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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火车站出站口的旅客去了一波又一波,王聪灵和王子良二人在接客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不仅连个牌子也没有,两人的注意力也不在出站的人群上,而是因为一件事争执了起来。
起因是王聪灵讲自己去年暑假在星之海书店打工的经历,工作轻松,待遇好,吃住俱佳。顺着话说到了雇用她的宋晶晶多么多么牛,身怀异能的她大学毕业靠着自己的本事,擅长处理各种匪夷所思的委托,在圈子里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发家致富,在北京买房落户,开起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星之海书店。
“听说最厉害的是接了一个香港富人的委托,光预付金就几十万港币,只要去了,成不成钱都是她的了。这吸金能力真是太强了!当然了,宋老师出马,没有不成的!最后发现作怪的是个九头虫。九头虫你知道吗?据传说记载,长着九个脑袋、蛇的身子,盘踞在九座山上觅食,凡是它呕吐、停留过的地方,都会立刻变成深渊和沼泽……”
王子良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什么宋老板,过去大半年了,王聪灵还在念念不忘,怕不是被人忽悠瘸了吧?女发小兼同学的王聪灵平日看着挺精明的样子,但神经粗起来的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想想自己进入的野鸡大学,就有一半是王聪灵的“功劳”。
好不容易等王聪灵夸完她的宋老板,王子良一脸淡定地讲了一个笑话:“我一个朋友说,他小时候经常看到两个小孩在他家空调上,就和父母说了这事,父母大惊,赶忙请来法师驱邪。法师累得满头大汗走后,父母再问,朋友还是能看见那俩小孩。因为这事他们家把房子卖掉,连家具家电都不要了。”
“这么鬼这么凶吗?”王聪灵吃惊道。王子良见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忍住笑,故作深沉地解释:“等我朋友长大后才知道,那俩小孩是海尔兄弟。”
“你……”王聪灵脸一红,瞪着对方。王子良摆摆手:“我想说的是,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可是实际上呢,有时候骗起自己人比谁都狠。”
王聪灵更加不满了,翻起旧账来:“王子良,你几个意思,不就是我把你骗到了野鸡大学?我解释好几回了,我不是为了那几百块钱的招生费,我自己也是误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子良解释道。越想越气,王聪灵反唇相讥:“我看,你是拉不出屎怪□□儿,就算学校不行,但你在这里堕落了,频繁进出网咖,能怪学校身上?”
王子良无语,这哪儿跟哪儿啊,女人不讲理也太可怕了吧?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开口问道:“聪灵,你们讨论什么呢,这么起劲儿?”
王聪灵收起愤慨,换了一副笑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宋老师,圆圆,你们来了。只顾着跟同学讨论学习,都忘了你们,真是对不起。”这让一旁的王子良咂舌,这女人变脸的功夫也太快了吧。
过了元宵节,料峭春寒里忽飘起雪来。宋晶晶穿了一袭驼色大衣,粉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沾着雪粒,像落了星子。她笑着说没关系,表示自己以前在石家庄读过书,对这里并不陌生。
五六岁模样的圆圆不甘人后地踮着脚,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头发用粉色蝴蝶结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一身奶白色的小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鹅黄色的短款小外套,脚上是一双亮晶晶的小皮鞋。整个人像颗裹了糖霜的小元宵,又骄傲又可爱。
王聪灵在星之海书店待了两个月,自然熟知圆圆的个性,连忙笑着夸赞她美丽、可爱之类的话。圆圆的小脸儿顿时灿烂了几分,可还是有几分不满足的样子。王子良上前笑着伸出手:“圆圆老师好,我是王子良。”圆圆不由眼前一亮,对这位眼镜男高看了几分,觉得他比王聪灵懂事。于是,她矜持地伸出自己的小手,与对方握了握,学着大人的模样来了几句“幸会幸会”。
