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夜半鬼语 > 4. 墨雨云间 3.不祥之兆
    “暴发户”徐飞跃痛苦地揉着脑袋,当他得知宋晶晶也进了画里,不淡定了。前后六个人,先后在他私人的展馆消失,成了《灵溪逸梦图》里的人物。这事儿说出去,有谁相信?

    幸好有监控为证,可作用实在有限。这六位没有一个简单的,背后都有相当的社会关系和影响力,听他们的称谓也就能略窥一二,大师、大仙、看事儿的、懂行的、种星星的人……他该怎么办?

    他盯着播放了好几遍的监控视频发呆,画面里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女青年宋晶晶,下一秒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灵溪逸梦图》多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宋晶晶身边还跟着个女童。

    七个人失踪了!

    他感觉事情闹得有点大,怕是兜不住了,搞不好会有牢狱之灾!

    不提“暴发户”徐飞跃的烦恼,却说被季德明的记忆侵占的宋晶晶,她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似乎就这样趴着睡了一夜。

    看到财财过来伺候,她有了数秒的清醒,对面的财财,也就是圆圆,同样如此。

    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长久的相伴,她们两个已是心有灵犀,一个眼神,毋须多言。

    只一会儿的工夫,宋晶晶和圆圆两人意识再次被季德明和财财的记忆填充脑海。

    吃过早饭,外头有人传话说,王明喆先生求见。一听是王先生,季德明眼睛一亮,带着圆圆和准备到门口迎接。没想到王明喆已至院中,季德明赶紧表示歉意,这位可是他的授业恩师,教他绘画技艺,助他成为画仙的先生。

    王明喆四十出头,文质彬彬,伸手扶起爱徒,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教这么多弟子,有你一个这么出色的,不枉做了大半辈子先生。”

    两人进屋落座饮茶,好是寒暄了一阵子,王明喆这才谈及此来正事,“不久便是春分,它是阴阳平衡、天地和谐的日子。你知道的,我们松月里每年会在这一天举行祈福庆典,祈求皇天上帝、风神、雨神等神明,保得这方世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其中最要紧的是,是我们这些画师中的佼佼者为神明的泥塑画像点睛。谁的画技最好,就由谁先来画,为皇天上帝画像,然后是风神、雨神,以此类推。你在的时候,自然无可争议,由你为皇天上帝着墨。你离开这些年,别人推崇我的授业功德,觍着脸来做。如今你已回来,说什么也得由你来做才符合传统。”

    为神明的泥塑画像,是松月里祈福庆典过程中最耀眼的一件事,村里的但凡有绘画本事的人,无不以此为殊荣。在恩师面前,季德明可不敢挣这个风头,忙站起来推辞。

    王明喆并不是谦逊,而是代表了村里众画师的意见而来,由不得季德明客套,最后只能接了这趟差事。又闲叙了片刻,王明喆知道爱徒刚刚回来劳累,没有久留。

    黎明前的季府很安静,但公子的书房很不平静。

    “姐妹,说好的‘苟富贵,无相忘’,现在呢?你成了公子,我怎么成了书童,咱们还能不能平等相处?”此刻的圆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陪你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每天连我自己的意识都没了,成了这什么财财。一听这破名字我就来气,太俗气了,想发财想疯了吧?还是圆圆可爱!”

    宋晶晶抚弄着自己熟悉的粉色长发,直到小东西的抱怨完了,才点头问了句,”那你知道,说这句话的陈胜,发达后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故旧吗?“

    “这很重要吗?”小东西一脸的不服。

    “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整天沉迷追剧。实话告诉你吧,陈胜发达后,昔日的亲朋好友记着 “苟富贵,无相忘” 之言,结伴过来投奔,却被挡在门外。好不容易见到陈胜,他们饮酒间说起陈胜旧事。陈胜听了不高兴,以为在羞辱自己,下令将这些人斩杀。陈胜的岳父与大舅哥来投靠,遭到家奴一般的对待,岳父认为女婿难成长久,随后不告而别。这些事令手下心寒,渐渐失去人心,这也是陈胜起义失败的原因之一。”

    小东西双手捂着耳朵,摇头道:“我不听,我不听,你是个毒舌妇!”

