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姑娘病倒了。
是什么时候病的,没人说得清,松月里早不复从前,哪有人关心一个女子病不病的。何况,她一个人离群索居,住在杏梁山脚。那是一间茅草房,临溪而居,美其名曰浣溪庄。
季德明最近在季宅之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紧紧裹挟,满心的苦闷如藤蔓般肆意疯长。她试图走出这压抑的宅子,到外面去透透气,可往日那些对她尊崇有加的目光,如今却多了几分疏离与淡漠,这似一把小刀,在她的心上又划上一道。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烦闷,带着书童财财一同踏上了杏梁山。一路上,微风轻拂,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仿佛在轻轻抚慰着她那受伤的灵魂。
行至山腰,季德明竟瞧见四位身着奇装异服的异乡人。那服饰,色彩斑斓却搭配怪异,非丝非麻,剪裁亦不合这里的规矩,或紧或松,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不仅穿着大相径庭,连说话风格也是迥异非常。季德明微微拱手,问道:“四位远客,不知从何处而来?”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异乡人,操着一口生硬的语言,说:“我们来自 21 世纪的中国。”
“21 世纪?中国?”季德明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追问道,“此为何地?在下从未听闻。”
那四位异乡人相视一笑,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起来,“21 世纪嘛,比这里先进了许多,比如在我们那里有个神奇的物件,名为地铁。它像地龙一样在地下穿行,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能行至数里之外。”
“还有那大铁鸟叫飞机,能飞至天上极高之处,载人翱翔于天际,俯瞰大地,山河美景尽收眼底。”
“更有那高楼大厦,直插云霄,夜晚灯火辉煌,宛如仙境一般……”
季德明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日已当空,一位异乡人笑着招呼道:“晌午了,一同用餐吧,尝尝我们做的食物。”
用完餐作别,继续往山上去,季德明走出一段距离,隐约听到身后有人议论:“这位季公子女扮男装,那头粉发很是独特,还有那个女书童,真是可爱。等等,粉色头发,好像咱们同行里有位新人,叫什么外星人……”
听到这话,季德明脑袋莫名得一痛,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快速在记忆里闪现。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心中疑惑,难道是这些异乡的远客所描述的见闻太过震撼,以至于让她情不自禁?
当季德明和财财二人登上山顶,漫山遍野的杏花如天边绚丽的云霞般铺展开来,粉白相间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群身着素衣的仙子在翩翩起舞。那淡雅的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季德明的鼻腔,瞬间沁入心脾,让她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当夕阳的余晖给山峦轻轻披上一层橙红的纱幔,季德明和财财沿着另一条蜿蜒小径缓缓下山。此时,天色已近暮霭,山脚下一座古朴的茅草房悄然映入眼帘。
那茅草房的屋顶,是用金黄的稻草精心铺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房身则由粗糙的木梁搭建而成,透着一种质朴而厚重的气息。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溪水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宛如一条灵动的丝带蜿蜒于山间。
望着眼前这座静谧的茅草房,季德明知道这是郦姑娘的家——浣溪庄。她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了郦姑娘那清冷的身影,郦姑娘向来是个遗世独立之人,总是冷冷清清的,不喜与众人凑在一起热闹。当大家都欢天喜地地住在松月里,共享那温馨与欢乐时,她却独自选择了这山野间的宁静,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蓦地,季德明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这次祈福庆典,郦姑娘似乎并未参加。那松月里近日发生了许多变化,郦姑娘是否知晓呢?望着那茅草房,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牵挂。
郦姑娘一直是她得不到的”白月光“,如今经过郦姑娘的家门,真个进去却有点胆怯。一旁的财财跟着自己的公子久了,自然不难洞察对方的想法,大大咧咧地鼓励道:”明明心动了,干嘛踌躇不前,公子,你说你还是个男人吗?“
这一句灵魂拷问般的话语,声音有点大,吓得季德明赶紧俯身去捂财财的嘴,小东西一个灵活转身躲了过去。
”我不是男人,我是女人啊。“季德明下意识想要说出这句话,可是嘴巴开合,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孤男寡女,怕是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我倒没有,只怕损害郦姑娘的闺名。“
财财努努嘴,”松月里到这儿可不顺路,郦姑娘喜清静,特地选了这里安家。“
这下,季德明无语。