宋晶晶别过头,装作不认识这货。“老师”这个词现在很万能,常来书店的客人叫她宋老师。小东西感到了不满,认为人家叫她名字,不够尊重她。
王子良租了一辆车在站前广场等候。其实,委托发起人是王子良,王聪灵属于引荐人。坐在后排的圆圆老气横秋地问道:“规矩都懂吗?”开车的王子良嘴角抽了抽,忍住笑说:“宋老师、圆圆老师,规矩我懂,不管事情成不成,定金付我自己实有资产的0.005%,事成后收益不低于本人实有资产的5%。不过事先说好,我一个穷小子,我的资产实在太少了。”“那就好,规矩不能变,至于钱嘛,我们也不差这一点儿。”说到后面,小东西装不下去严肃了,哈哈地笑了起来。车子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愉快了。
车子在路上缓慢又平稳地行驶,王子良开车很认真,全神贯注地看路——看得出来,这是个新手司机。
情况介绍是王聪灵做的。要说正事,绕不开王聪灵和王子良两人就读的学校——河北德信进修学院,这是一所经河北省教育厅批准成立的全日制民办助学院校,具有全国统考职业资格培训资质……貌似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大学。其实不然,这里跟大学没有半点儿关系。
学校号称开设的专业涵盖文、理、经、艺、工、管六大领域,包括汉语言文学、会计、物流管理等20个本科专业,学生毕业后可获得国家承认的自考(本科)或成人教育(专科)毕业证书。关键的落点是在自考(本科)或成人教育(专科)毕业证书。相当多的学生以为跟常规的大学没什么区别,于是像王聪灵这样学习一般、勉强考个三本,因家里经济不充裕,又不愿意去读专科的学生,糊里糊涂地就来了这里。进来之后才知道被忽悠了,实际上这是一座自考本科的……培训学校——对外宣传的老师在宣讲的时候会在这里喘口气。
王子良比王聪灵晚一届,前往学校报到的时间晚,像样的宿舍楼已经有人住了,住进了没有最烂只有更烂的4单元。要说基础设施,水电网都有,也是八人间的标准宿舍。差别只有住进来才知道,4单元不算正经的宿舍楼,它是单元楼改造而成,中间是一处大厅,四周分布着各个房间,有两间相邻的卫生间和一处公共洗漱池,都是大家共用的。由于年代久远,王子良还在自己宿舍门的背面,看到了女生的值日名单,可见之前曾有女生住在这里。并且水电管道设施陈旧,三天两头出问题,不是停电跳闸了,就是厕所又又又又又堵了。4单元的顶楼,也就是6楼是空的,至于原因,学校的说法是没招到那么多人。
入学小半年后的某天晚上起夜,5楼的两个卫生间满员,王子良憋不住了,顾不上6楼有没有对外开放,直接用脚踹开了门——也许门锁本身就有年头,被时光腐蚀坏了。
意外的是6楼通电,打开开关,灯亮了。长时间不通风,大厅里有一股污浊的空气,随便一走动,能看见尘土飞扬。好在卫生间没人,他就进去了。舒畅过后,没等他站起来冲水,隐隐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像是跟人吵架。
2
“吵架?”饶是宋晶晶见多识广,还是有点新奇。圆圆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认真地看着王子良,“你确认,真的见到了鬼,而不是在楼上鬼混的男生女生?”
此时,他们一行人站在4单元的门口,没有进去。就算有鬼,大白天也不会出来闹事。王子良也认真看着小东西,外表可爱是可爱,但未免太早熟了吧,这么小就知道男女那些事儿了?
他把视线转向宋晶晶,这位被王聪灵吹作奇女子的人,除了一头粉色的长发,别的没什么不同。似乎察觉到了王子良的异样目光,宋晶晶笑笑,“我不是孙悟空,站在这里远远看一眼,也看不出什么。要不,咱们晚上再来吧。”
去餐厅的路上,宋晶晶没让王子良开车,她觉得坐新手开的车不安全。她推说让当事人讲一讲更多的细节。“说出来你们别不信,要不是我亲身经历,连我自己都不会信。”王子良叹了一口气,“那天晚上,那女人骂人声虽然不是很大,但尖酸刻薄得很,连我这个外人听了都受不了。”
“比如呢?”王聪灵也好奇。王子良清咳了一声,试着进入状态,神情一变,叽叽喳喳地学了起来:“别人的老公天天在外头拼、在外头闯,你倒好,整天在家躺得四平八稳,钱没见你赚回来一分,脾气倒不小!”“赚不到钱就算了,本事没有,窝囊废一个!人家买车买房,你呢?你能拿出什么?你什么都拿不出来!”“跟着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天天受穷、受气、受委屈,你看看你这副没出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我怎么就嫁给你了?”