    有时候,欺负一下小东西,也是件愉快的事。宋晶晶本想揭发小东西起初不喜欢“圆圆”名字的历史,想想“人艰不拆”,如今又是“共患难”,算了。

    一大一小,商量了一番也没个头绪,转眼天又亮了,她们再次成了季德明和财财。为了不惊动其他人,她们并没有每次清醒的时候见面,打算过了祈福庆典再做打算。

    春分时节,风轻云淡,阳光和煦,仿佛大自然都在以其独有的方式,悄然勾勒出一个充满希望与祥瑞的开端,似乎预示着整年都将风调雨顺,收获满满的好兆头。

    于松月里而言,祈福庆典无疑是一年之中最为庄重且盛大的活动,早早便紧锣密鼓地展开。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季家那幽深静谧的宅院里,便能隐约捕捉到外界传来的喧闹与欢腾。

    待季德明携着财财抵达祈福庆典的现场时,早已是人头攒动,全村的男女老少皆汇聚于此,共襄盛举。众人见她和财财到来,自觉让出一条通道,她顺利地迈向那为祈福大典特意搭建的高台之上。

    香烛摇曳,祭品已然有序陈设。这是全村共襄的祈福盛举,所用之物都是由各家各户齐心筹措。殷实之家,慷慨献上肥美的鸡鸭、精致的糕点、醇香的米酒;家境稍窘者,亦诚心奉上饱满的五谷、鲜嫩的果蔬。这一件件祭品,汇聚的是松月里所有人的拳拳心意,还有对美好生活的殷切愿望。

    站在台上的人,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季德明的父母也在,王明喆自然也在其中。这会儿离祈福庆典正式开始还有一会儿工夫,王明喆走到爱徒身边,压低声音叮嘱:“祈福庆典有多重要,为师就不多唠叨了。你的绘画水平没得说,可心态也得稳住,你是画仙,可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等会儿你给皇天上帝画像点睛的时候,一定要集中精神,别想东想西。”

    王明喆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爱徒的反应。只见爱徒站得笔直,听得特别认真,他心里很是满意。看来这孩子出去历练了二十年,性子还是这么端正。想到这儿,他轻轻拍了拍爱徒的肩膀,“刚才说了那么多规矩,是怕你粗心大意,但为师更想跟你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就好,别太紧张了。”

    很快,皇天上帝、风神、雨神、土地神等泥塑的神情被人请上了台,这些泥塑只有其形体,未有神采,这就靠季德明这些画师来画像点睛,为其赋予形神了。

    众位神明泥塑当中,无疑皇天上帝的形体最为高大气势,只因天帝被认为是天界的主宰,风雨雷电、四季轮回皆由其掌控。风神和雨神,神如其名,掌管风向与风力、雨量和雨数。土地神则掌管一方土地肥力与收成,可以说是百姓最亲近的神灵。

    随着钟鼓齐鸣,这场庄重而盛大的仪式正式启幕。季德明一袭白衣似雪,仿若谪仙临世,步伐沉稳而从容,率先行至皇天上帝的泥塑之前。她微微仰头,目光中满是敬畏与虔诚,凝视着这尊承载着全村人信仰与期盼的泥塑,仿佛在与天地神明进行一场对话,轻声念道:“惟愿风雨不烈,霜雪不杀,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五谷丰登……护一方乾坤肃静,海晏河清!”

    片刻后,她缓缓俯身,手中画笔轻蘸彩墨,那细腻的笔触如同春风拂过花瓣,轻柔而灵动。眼神专注而虔诚,旋即开始为这神圣的泥塑细细彩绘上色,每一笔都似蕴含着对天地神明的敬畏与祈愿。

    当第一笔落下,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平淡无奇的彩墨,在触及泥塑的瞬间,竟似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绽放出柔和而绚丽的光芒。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被这光芒所感染,变得清新而芬芳,隐隐弥漫着一股神圣而祥和的气息!

    随着季德明笔下的动作愈发流畅,那光芒也愈发璀璨夺目。只见彩墨所到之处,泥塑的表面竟渐渐浮现出一层细腻的纹理,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又似是天地神明赋予的神秘印记。这些纹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朵朵祥云缭绕,似在诉说着天地的奥秘,还有仙花绽放,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更为神奇的是,当季德明为泥塑点上眼睛的那一刻,整个泥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那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无尽的威严与智慧,仿佛在俯瞰着世间万物,洞察着每一个人的内心。与此同时,一道五彩的光芒从泥塑的眼中射出,直冲云霄,与天际的祥云相互交融,形成了一幅壮丽而神秘的景象。

    台下,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场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神奇而震撼的一幕中。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和赞叹声,大家纷纷对着季德明顶礼膜拜,口中高呼着“天帝显灵”“德明画仙”等赞誉之词。

    这般惊艳的开场,可谓是神迹再现,到了别的画师为风神、雨神、土地神等泥塑画像点睛之时,便显得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是无味。毕竟珠玉在前,这些画师固然技艺不凡,但比起产生种种神妙异象的季德明来说,显然两者不再一个层面。

    台上,画师正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尽显神韵。台下亦未有片刻停歇,众人齐心协力,又精心布置一番,给接下来的众人祈福之仪,营造出最为庄重肃穆的氛围。

    待这些画师们为泥塑点上那灵动传神的双眸,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这看似行云流水的操作,实则是他们预先不知演练了多少次的成果。

