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成了小薇,不,是小薇的记忆像病毒一样侵蚀我的梦。只要我躺下去睡觉,我就会在另一个世界,活成“小薇”。
盲人的世界是怎样的,一片漆黑吗?不对,它相当于正常人闭上眼,眼皮仍然感受到白天的光、夜色的黑,却无法形成具体的画面。
成为“小薇”的我学着自己做力所能及的事。母亲会教我用勺子吃饭,教我整理自己的衣服。一开始,我总会出错,会把勺子弄掉,会把衣服叠得歪歪扭扭,甚至会不小心撞到桌子、椅子,疼得哭出来。但母亲从不会扶我,只是在一旁轻声鼓励:“小薇,慢一点,用手摸一摸,桌子在左边,轻轻绕过去;衣服的领口在上面,一点点叠整齐。”我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犯错,又一次次改正,慢慢地,终于能自己吃饭、自己整理衣服,能凭着触感在屋子里自由地走动,能准确地摸到我想要的东西。
有时候,我也会好奇,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母亲会笑着告诉我,世界是五颜六色的,有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绿色的小草、红色的花朵……我把母亲的话记在心里,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五彩斑斓、温暖热闹的世界。
就这样,我不仅学会了盲文,还慢慢学会唱歌。随着年岁渐长,我也渐渐明白,自家的普通远不能和海伦?凯勒相比。父亲诚然是爱我的,可母亲常年居家照料我,为了撑起这个家,他只得拼尽全力挣钱,每日早出晚归,和我相处的时光其实少之又少。
姐姐也格外疼我,出门总把我护在身边,小心翼翼的,生怕我受一点欺负。这份沉甸甸的关照,有时却让我心里憋闷,没法像书里写的那样和旁人一样平等地交流生活。从前围在我身边的朋友,也因我的特殊渐渐疏远,大抵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因着这份特殊,我成了家里最受偏爱的那个。我虽看不见,却能隐约察觉到,姐姐和父亲偶尔也会有几分吃醋的情绪。这让我满心自责,也憋着一股压力,于是读书学习便格外用功,最后顺利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
在大学里,我和姐姐一同加入了各自学校的声乐社团,且都在这方面慢慢崭露头角:我常在校内的文艺活动上登台演唱,姐姐则在她的学校组建了乐队,名气比我更大。
我和姐姐的心意不大一样,她想成为演艺明星,而我只是单纯喜欢用歌声抒发心绪。所以毕业后,我成了市残疾人康复职业培训学校的一名老师;姐姐则一心扑在音乐事业上,想尽办法登上各种能增加曝光的机会,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青年歌手。
我们就这样各自朝着梦想努力,日子一晃,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追求姐姐的人络绎不绝,向我表达心意的人也有,可母亲总盼着我能找一个健全人,往后能好好照顾我,让她安心。偏偏就因着这份期盼,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悬着了。直到某一天姐姐带着男朋友回家,为我们这个本不完美的家庭,尤其是我带来深重的灾难……
连夜做梦,白天醒来的我恍惚间分不清自己是小薇,还是武致远。一开始我很抗拒,可我的抗拒无效,就像我对生活有诸多不满,还是这样生活着,早出晚归,像个牲畜。就如曾经在网上很火的一句话,“生活就像被□□,如果不能反抗,就好好享受吧!”
当小薇的一生在我梦里走完,当我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惊醒,面对夜色的黑,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小薇,雨薇,是你对吗?我没有想到,曾经那样清纯美好的你,会陷入那样可怖的情形。”
当我哭罢,飞快地穿衣下了楼,昏黄的路灯如旧,无论经历严寒还是酷暑。我和雨薇就是在这盏灯下相遇。雨薇的一生,尤其生命最后一刻的遭遇,使我悲痛,还有愤怒!
