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它们’的食物”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一只被关在铁皮盒子里的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四壁。
白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种感觉并不是比喻,是一种真实的身体感受,就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一下地撞着喉口,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部掀翻。
“它们”到底是什么?
是动物?
是某种未被记录的地下生物?
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已经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了:它们真的是生物吗?
所有的问题像一群被同时放出笼的鸟,齐齐扑进她的脑子里,扑腾、嘶鸣、互相碰撞。
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下一秒就要从两侧爆开。可她不能问,至少不能当着王卫国的面问。
面对这群为了活命能亲手毁掉自己双眼的人,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村民们知道她刚才那套“上级派来拯救你们”的说法全是编的,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
那几十双被石灰水烧瞎的眼睛可能会重新“看见”她,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她抬起头,看向边境,递了个眼神过去。
边境会意,她清了清嗓子,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又低又诚恳:“村长,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还……吃人呢?”
王卫国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但边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即接上了话茬:“领导们觉得这是个秘密,只告诉了我们领队的。但我们也是跟着出任务的,脑袋别在裤腰上,我们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样就算死了,也算死个明白。”
她说完之后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像是已经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剩下的交给对方自己决定。
王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才叹了口气:“年轻人说什么丧气话。我们眼睛都不要了,就是为了活下去。生命是很顽强的,我们都会活着的!”
“你说得对,”边境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但知己知彼胜算才大嘛!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也好多做点准备。”
王卫国沉默了。他坐在那里,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在火光里微微闪动,像是在隔着那层被烧坏的黏膜,费力地辨认边境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的头慢慢转了一圈,逐一“看”向铁锹队成员的方向,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动作还是让几个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们都想知道?”他问。
“想知道!”黎方圆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万良嗯了一声,李煜点了点头,许稚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
王卫国最后把脸转向白金的方向:“领导,你来说说?”
白金在心里哀叹一声,但面上不动分毫。
她酝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很多但我不能全说”的那种恰到好处的高深:“我想这件事,还是你跟大家讲会比较好。你是亲历者,比我更有资格。”
王卫国点了点头,显然这个回答让他觉得舒服。
领导没有越俎代庖,而是把讲述权交给了在场最了解情况的人。在讲述之前,他对村民们说道:“时间快到了,你们先回去睡吧。老规矩,别忘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村民们没有多问,陆续站起来。
一个穿着粉红色花棉袄的小女孩走到王卫国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那张全是眼白的脸。
王卫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花花啊,乖,爸爸等下就回去了,你先回去睡觉吧。”
那个叫花花的小女孩不情愿地松开手,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白金注意到,这些人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他们迈的步子特别小,每一步都是脚掌先着地,然后缓缓放下脚跟,在地上留下一串线状的脚印。像是经过特殊训练一样,整群人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白金猜测,应该是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只有这样走路,才不会惊动“它们”。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远处房屋的阴影里,许稚友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躁:“村长,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看着新的火苗舔上干燥的木柴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它们是我们这边历代供奉的长生天,是护佑我们的神。”
许稚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扬了起来:“村长,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胡诌了!骗我们有意思吗?我们大老远跑来保护你们,结果一句真话都听不到!万一我们遇到点什么危险,哭都找不着调!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上级派来的我不能被糊弄”的轻蔑。白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入戏比她还快,已经真的把自己当成救援队的人了。
王卫国被噎住了,他的脸涨红了一些,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颤动,声音也拔高了:“你们让我说,说了你们又不信!你们还想咋嘛?爱听听,不听拉倒,我还不说了呢!”
他作势要站起来。
边境赶紧按住他的手臂:“别别别,村长,队员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回头瞪了许稚友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许稚友知道自己过线了。
他抿了抿嘴,没再多说,起身坐到李煜旁边,把脸别向一边不再出声。
白金等王卫国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供奉它的?”
王卫国重新坐回火堆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得边缘发旧的事情:“这件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跟爷爷和父亲上山砍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上的路很滑。爷爷和父亲走在前面,山里全是雾,看不清路。他们一脚踩空了,掉下山坡。”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肯定没救了,村民们甚至开始自发来我家操办后事!但是因为尸体没找到,尸骨未寒,奶奶坚决不同意立衣冠冢,一定要找到尸体才能下葬。”
“结果第三天,这两个人回来了。”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
白金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们没死!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村里人都震惊了,问他们是怎么生还的。爷爷从破箩筐里掏出一块土坨子,说他们本来肯定会摔死的,但是掉下去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叫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伸手……”
“当时他们求生意识太强了,他们就照做了。结果真的有东西缠住了他们的手腕,把他们稳当地放了下来。拽住他们手腕的,就是这个土坨子。”
“村里人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爷爷和爸爸在扯谎,但毕竟人都平安回来了,发生了什么其实对别人家来说并不重要,这件事也没人放在心上。”
王卫国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刀背了。
“但是之后的一年里,村里发生了很多怪事。都是村民在生死关头被人救了一命的事。有的是打猎掉进冰窟窿,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有的是夜里赶路踩空了悬崖,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腕。而且救他们的,都是一块土坨。”
“因为类似的事情多了,大家觉得就不是什么巧合了。被救的村民们一共十八个人,他们把这十八块土坨聚到一起,没想到这些土坨竟然神奇地粘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爷爷觉得这个东西有灵性,又救了那么多村民的命,就把它供奉在了村祠堂里,还专门设了供桌。”
“后来有个大学生来这边游学,听说了这个事迹,特意来看这个土坨。谁承想,这个土坨竟然在几天之内,自己把自己雕琢成了一个悲悯的虫型神像!大学生看到的时候惊呆了,人家见多识广,就说这个东西是萨满教里的长生天,主宰万物生息与命运。他让我们好好供奉这个神。当时村子里的人大多都被这个东西救过,对此深信不疑。这个东西也就被供奉在村祠堂里,整整二十年。”
王卫国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手感:“我记得那时候我还磨过这个土坨,又湿又滑又软,冰冰凉凉的,好像还会呼哒呼哒地呼吸。总之那个手感,很诡异。”
土坨能救人,还能把自己雕琢成神像的模样。
这段话足够摧毁在场所有铁锹队队员的世界观。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猎奇故事,他们肯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否认的勇气都没有。毕竟就在不久前,他们真的和一个死去一个月的人面对面说过话,那具尸体甚至还伸出手抓住了白金的手臂。
有些事情不在认知里,不代表不会发生。
比如这个长生天。
白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它们吃人的?”