    此时,台下的村民们早已按辈分整齐列队,秩序井然。画师们顾不上片刻的休憩,匆匆走下台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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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列中迅速寻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松月里德隆望尊的老人率先领诵祈福口诀,其声洪亮而庄重:“天帝显灵,风神雨神土地神相协助,普降甘霖,润泽万物;五谷丰登,仓廪盈实;岁岁平安,福泽绵长……”那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众人对美好生活的殷切期盼,直上云霄。

    诵完口诀,大家按照辈分先后,依次恭敬地上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拜都饱含深情,将心中的祈愿与祝福尽数寄托于这袅袅香烟之中。临到季德明上前敬香,迈步往香炉而去,还未近前,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听到话里的内容,惊得她差点将手里的香掉地上。

    ”天呢!怎么怎么……皇天上帝神像上的墨汁开始……褪色?明明没有下雨,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不可能!刚刚上色不久,怎么会……“另一个开口的人难以置信。

    一个老人颤抖着声音,忧心忡忡地说:”这种事情,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难道是上天对咱们松月里不满,准备降下……“

    ”住嘴,这种事你怎能乱语?“一个中年人及时打断了老人的话,”有没有可能是画像点睛的人出了问题,毕竟这些年在外,是否德行依旧。“

    季德明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如瀑般而下,浸湿了那一袭素白衣衫。经她妙手点染上色的皇天上帝泥塑,本应神圣庄严、流光溢彩,然此时却似遭了邪祟一般,那原本鲜艳夺目的色彩,竟如她此刻的模样。从额头、脸颊至周身各处,不断有墨色洇褪而下,宛如斑驳泪痕,显得诡异而怪诞,直教人毛骨悚然!

    画像点睛之仪,于她早已熟能生巧,这二十年来虽未再绘,可绘画一道,未有一日停歇,因此她可以确认自己绝没手生。可今日这般离奇之事,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祈福庆典之重要,她心中自是明镜儿似的,此乃关乎全村福祉、祈愿天地神明庇佑的大事。如今却横生此等变故,她只觉心乱如麻,慌了神志,双脚似被钉在原地,竟一时不知所措。

    未等她想出应对之策,身后忽又传来一阵惊惶失措的呼喊:“快看,风神、雨神、土地神等神明身上的颜料也在褪色!”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这已然紧张到极点的空气。

    “老天!这是我们松月里做错了什么,招致了诸位神明的不满?”原先带头领诵祈福口诀的老人跪了下来,抬头仰望苍天,声音悲凉,一行浊泪纵横。

    他人见状,有样学样,一起跪下来,痛呼嚎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双手颤抖着捶打地面,声嘶力竭道:“神明啊!我们松月里世代供奉,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每逢佳节,香火不断,为何今日却要这样对我们?”

    年轻的汉子们紧握着拳头,额上青筋暴起,其中一人怒吼道:“我等平日里安分守己,勤恳劳作,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神明若有不满,何不明示?”

    孩子们虽不明所以,却也被这悲痛的氛围感染,纷纷大哭起来,一个小女孩抽泣着说:“是不是我们惹神明生气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调皮了,神明爷爷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们这么做,似是在向老天质问,又似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整个松月里寻求一个答案。一时间,整个松月里都沉浸在这悲痛的海洋中。

    便在此时,一阵狂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那原本庄重肃穆的祈福现场已变得一片狼藉,香烛被吹得东倒西歪,祈福的器具散落一地……

    季德明不知道怎么回到家中的,更记不清这场失败的祈福庆典是怎样收场。他一个人径直来到书房,不吃不喝,孤坐到了深夜。

    按照往年的祈福庆典,敬香过后是各种热闹的赶集、杂耍、跳舞等,既酬谢神灵,也凝聚乡亲情感,可是如今一切已不可能了。

    往后的日子,松月里宛如被一层阴霾悄然笼罩,渐渐变了模样。宁静祥和的村庄,逐渐被死气沉沉所取代,乡亲们的脚步拖沓而沉重,脸上也难见笑容,眼神空洞而无神,好似灵魂被抽离了。

    明明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天空、那片土地,可那场祈福仪式上的意外,一切都变了。人们对季家的态度,尤其是对季德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她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多数人虽然表面上依旧客气,但那客气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丝疏离和冷漠。他们的眼神中,似乎她已失去了往日的崇敬与信赖,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审视。

    这让季德明感到说不出的失落和痛苦,仿佛从云端跌入了谷底,曾经的荣耀和尊严瞬间化为乌有。可她也无可奈何,毕竟在那场祈福中,确实出现了重大的过错,村民们没有把她当成过街老鼠一样喊打,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但这还不算是最让人心惊的,真正让人们感到恐惧和不安的,是入夏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