“雨薇,陈雨薇,你在吗?”我顾不上这是凌晨两点半,大声喊道。路灯以外的地带被深重的夜幕所笼罩,我看不清哪里有雨薇的身影,也辨不出她方才站着的方向,唯有寒冽的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混着心底的茫然,漫开一片说不清的空落。
我凄然地抬起头,发现下雪了,细碎的雪沫子裹着寒风吹下,打落在脸上凉得人鼻尖发酸。2026年北京春天的第一场雪?这是我在北京十年以来,第二次遇见春天下雪吧。第一次是某年的清明,算一下时间,好像也要清明了。
如果雪落有声,一定是故人的脚步。上一回我连夜地做噩梦,于是雨薇每天夜里出去活动,我才摆脱出来。近期的梦,如同上回一样不受控制。这样一来,答案呼之欲出了,雨薇一定在附近,是她的存在影响到了我!
“陈雨薇!陈雨薇!……”我在雪中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吵醒了附近单元楼的住户,一声声骂娘从上方传来,我置之不理,继续叫着雨薇的名字。
“你烦不烦,大半夜还让人睡吗?”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我猛地回头,雪沫子扑进眼里,刺得生疼。昏黄的路灯下,她就站在那里,一袭黑色大衣衬得身姿利落,长发在偶尔拂过的风里轻轻飘动,添了几分飘逸灵动。
她的模样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几乎重合,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风姿,只是她的容颜老了,不,是成熟了十多岁。此时的她,三十多岁的模样,与我的年纪相当,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清冷。“雨薇……” 我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拢了拢发丝,指尖在雪光里泛着瓷白:“别叫了,是我。”
结合梦中的小薇经历,再看此刻的雨薇,我已经知道答案了——陈雨薇死了,从我第一回遇见她,便是她的亡魂。
当时她模样,应该是刚刚毕业时的,清纯而靓丽,眼眸中满是对这个社会的好奇。许是刚做鬼不久,选择生前青葱年华的模样。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碎盐。我冲过去想抱她,却被她轻轻侧身躲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一样扎人:“我不是来跟你谈情说爱的,只是听见有人发疯,怕出问题,赶来瞧瞧。”
“为什么……” 我僵在原地,喉咙发紧,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忽然想起这是完全恢复了记忆的陈雨薇,经历了冷酷世事而死的陈雨薇!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知道的。我经历的一切,全部让你‘看’了一遍。”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我终于看清,她眼里的光已灭了,只听她低声道:“武致远,我要是早十年遇见你该多好……”
注:
①新年记忆的描述来自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区某个小村庄的习俗。
2026年2月7日
8
《少女暖暖:忌日·招魂》里的主角面临着一个抉择,是跟美丽的女鬼过一辈子,还是选择活生生的女朋友?没等他做出选择,恰好遇上了清洁工大叔,大叔可不简单,一下看出了主角身上有阴间气息,并解释了他身上的问题。
大叔警告主角,保不准女鬼可能会害他,并给了他一个护身符。等主角回来,女鬼为他做了一顿晚餐,表示想要离开。主角吃惊,问为什么,女鬼说不想强迫人,自己离开才显得有尊严。至于失去的寿命不用担心,女鬼愿意主动归还,不会影响主角的余生。
如我自己所言,我最满意的是对聊天工具招魂和共享寿命的设定。此刻的我,面对雨薇的亡魂,我多么希望设定是真,可惜不是。不然,我会毫不犹豫选择与她共享寿命,待她七七四十九天复活,与她共度年华——哪怕很是短暂也心甘情愿!
“武致远,我要是早十年遇见你该多好……”雨薇声音中的遗憾同样让我心痛。十年,十年前我刚来北京,也许,我和她在人海中擦肩而过。
雨薇的悲剧始自姐姐雨桐带回的男友。他出身优渥,雨桐能在歌坛混出几分名气,全靠他一手扶持。可这男人何止藏着对雨桐的觊觎,他还垂涎着妹妹雨薇,妄想将这对姐妹花玩弄在掌心。某次,他妄图跟雨薇生米煮成熟饭,不料雨薇拼了命反抗,闹得全家皆知。失败后他怎会甘心?执念成魔的恨意,早已在心底疯长。
终于,在雨桐与雨薇一同外出的那日,他布下阴诡陷阱,悄无声息地制造了雨薇的失踪。没人知道的是,雨薇被他掳去了养着恶犬的偏僻院落 —— 那是他的地盘,也是雨薇的末路。他将雨薇囚在那里,威逼利诱,逼她屈服,稍不顺意便像训狗般对她肆意折辱、打骂。
待新鲜感耗尽,腻烦与嫌恶彻底占据了他的心,这泯灭人性的恶魔,竟亲手将雨薇推向了那群饥肠辘辘的恶犬。凄厉的惨叫被风声吞没,无人听见,无人搭救。最终,雨薇被那群畜生撕咬啃噬,骨肉被一点点嚼碎、吞尽!