最后王子良总结:“女人越骂越凶,语气里全是嫌弃、鄙夷、恨铁不成钢,一句比一句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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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外人蹲在厕所里,都听得浑身不自在 —— 这哪是夫妻吵架,分明是把一个男人的脸面,踩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碾。”
“可我从卫生间出来,还是好奇,这楼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凶的女人,怎么以前我们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回忆中的王子良脸色变了,“奇怪的是,我一出卫生间,骂人的声音没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想,一阵风从楼道里灌了进来,把一间南面向阳的宿舍的门给吹开。凭我之前判断声音出处,应该就是这间宿舍传来的,可我走进去看了看,除了窗帘在风中乱舞,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起来,我就看到了宿舍里出现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我继续骂人:‘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躺床上,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叫你动一下比登天还难。一天到晚死气沉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说你两句你还不高兴,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有本事出去赚钱啊!没本事就别在我面前晃悠,看着就心烦!’别人的家事我不想管,转身想走,可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那女人好像察觉到了我在偷听……”
讲到这里,没了后续,圆圆不耐烦,催他:“快讲,别学那些说书的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王子良张了张嘴,无辜地说:“我还没看清女人的脸,一闪一闪的灯泡突然坏了,我趁机溜了。”
“再然后呢?”宋晶晶也被激发了好奇。王子良换成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那个女人频繁出现在我梦里,每次都一样,我看不到她的脸。我现在还能记得她的样子,褐色的中短发,长度大概到肩膀下面一点,不卷,就是直直的。身高我目测大概一米六五左右,体型偏瘦,估摸着五十公斤上下。穿着也很固定,两件衣服轮流换。一件是灰色的毛衣,不是浅灰也不是深灰,就是那种发闷的灰,看着旧旧的,下身要么配一条黑色的裙子,长度到脚踝上面一点;要么就是黑色的打底衣,搭一条白色的裙子,那白裙子看着也不亮,像是洗旧了的样子。脚上是一双女士运动鞋,鞋边好像有点磨损……”
王聪灵捶了一下王子良,不阴不阳地说:“别跑题!让你讲女鬼本身,不是她的穿着打扮。姓王的,没想到你观察女人这么细,让人大开眼界啊。”
“不是我不抓重点,是我真的看不清她的长相。我每次都想走近一点,看看她的脸,可不管我怎么挪,都离她远远的。”王子良讪讪地笑,“别人撞鬼,非死即伤,我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可是她夜夜在我梦里吵架,吵得我连续失眠,白天上课没精神……简直快要烦死了!”
王聪灵不满地哼哼,“都这副模样了,那你还隔三岔五地跑到网咖玩一通宵?”王子良以手抚额,“逼得没办法,天天见鬼,搁你身上不怕吗?凌晨从梦中醒来,宿舍里漆黑一片,我也怕呀,去网咖人多,能让我安心一点!”
王聪灵见此,一脸紧张地问宋晶晶:“宋老师,你看子良这种情况怎么办?”宋晶晶若有深意地看了王聪灵一眼,爱斗嘴又十分关心对方,有点意思,“能不能行,要晚上到现场看过才知道。”她不信口开河,坚持一是一,二是二,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见宋晶晶如此态度,王子良反而有点担心了,这年头到处都是高人、大师,别遇到个骗子。
吃过午饭,王子良回去补觉,王聪灵陪着宋晶晶和圆圆先游览了联邦·空中花园,这是一处奇特的温室景观,北方的凛冽寒意被隔绝在外,整座花园像被妥帖地收进一只巨大的匣子当中。
通透的玻璃穹顶将天光温柔筛下,漫过层层叠叠的热带林木。老人葵舒展巨叶,龙血树苍劲挺立,散尾葵与芭蕉织成密不透风的绿,间或有三角梅泼洒出艳色,一呼一吸间全是南国湿润的草木气息。假山嶙峋,飞瀑从岩间垂落碎成银雾,汇入蜿蜒的溪流,水色清浅,锦鲤摆尾,偶有鸳鸯浮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廊桥曲折,木亭半藏在浓荫里,叶声沙沙混着水声,竟听不见外界半分车马喧嚣。这里是北国腹地凭空生出的一方秘境,钢筋森林之上,藏着一整个不谢的春夏!
游览了空中花园,又去北国商城逛街,两个成年女性,一个女童,三人不亦乐乎。吃过晚饭回来,又在河北德信进修学院附近的咖啡店坐到十二点钟,算上王子良在内的一行四人才往学院的4单元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