河南的几支部队往北撤退,说是为了和平大局。
龙文成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
“不意外。咱们在中原留守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当然要先拿这里开刀。”
池元光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也在抗议。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国府的军队一直没消停过。
隔三差五就来袭扰解放区,今天占个村子,明天截批物资。不过每次动静都不大,双方也都捏着鼻子,能谈就谈,能忍就忍。
可这次不一样。
三十万大军,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围剿。
炮弹不会跟你讲什么协定,刺刀也不会认什么和平。
再说什么“误会”,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了。
这让人不由得想起重庆谈判时那个庄严签字的房间,想起那份白纸黑字的《双十协定》。
当时多少人以为和平真的来了,报纸上铺天盖地地庆祝。
可现在呢?
那纸协定大概已经被某人从办公桌上拿起来,嗤笑一声,随手撕成碎片,扔进了废纸篓。
龙文成收回目光,心里清楚,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目前部队的情况如何了?”
龙文成开口问道。“我们随时可能要南下支援的,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