雨薇死了,只是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生前所发生的一切,她的亡魂选择性失忆。她又不知道自己死了,以为是做个手术,恢复了视力。生前作为盲人的她,死后的灵魂开眼,对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可惜没人能看到她,她只能像个流浪者一样四处乱逛,寻找自己的过往。
我想,自己那晚能撞见雨薇的亡魂,大约是自己连日加班阳气本就弱,过小区窄门衣服上剐蹭到了灰尘,拍打时拍灭了两肩的“阳火”,所谓“阳灯护身,灯灭招邪”。失去庇护的我,遇到了刚刚飘荡到这里的陈雨薇,我们就此相识。
雨薇能恢复记忆,我想,跟那晚我看的新闻《关键线索出现?富家二小姐失联至少40天,警方采集双胞胎血样比对疑似血迹》有关。新闻内容跟雨薇的经历有几分相似,也许是这相似刺激了她的灵魂,使得记忆逐渐恢复。
“致远,谢谢你给了我一段温暖又明亮的时光。” 雨薇的声音像雪粒落在冰面,轻轻敲碎了我的怔忡。她的长发和衣角在风雪里翻飞,像一株在寒夜里挣扎的白梅。
她仰着脸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声音轻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上回下雪,你在故宫牵着我的手,说想这样一直走下去,我也那样盼过。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行,不行。现在我终于懂了,那是因为,我终究要先离开。”
我吃了一惊,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是短短的距离像是天涯般遥远。雨薇摇了摇头,“我不想走,可是身不由己,一种无形的规则锁定了我,我对自己的灵魂在渐渐失控。这大概就是,‘事物的发展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吧。”
最后这句马克思的哲学言语并不使我觉得放松,反而心中更痛,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雨薇笑了笑,好像初次遇到时那么纯真灿烂,“致远,让我唱一首你最喜欢的《微凉》吧,这是我姐姐的歌。”
“在旧巷黄昏的微光/思绪如藤肆意地生长/风轻撩记忆的纱窗/你的模样又浮现在心上/街角那朵凋零的花/藏着曾经许下的愿望/时光的河静静流淌/带不走那抹淡淡惆怅。”
“微凉的风吹过梦的长廊/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些誓言 像星辰闪亮/却在这微凉里渐渐泛黄/微凉的夜 藏着我的彷徨/你的身影像雾又像霜/我在这微凉中痴痴守望/等一个早已逝去的远方……”
旋律还在喉间打着颤,最后一个音符尚未落定,她的身影便被一阵穿堂风卷过,像檐角的雪团被风扯碎,化作漫天细碎的白,轻飘飘地散向了夜色深处。我伸手去抓,只攥到满掌冰凉的空气,连她衣角残留的温度都没留住。
雪还在下,落在我摊开的掌心,瞬间就化了,像她最后那句 “等一个早已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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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远方”,轻得没有重量,却沉得让我喘不过气。
“雨薇 !” 我嘶吼着扑过去,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冰凉的地上。雪粒钻进衣领,冷得刺骨,可我感觉不到疼,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小区院落里撞来撞去,碎成一片一片。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忽然想起上回在故宫,她也是这样被风吹起长发,回头对我笑,说:“致远,你看,雪落下来的时候,好像世界都安静了。”
是的,世界安静了,她却不在了!我蜷缩在那里,任由风雪将我掩埋。有些告别,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就像这场雪,说来就来,只留下满地冰凉的痕迹,和一个再也等不到的她。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出院,身体没有多大的问题,是我拒绝吃喝,想要绝食而死,医院不敢轻忽懈怠,又是安慰又是想方设法联系我的家人。送我来医院的好心人是被我吵醒的邻居,本来下楼想要骂我。她说,见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又哭又叫,满肚子的怒火一下子没了,看得她都傻了,不是撞邪就是精神病犯了,后来见我倒在地上,打了120送到医院。
我理解她的所见所闻,我是机缘巧合才能看见雨薇,别人没有际遇,不会看见亡魂。同样的,这让我联想跟雨薇坐地铁去故宫,旁人看不见我与座位上的雨薇说话,所以坐到了空座上。想到跟雨薇相识以来的一幕幕,我不能接受她就这样离去,什么也没有留下,我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
我拉着堂弟追问,去年下雪那天他喊我去他家吃火锅,微信视频时是不是看到我身边站着个模样清秀的姑娘?他摇头,说半点印象都没有。我又问母亲,除夕那晚的视频通话,有没有瞧见陪我一起吃饭的女孩儿。母亲从乡下赶来医院照料我,见我这般,脸上左右为难。
看着他们的模样,我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了。难道我和雨薇的相遇,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之后,便什么都不剩了吗?
