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星之海书店提前开了空调的暖风,一进店便觉得暖洋洋的,来书店的周边居民陡然多了起来。对于熟客来说,即便没有位子也不会去坐南边向阳的一处窗前的位子。他们清楚,这是店主姐妹二人的“专属”。
此时,宋晶晶正在读一本新到的杂志《看天下》,对面的圆圆正靠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任阳光照在她白嫩的小脸蛋上,一动不动,目光呆呆地望着窗外。
津津有味看完杂志的宋晶晶,惊觉小东西的痴呆,不由得摇了摇头,“圆圆你看,你看什么不好,非要学大人看什么韩剧?你心爱的女主角为了男主角殉了情,半个小时过去了,还缓不过劲儿来?”
“哼!”小东西别过头,继续发呆。
宋晶晶觉得好笑,从书架上的儿童文学书里找来一本书丢了过来,“那,这才是你该看的。”
小东西更加不满了,她才不喜欢看儿童读物,除非是那种特别可爱的画风……等等,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貌似有点远,不很清晰。
小东西转头一看,窗外有个圆乎乎二十出头的女生,笑起来很灿烂,正在敲打玻璃,叫着“圆圆”。
“阳阳是你呀。”圆圆脸上露出了与窗外女孩一样灿烂的笑容,因悲剧收尾的电视剧伤到的心立即转晴。
宋晶晶在一旁看得无语,你一个小东西怎么能直呼对方的名字呢?
女生进了屋,跟宋晶晶打了声招呼,径自将几本学习资料摆到桌上,挨着圆圆坐了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女生叽叽喳喳聊了起来,别看,两人形貌上还真有几分神似。
女生叫鲁晴阳,也许因为名字里带了个“阳”字的缘故吧,她很外向、阳光,圆圆与她最为亲近。宋晶晶仅知道鲁晴阳毕业后从河南来的北京工作,像很多女生一样懵懵懂懂,不知道怎么才能立足,也容易跟风。听说有阵子考过研,考过心理师,瞧她今天放到桌上的学习资料,这是考经济师。
“阳阳,咱们还是姐妹吗?”聊着聊着圆圆不高兴起来,撅着小嘴儿,“最近来看我的时候少了。”
鲁晴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阵子加班有点多,周六日宅在家没怎么出门。”
“那你今天怎么就有空了?”圆圆不依不饶。
鲁晴阳被小东西可爱的模样逗笑,伸手想要捏捏小东西粉嘟嘟的脸蛋,被小东西躲开了。鲁晴阳也不介意,故作神秘地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过来找你吗?”
小东西被吸引过来,鲁晴阳顺势在她脸上捏了几把,这才兴奋地说:“我娘来了!”
“你娘?”
“我娘。”鲁晴阳神色里的愉悦挡都挡不住,迫不及待地分享出来,“以前我娘最远到的地方是郑州,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在这么大的北京找到了我,真是太意外,太惊喜了!”她显得很开心,声调不觉提高了几度。
圆圆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书店的二号主人,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去后院的房间,一边走还一边地问,娘来了跟她来书店有什么关系,似乎还在埋怨鲁晴阳跟她玩的少了。
“我娘做了好吃的东西,我想请你一起去吃,咱们毕竟是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嗯,这才像话。好吧,我虽然很忙,但答应你……”
坐在那里的宋晶晶望着鲁晴阳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思。
临近傍晚,宋晶晶准备叫上圆圆觅食,却不见了小东西,回到后院的房间见小东西在衣柜前比比划划,尝试着不同的穿搭,但都不是很满意。
面对这一幕,宋晶晶觉得好笑,忍住笑过去帮忙,最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出现在镜子当中。
在柔和的光线下,圆圆仿佛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她身着一件奶白色的毛绒外套,蓬松柔软,像是揉碎了一团云裹在身上。领口和衣襟处点缀着红白格纹,还绣着精致的小花扣,胸前那对对称的蝴蝶结造型,更是为她添了几分娇憨。
下身是一条红白千鸟格的短裙,格纹细密规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俏皮又可爱。黑色的连裤袜紧紧包裹着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亮闪闪的黑色小皮鞋,鞋面上的金属装饰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的头发也是被细心打理过,齐刘海下一双眼眸明亮如星,头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发饰。这般穿搭,将童真与精致巧妙融合,她自己也很满意,还有模有样地比了个剪刀手。
圆圆得意地提起一个包装精致、小巧玲珑的礼盒,作势就要往门外走去。宋晶晶问道:“你这是打算干什么去呀?”
小东西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煞有介事地将手往脑后的发丝上顺了顺,可那动作略显生疏稚嫩,非但没显出半分性感,反倒透着一股萌萌的、憨态可掬的劲儿,把一旁的宋晶晶都给逗乐了。
小东西瞪了对方一眼,保持着“淑女”的优雅,“当然是拜访我的小姐妹阳阳,她娘来了,邀我过去吃饭,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她娘”这个词从萌萌的小东西口里吐出,宋晶晶想笑,却忍下了,“我也去。阳阳常来咱们书店作客,我这个当老板的回访一下常客也是应该的。”
“你去?”圆圆想了想才勉强答应下来,上下打量了宋晶晶一眼,“行,那你换身得体的衣服吧。多大的人了,成天没个正形,一件卫衣,一个休闲裤,成何体统?”