茅草房里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似乎是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对话。这下季德明只好硬着头皮径自来到门前,恭敬地道:”在下季德明,下山经过郦姑娘家门,欲要拜访,不知方便与否?“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过了许久,就在季德明失望的转身欲走,这才有个淡淡的声音响起,”进来吧,门没上闩。“
季德明欣喜,随即心头怦怦直跳,这可是郦姑娘的闺阁,自己可能是第一个进的男……一想到性别问题,她的头就疼,好像有什么在阻止她去思考。
正因为突然的头疼,她极不优雅地进了门,踉踉跄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斜倚在竹椅上看书的郦姑娘,望来的眼神颇是古怪,”德明画仙,你莫非醉了不成?“
”呵呵,也许是在山上吹了风,头猛地疼了一阵,已经不碍事了。“季德明不好意思地笑笑。
屋子不大,几把桌椅,一个柜子、一张床,十分简单。屋内盈着淡淡的香气,亦如郦姑娘清冷的性子一般。
此时,一支白色蜡烛,一本书,郦姑娘有气无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小小陋室,能有德明画仙这样的人物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陋室寒酸,莫要介意。“
季德明望着这间陋室,一时无语,这么简单清冷,郦姑娘是怎么生活的?别的不说,连做饭的灶台炊具碗碟都没有,郦姑娘难道真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咳咳咳……“郦姑娘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沉思,不知为何,在如花一般年纪的郦姑娘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沉暮,如同窗外即将到来的夜晚。
一阵咳嗽过后,郦姑娘脸色更显苍白,几乎跟桌上的白烛有得一比,季德明担心地道:”郦姑娘,你身子不要紧吧?不如……跟着在下回到松月里,那里有医者……“
郦姑娘摆摆了手,”劳烦德明画仙记挂,我的病……他们治不好。花开花落,没有谁能永恒。“
面对这样”通透“的郦姑娘,季德明一时哑然,憋了半天,竟不知如何应对。反倒是财财自来熟,越过季德明走上前,好奇地打量着郦姑娘放在桌上的书,上面的字缺”胳膊少腿“的,很是怪异。
财财惊疑地道:”这是《夜半鬼语》吗?书上的字,我和公子在山腰处,几个异乡人的家里见到,他们称之为简体字。“
郦姑娘点点头,”财财书童好见识,不错,这书也是异乡人的。听他们讲,这是他们那里的知名作家致远创作的现代版《聊斋》。近日,身子不适,无所事事正好看着打发时间,我看了几页,果然不错。“
有了财财活跃气氛,一扫之前的冷场尴尬,季德明适时插入,谈到祈福庆典上的变故和松月里的变化。郦姑娘听着,没什么反应。
良久,郦姑娘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若是德明画仙和财财,你们在松月里待不惯,可以来我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等风平浪静了再回去。“
”这里……住这里?“季德明只觉得心跳加快许多,脸颊也涨得通红。
郦姑娘有气无力地抬了一眼,冷冷地说:”德明画仙,时日不早了,外头的天色已经尽黑,你我孤男寡女终是不便,还请回吧。“
季德明讪讪一笑,扫了眼窗外,确实晚了,是自己孟浪,连忙道声别,叮嘱郦姑娘好生休息,匆匆带着财财离开。
回去的路上,财财若有所思地说:”曾听闻郦姑娘是个得道的仙子,以前我还不信,今天一见,还真是这样。你看,她家里连个做饭的物件也没有,除了吸风饮露,还能怎么过活?“
季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苦闷,父母看向季德明的眼神中,满是失望。每次见面,那紧皱的眉头和冷漠的表情,都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季德明的心。
而妻妾们呢,也仿佛约好了一般,很少主动与季德明搭话。不似刚从外面回来时,妻妾们一个个如同花蝴蝶般围绕在身边,嘘寒问暖,百般讨好。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疏离,仿佛她成了这个家中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在这样的沉闷气氛中,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而难熬。终于,入夏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在压抑的氛围中憋了出来。
季德明正在书房中专注地作画,她虽有着画仙的美誉,技艺高超。但她深知,绘画这门艺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因此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外头的天空已经被厚厚的乌云笼罩,黑沉沉的一片,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随时都会压下来。由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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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昏暗,财财点了蜡烛,她手中的画笔如同灵动的精灵,在画纸上轻盈地跳跃着,勾勒出一幅幅美妙的画面。
正当她画得尽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中时,原本在一旁安静伺候的财财,突然惊叫了一声,”天呢,雨怎么是黑色的,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雨?“
这一嗓子,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响,惊得全神贯注的季德明手一抖,原本流畅的线条瞬间被拉出老长,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迹。她恼怒地皱了皱眉头,透过窗户向外望,眼前的景象让她也不禁愣住了。