王卫国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一声尖锐的、类似口哨的声音从空荡荡的地下山谷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算响,但在这样空旷的空间里,回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蜂群般的嗡鸣。
王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一瞬,低声骂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
然后他转向白金,语速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领导,时间来不及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他说完这句话已经转身往化肥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白金没有多问,二话不说站起来跟上。
铁锹队成员也迅速起身,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突然收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的气息。吴文斌步子最快,几乎贴在了王卫国身后;黎方圆跑得有点喘,边境伸手托了她一把。
王卫国把他们带到化肥站门口,推开门,从门内侧的挂钩上取下一把铁锁,在他们所有人都进去之后,从外面锁上了。
铁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坚实,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吴文斌扑到门边,隔着门缝喊:“你锁门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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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匆忙的、来不及解释的焦灼:“领导啊,先对不住了,委屈你们一下。时间来不及了,明天我肯定好好给你们赔罪!记住,今晚上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千万记住!”
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吴文斌在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转身面向边境,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队长,我觉得这事不太对。那个老头还没说长生天为什么要吃人,怎么就把我们关起来了呢?该不会是把我们当成食物喂给长生天了吧!”
阮蓝英靠在墙角,闻言轻笑了一声。他那个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欠揍:“我听说很多神都是以人的情绪为食的。你这么害怕,长生天一定很爱吃。”
吴文斌被他这句话噎得脸都白了,但他没有心思跟阮蓝英吵架。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化肥站:四面土墙,一扇铁门,没有窗户,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地面,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废弃的农具。
他咽了口唾沫:“你们就不想出去吗?我们人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听那个神神叨叨的村长的话?”
白金已经拎着锹,把化肥站内打量了一圈,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你冷静一下,现在我们确实没有其他办法,而且我们都需要休息。”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想出去,我可以帮你开门,但我不会跟你出去,你可以自己选择,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
吴文斌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白金那种“你走我不走”的坦然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搔了搔头,靠到墙角坐下,不再吭声了。
众人各自找了位置休息,地上铺着干草,不算舒服,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白金选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边境,右边是阮蓝英。她躺下来的时候转头看了边境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合作愉快。”
边境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的认可。
她不喜欢白金,不喜欢她的做派、她的懒散、她那种什么事都靠临时发挥的混子作风。但她也无法否认,白金的方法确实有效。
边境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白金也翻了个身,朝向阮蓝英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有什么发现吗?”
阮蓝英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但在黑暗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白金后背一紧:“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她正要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了。
不算大,但很急促,像是敲门的人没什么力气,手掌拍在铁皮门板上,发出一阵闷闷的、断续的声响。
李煜下意识站了起来,但白金比他更快,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别忘了村长的话。”
李煜停住了,站回原地,目光没有离开铁门的方向。
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小姑娘的声音:“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不要睡了!爸爸说发现了出去的路,让我来接你们出去。”
许稚友猛地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队长,我们可以出去了!”
边境也坐了起来,但她没有动,她侧耳听了两秒,语气比许稚友冷静得多:“门外只有一个小姑娘,但这不代表她说的就是真话。”
吴文斌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从墙角站起来,声音因为压抑太久而有些发颤:“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现在人家都说找到出路了,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去吗?”
“你别忘了村长临走前说了什么。”边境的声音还是稳的。
“那又怎么样!”吴文斌的嗓门拔高了,“外面来通知我们的是个小姑娘!是村长的女儿!你觉得真的有危险的话,村长会让孩子冒险吗?”
“吴文斌,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吴文斌打断了她,“你们一个个都有理想有抱负,贪财贪功!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活下去!”
他说完就朝门口冲了过去。白金的胳膊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没有拦他,有些情绪压久了只会炸得更厉害,与其让它在所有人心里闷着发酵,不如让它现在爆出来,至少爆发过后还有机会收拾。
吴文斌扑到门前,用力拽了两下铁门,门纹丝不动。他咬着牙,使出了全力,把那扇铁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大约二十厘米宽,足够他探头出去,也足够他把头灯的光照到门外。
然后,他僵住了。
门外的地面上,立着一尊黑色的虫形神像。
大约半米高,通体暗沉,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泥地里挖出来不久。它有着一张悲悯的脸,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人类的不幸报以理解的微笑。
但在吴文斌的头灯照到它的瞬间,那张脸抬了起来!
悲悯的姿态没有变,但那双眼睛正对着吴文斌的方向,像是隔着灯光和夜色,正在注视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用的是花花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炸毛的话:“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