“你……”宋晶晶只好翻弄衣柜。
忙了二十多分钟才出门,圆圆看一眼时间,责怪宋晶晶这个女人出门不痛快。宋晶晶只想打人,要不是小东西非要跟她穿出高质感的姐妹装,怎么会花那么久?她一个成人,能像小东西穿那么萌吗……
“宋老师,你怎么来了?”鲁晴阳一脸意外,“快进,快进,我们家地儿小,真不好意思。”
话真不是谦虚,这间杂居院落里的十平小屋子,推门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小桌,进去能看到一个柜子顶在角落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四个人进屋,鲁晴阳她娘只能坐到床上。
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拉线电灯开关,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鲁晴阳笑笑,说起屋子的毛病,“夏天潮湿,冬天阴冷。唯一的一扇窗户整天关着,要是打开了会有一股子不好的味道,公共厕所就在对面。”
她这么选择很简单,因为这是“市里”,她“进城”了。现在住得差,以后拼一拼换个更大更光鲜的房子。说这些的时候鲁晴阳很坦然,没有自卑,宋晶晶打心底喜欢她的乐观。
寒暄的间隙,宋晶晶打量了眼鲁母,这是一个头发半白的农村妇女,穿着有些发旧的呢子大衣,笑起来有点腼腆。应了几句,她到外头的走廊做饭,留下女儿与客人聊天。
不一会儿,鲁母表示可以上菜,鲁晴阳说:“宋老师,饭做好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吧,那叫一个绝啊。”
端上来的是烩饼,看上去就像水煮的饼丝,不是很好吃的样子。宋晶晶把目光悄悄转向圆圆,小东西尝了一口,眼中的生无可恋一闪即逝,愉快地吃了起来。宋晶晶吃了一口,便惊觉不一般,又香又软,很有滋味。鲁晴阳则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不忘夸她娘的手艺。
十平的小小屋子,四个人坐下来吃饭显得十分拥挤。这种杂居的小院没有集体供暖,屋内没有空调,双手捧着热碗倒也暖和。宋晶晶看了一眼幸福满面的鲁晴阳,心中一时唏嘘,四九城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太多,来了又去,来了又去,真正能留下的没有几人。
吃完饭宋晶晶不好意思地说:“圆圆,我塞牙了,去我屋里拿我的牙线棒来。”
圆圆小嘴一努,想要争辩几句,见宋晶晶的眼睛转了一圈,她知道宋晶晶动了别的心思,只好拉过鲁晴阳的手,“阳阳,我一个人怕黑,你跟我一起去呗。”
屋里只有鲁母和宋晶晶二人,鲁母起身要去洗碗。
“等等!”宋晶晶忽然开口,手机的闪光灯照了过去,鲁母吃了一惊,慌张之下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她用手捂住眼,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地叫道:“快关了!”
鲁母穿着厚厚的棉衣,身上大部分的皮肤都被裹在其中,只有手指裸露在外。可以看到,她的手指肌肤呈现暗绿色,有些肿胀、变形,而且有好几处出现了暗红色的摩擦伤口,伴随黏液状分泌物。
宋晶晶关了闪光灯,鼻子微微动了动,“这不是外头厕所的,而是你身上的……腐臭之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黄昏的灯光下,鲁母浑浊的双瞳里没有显出宋晶晶的身影,声音有些紧张。
宋晶晶后退了几步,摆摆手,“大姐,我没有恶意,否则不会把阳阳支走。我无意发现了阳阳身上的死气,出于保护她的目的才过来瞧一瞧。”
“你……”鲁母欲言又止。
宋晶晶望着对方,淡淡的,“你这样做很危险,不知道吗?”