外头的雨果然如墨一般漆黑,那黑色的雨滴噼里啪啦地不断从空中打下来,仿佛是上天倾倒下的墨汁。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黑色的水花,很快,地面就被染成了一片漆黑。
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搭配上黑色的雨,更显黑暗,仿佛夜晚提前到来了一般,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诡异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怎么可能?“季德明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疑惑,浑然不觉笔上的墨滴已经顺着笔尖滑落,滴在了画纸上,在那洁白的画纸上晕染出一片片黑色的污渍。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个女子尖锐的尖叫,充满了惊慌与恐惧,”小陈消失了,她被雨淋了全身,然后就消失了!“
这雨,绝非寻常!
它宛如带着某种神秘而邪恶的力量,但凡被这墨雨淋湿了的人,都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消失在雨中,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与此同时,原本色彩鲜艳、生机勃勃的松月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花瓣变得黯淡,如同一张张皱巴巴的旧纸;翠绿欲滴的树叶,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发黄,仿佛被烈日暴晒了许久;就连那清澈见底的小溪,也被这墨雨染成了黑色,很是刺眼……
在这混乱与恐惧之中,有村民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这是天谴啊,老天要灭世了!一定是祈福庆典出了错,这才招来了这灭顶之灾!”
这些话语如同瘟疫一般,在村民们中间迅速传播开来,越传越邪乎,越传越让人心惊胆战。恐惧如同野草一般,在每个人的心中疯狂生长。而在这混乱的局面中,矛头一下子齐刷刷地指向了季德明。
愤怒的村民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与怨怼,认为季德明就是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一定是她!”一个满脸横肉、怒目圆睁的村民大声吼道,“她失手了,没能为皇天上帝画好像、点好睛,这才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往年祈福庆典的画像都是顺顺利利的,可今年她一回来就出了事,这不是她的错还能是谁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村民也随声附和道,“她外出游历这二十年,谁知道在外面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德行败坏,致使天帝愤怒。天帝怎么能接受她那双脏手所画的像呢?肯定是迁怒咱们整个松月里,这才降下这场无妄之灾,要惩罚咱们啊!”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愤怒的声浪越来越高,仿佛要将季德明淹没在这无尽的唾骂之中。
“杀了她!道德败坏,被天帝唾弃的人!她就是咱们松月里的灾星,不除不足以泄我们心头之恨!”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跳了出来,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额头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村民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其他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煽动着,原本还有些犹豫和顾忌,此刻都被仇恨和愤怒所填满。
在村民们愤怒的叫嚷声中,一群人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朝着季家宅院的方向涌去。他们手中的农具和菜刀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们仿佛化身一群索命的恶鬼!
这动静如同风一般迅速地传进了季家宅院,季家老爷和夫人正坐在堂屋中,原本就因为村里的变故而忧心忡忡,此时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和愤怒的叫骂声,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季家老爷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季夫人则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身体瑟瑟发抖,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个机灵的仆人见状,心道不好。他知道,如果再不把消息传给季德明,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他拔腿就往季德明的院子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村民们要冲进宅院来杀公子了!”
听到仆人那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季德明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