曾经深夜偶遇拾荒的中年大姐,她说垃圾桶里的外卖等吃食包装完好,她带回去吃却没有任何的味道。那是因为鬼魂没有实体无法进食,会先摄取食物的味道与精气,只留空有其形的食物本体,故而人食之无味。
这算什么,一个现代书生与当代女鬼的奇妙邂逅吗?
经此一事,我彻底没心思工作,撂下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整日无所事事地蜷在家里,浑浑噩噩度日。直到某天,脑子里忽然闪过雨薇的姐姐——雨桐。这个名字莫名的熟悉,我打开电脑网络检索,赫然发现颇具名气的歌手陈雨薇,原名陈雨桐。
她的最新动态里,清晰写着即将参加一档重磅歌手综艺。我顺着线索往下查,找到了她签约的经纪公司,老板是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手腕强硬、实力雄厚,业内名声却颇为不堪,褒贬不一。看到这里,我心头一沉,有关雨薇那些细碎的疑虑与过往的片段瞬间串联起来,一切都有了答案。我缓缓关掉页面,长长地叹息一声,满心皆是酸涩与怅然。
良久,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落在键盘上,竟再无半分迟疑——新的小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写了。写我与陈雨薇的相识相知,写那些如梦似幻的时光,这不是虚构的杜撰,而是刻在我心底的过往。
小说的名字,就叫《与她同居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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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的最初想法产生于2024年5月14日,甚至更早,相比于早期的构思,实际写作填充了更多的新想法,对于这一结果我很满意。“除霉行动”进行中,专门解决这类早年积攒的灵感,有价值的写写,不像话的清理掉。2026年2月7日
附:
《微凉》(完整歌词)
主歌1
在旧巷黄昏的微光
思绪如藤肆意地生长
风轻撩记忆的纱窗
你的模样又浮现在心上
街角那朵凋零的花
藏着曾经许下的愿望
时光的河静静流淌
带不走那抹淡淡惆怅
主歌2
月光洒在寂寞的窗
音符在夜空中在(此处可改为“绽”更押韵,但为保持格式先保留)放(绽)放
我轻哼着那首旧唱
旋律里全是你的芬芳
回忆像泛黄的纸张
字迹模糊却依然滚烫
每一笔都是你的笑
和那微凉又温柔的时光
副歌
微凉的风吹过梦的长廊
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那些誓言 像星辰闪亮
却在这微凉里渐渐泛黄
微凉的夜 藏着我的彷徨
你的身影像雾又像霜
我在这微凉中痴痴守望
等一个早已逝去的远方
桥段
也许爱本就无常
像这微凉的季节变换
但那片有你的天空
永远是我心中的暖阳
副歌
微凉的风吹过梦的长廊
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那些誓言 像星辰闪亮
却在这微凉里渐渐泛黄
微凉的夜 藏着我的彷徨
你的身影像雾又像霜
我在这微凉中痴痴守望
等一个早已逝去的远方
尾声
微凉依旧梦已成殇
我在岁月里独自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