“我……心甘情愿。”鲁母颓然坐在床上,佝着背,莫名的无助,像是天灾来临,浇灭了丰收希望的农民。
鲁母原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妇,一辈子刨地种粮、喂鸡养猪。十年前一场旱灾,地里的玉米枯得能点燃,家里的存粮见了底,她白天顶着日头抗旱,夜里愁得睡不着。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物件,看能不能换点钱粮。
在家炕头的木柜里,她找出一沓祖传的桑皮纸,那是她奶奶的嫁妆,据说是给寺庙誊写经文用的,质地细密如绸,能映出人影。既然这纸珍贵,她就想着找个识货的卖出去。
谁想,往镇子走的半道上乌云密布下起了雨,她慌忙找地方躲雨,临近一间破房子脚下一滑,桑皮纸全都落地打湿。等她爬起来去捡这些纸,基本上成了纸浆,好不容易捡起一张还算完好的纸,不巧染上了她手掌擦伤的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血带竟顺着纸的纹路渗了进去 —— 没有散开成污,反倒像墨滴入清水,慢慢晕染出一片涟漪,最后凝住,纸变得光滑如镜,倒影出她狼狈的模样。
那天晚上,鲁母睡着时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东西从桑皮纸里钻了出来,声音软得像纸:“姐姐,你的血给了我魂魄,往后我愿伴着你。”
再过五年,鲁母患了病,彼时丈夫正在病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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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已经没钱再额外支出,只好瞒了下去。转过了年,丈夫死了,女儿阳阳还在上学,家里更加艰难,她隔三岔五地就会咳血。
这几年她的病更重了,半天可能出不了屋,女儿阳阳刚毕业走上社会,不想让孩子有负担,所以还在瞒着。就在一周前的夜里,她身体越来越糟糕,想着天亮了打电话给唯一的女儿阳阳,让她赶快回来见一面,没想到当夜就吐血亡身。
机缘巧合下,鲁母的血渗入桑皮纸,纸吸纳了鲁母的血与灵气,竟成了精怪。只是最初意识还很弱,一直在潜心修炼,鲁母死了纸灵才被惊动。鲁母因生前未能见女儿一面,亡魂留有执念不肯离去。
一张纸,因一滴血有了灵,成了精。一个人,因一缕执念不肯去,心期盼。纸染人情,血融暖意,纸灵答应附身到鲁母的身体,去到北京完成这份遗愿!
“原来这样……”宋晶晶深深看了面前的鲁母一眼,“怕是你寄托着鲁母生前的执念,一举一动皆像,所以才能瞒过大大咧咧的阳阳。可是,你想过没有,好不容易成精了,你自己本身的灵识不是很强,附身到死尸身上会将你伤得很深,甚至有可能就此消散。”
“我是被她的血机缘巧合染下才成的精,这些年由她伴着我修炼——尽管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依然心安,我把她当成我的家人,我也能时不时感受到她对于女儿的期盼和爱。这也感染了我,让我更努力地修炼,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去感受。说实话,与阳阳相处这几天,我已忘了我自己,不知不觉成了她的母亲,只想让阳阳多快乐几天——哪怕这很短暂。”
“何苦?”
“你还小,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心情。”
宋晶晶的嘴角微微抽搐,你一个有了意识才几年的纸精能有多大年纪?
阳阳她娘终是走了。
离开那天是工作日,鲁晴阳特地请了个假去送,圆圆也跟着,二人在车站送别,看着鲁母的背影消失在南来北往的人流当中。
“阳阳,记得抽空回家来看看。”
看着母亲消失在人群当中,鲁晴阳脸上的笑容消失,不禁落下泪来——莫名的,这一别,让她心悸。
回去的路上,鲁晴阳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反而发现圆圆两只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开始安慰这小东西,也顺带……安慰自己。
星之海书店,圆圆见宋晶晶坐在靠窗的位置,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打盹,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捶了她一把,“阳阳如果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说完哭着跑了。
宋晶晶抬起头想到,世间的遗憾太多了,好歹她们母女还有一段美好的记忆不是吗?
元旦鲁晴阳回去过节,直到来年春天结束,圆圆再也没有见到鲁晴阳,也联系不到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有好几次,小东西背起小书包,想坐高铁到河南去寻人。
宋晶晶一句话将她怼了回去,“河南那么大,去哪里找她?”
“你……没人性!”
一时间,宋晶晶和圆圆这对姐妹的关系紧张起来,紧张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倏忽间,又一年的夏天来到。一头粉色长发的女孩子,临窗折着一颗颗小星星玩。因是工作日,书店里稀稀拉拉没什么人,仅有的几个人也是安静地读书。
对面桌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白白净净,十分惹人喜爱。她戴着无线耳机,津津有味地看平板追剧,优哉游哉地荡着两只洁白的小脚丫。
小女孩看得正在兴头上时,两只无线耳机被人摘下,她愤愤抬起头,看到一张满面笑容的脸,虽然削瘦了许多,但小女孩一眼认出了她。
“阳阳,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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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8日
有感于以下内容而写本文:
2025 年 8 月 6 日上午,香港房屋署职员为寻找一位失联女住户,打开了葵盛东邨盛逸楼一户公屋的房门。门一打开,所有人都陷入震惊。78 岁的老人静静躺在床上,已然只剩一具白骨。床头柜上的购物小票日期停留在 2023 年 11 月,上面显示购买了一盒止疼药。这意味着,这位老人已经离世一年半,死后这间公屋再无人进出,直至白骨暴露在阳光之下。
让公众难以接受的,不仅是 “老人变白骨” 的惨烈,更在于这已是今年香港发生的第二起 “白骨事件”。今年 5 月,葵涌石篱一邨也有一位独居老人,离世一年后才被发现。警方进入时看到,老人的骸骨坐在马桶上,部分骨头已散落一地,惊悚场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更令人难受的是,类似事件在大陆也并不罕见。2024 年 1 月,上海 70 岁独居老人胡阿姨,去世两年后才被发现。2024 年 3 月,南京市有人报警称一位独居老人家中传出异味,警方破门后,发现老人已离世三个月之久。
当老龄化撞上原子化社会,每个人都可能成为 “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