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Arthur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在树林里磕磕碰碰,像只笨拙的熊。他一边喘着粗气追前面的背影,一边还在试图用那半生不熟的中文跟谢无妄搭话:“那个……萧小姐,她的刀,很酷。在中国,现在的女孩子都带刀出门吗?”
谢无妄听得直翻白眼,刚想怼回去,却见走在最前面的萧策忽然停了脚。
她站在一段铺满碎石的陡坡上,回身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长条盒子,随手抛给了Arthur。
“拿着。”萧策用中文说。
Arthur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上印着几个简洁的白色字母:iFLYTEK。
“这是……”他刚要问,萧策已经按下了侧面的电源键。
一道柔和的蓝光亮起,设备屏幕瞬间点亮,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两行字。上一行是Arthur刚才说的英文,下一行是实时跳出的中文翻译:【萧小姐,她的刀很酷。在中国,现在的女孩子都带刀出门吗?】
几乎是在Arthur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翻译就已经完整呈现在屏幕上,延迟低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
“科大讯飞的X1同声传译器。”萧策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装备,“林教授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咱们接下来的路,可能要跟不少‘老外’打交道,光靠我那张嘴,累得慌。”
谢无妄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哟,这玩意儿挺高科技啊。我听说现在国内AI大模型卷得厉害,科大讯飞靠着星火大模型和全国产算力底座,早就把这种端侧设备做透了。不仅能离线翻译,还能识别各种稀奇古怪的口音,连那种带着煤灰味的方言都能扒拉清楚。”
Arthur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这个黑盒子,又看看萧策:“So, this is AI?”
萧策没再说话,只是指了指屏幕。
Arthur试着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英语:“This device is amazing.”
屏幕上的中文几乎是同步跳了出来:【这设备太神了。】
“它内置了14组核心语言对的离线模型,哪怕咱们一会儿钻进没信号的矿道里,它也能转。”萧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以后你不用憋你那蹩脚中文,也不用逼我听你那大舌头英文。它翻它的,咱们走咱们的。”
谢无妄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心里却暗自琢磨。
这林清河真是个老狐狸。
不仅给了解决龙脉的线索,连沟通工具都备好了。这哪是让他们去冒险,分明是把“军火库”都给他们搬来了。
有了这个“电子舌头”,原本有些尴尬的沉默被打破了。
Arthur不再小心翼翼地斟酌词汇,他开始对着那个黑盒子滔滔不绝。
他讲他爷爷在三十年代的中国怎么跟着程世法县令画地图,讲那些太监怎么拿着圣旨逼灰户挖矿,讲他怎么在爱丁堡的图书馆里翻到那本发黄的日记。
萧策依旧话少,但每当Arthur提到关键的地名或年份,她都会停下脚步,让那个黑盒子把她的中文翻译成流利的英文传过去。
“万历四十七年,不是随便选的日子。”萧策的声音通过设备传出来,带着一种机械的冷静,却莫名让人信服,“那年朝廷财政吃紧,太监四处开矿收税。程世法立碑禁采,不是为了风水,是为了保命。矿挖空了,山会塌,底下住着的老百姓都得死。”
Arthur听着翻译,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单纯的地质修复考察,是为了完成爷爷的遗愿。但现在他明白了,他们脚下踩着的,不仅仅是一层酸化的土壤,而是一段被石灰封存的、带着血腥味的历史。
走到半山腰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远处的盘山公路上,程师傅那辆破面包车的车灯晃了两下,像是黑夜里的一双眼睛。
萧策收起X1,蓝光熄灭,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上车。”她只说了两个字。
Arthur乖乖跟上,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草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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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那个刚填平的土堆静悄悄的。风穿过树林,再也没有那种尖锐的哨音,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个黑盒子沉甸甸的。
它翻译的不仅仅是语言。
它把四百年前那个倔强的知县、那个无奈的道士、那个死在矿道里的灰户,还有眼前这个背着红鞘长刀的中国女孩,全都连在了一起。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向黑暗深处。
谢无妄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了?”苏晓问。
“你看那个听泉直播间。”谢无妄把手机递过来,“那个鉴宝的主播今天没开播,挂了一行公告。”
苏晓凑过去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黑底白字:【今日停播。去南京办点私事,听说那边城墙根底下出土了个‘怪东西’,想去掌掌眼。】
萧策坐在后排,闭着眼假寐。
听到“南京”两个字,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南京明城墙。”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底下,也有个‘漏气’的坑。”
Arthur猛地抬头,刚想问什么,却见萧策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锐利。
“看来,不用我们去南京找它。”萧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它自己送上门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的路牌在车灯照射下闪了一下。
上面写着:南京方向,180公里。
而在那个黑盒子的屏幕里,一行刚刚生成的翻译文字正静静躺着,那是Arthur刚才对着窗外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被设备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My grandfather said, the dragon's tail is in Nanjing. It's bleeding too.】
(我爷爷说,龙尾在南京。它也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