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43. 同行
    船草岭的夜,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最后一抹残阳被山坳吞没时,风里那股子硫磺味反而更重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萧策跪在坑边,手里那本《正一威仪经》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的“镇地符”朱砂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一滴干涸太久的血。

    “这坑底下是空的。”她声音很冷,右手按在膝头的听雷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那一脚踩下去,回声不对。底下不是实土,是连着的矿道网。”

    谢无妄把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

    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照不到底。只有坑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结晶,在强光下泛着一种类似骨质的冷光。

    “程师傅说底下有哭声。”苏晓站在两人身后,相机挂在胸前没敢举起来,“刚才风大的时候,我好像也听见了。”

    “不是哭声。”萧策忽然拔刀。

    暗红色的刀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半尺长的刀身滑出,寒光在坑底一闪而过。

    “是哨音。”

    她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挑起飞进坑里的一片枯叶。叶子在半空中被刀风绞碎,落下去的瞬间,坑底果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空瓶口上使劲吹气。

    “地气从矿道里往上冲,经过那些狭窄的裂缝,就形成了这种声音。”萧策收刀回鞘,动作干脆利落,“以前的人以为是鬼哭,其实是山在漏气。”

    她不再废话,从怀里掏出那张拓片。

    万历四十七年的“禁采永禁”四个字,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

    “苏晓,把笔记本给我。”

    苏晓愣了一下,还是把那本黑色封皮的本子递了过去。

    萧策把拓片夹在笔记本中间,又从那包“扫地茶”里抓了一把干茶叶撒在上面。最后,她解下刀柄上那根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红绳结,一起塞进了那个还在往外冒冷风的坑洞里。

    “文脉是活的。”她一边填土一边说,“程世法的字是骨头,张龙湖的茶是肉,林教授的红绳是筋。把它们埋回去,这口气就能顺过来。”

    土填到一半的时候,坑底的哨音真的变了。

    那种尖锐的啸叫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是个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了过去。

    谢无妄把最后一铲土拍实,长出了口气:“成了?这就完了?”

    “暂时堵住了。”萧策拍了拍手上的泥,脸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但这只是治标。只要还有人想挖这里的石灰,这坑迟早还会开。”

    她转过身,目光忽然定在远处的树林边上。

    “有人来了。”

    谢无妄手一伸,信号弹已经捏在了指尖。

    树林里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紧接着,一束强光手电晃了过来,伴随着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男声:

    “Hey! Is anyone there? Please do not shoot! I am a friend!”

    来人是个外国人。

    他看着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拿着个像是地质锤的东西。金发乱糟糟地翘着,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起来狼狈得像刚从哪里逃难出来。

    看到萧策手里的刀,他立刻举起双手,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别动手!我是好人!Good person!”

    萧策没动,刀尖依旧指着他的方向:“你是谁?大晚上来这荒山干什么?”

    外国人松了口气,放下手推了推眼镜,忽然切换成了一口流利的英文:“Thank God. I thought I met grave robbers. My name is Arthur. Arthur Evans.”

    谢无妄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萧策,眼神里写满了“这洋鬼子说的啥”。

    苏晓也眨了眨眼,刚想掏手机翻译,却见萧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英文回了一句,语调平稳冷淡,发音甚至比那个外国人还要标准几分:

    “This is a restricted area. Why are you here?”

    这一嗓子出来,谢无妄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个叫Arthur的老外,又看看一脸淡漠的萧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搭档:“卧槽?萧策,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学了鸟语?这也太溜了吧?”

    苏晓也惊得忘了记笔记,呆呆地看着萧策的背影。

    萧策没理会两人的震惊,只是把刀插回背后,用英文冷冷地问:“You know Cheng Shifa?”

    Arthur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快步走上前,完全没注意到谢无妄还在暗中盯着他的手。

    “Of course! My grandfather was a geologist. He came to Wuyuan in 1930s.” Arthur语速很快,从兜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皮面笔记本,“He wrote in his diary that there was a huge limestone mine here, but it was sealed by a magistrate named Cheng Shifa. He said the mine was like a wound on the earth.”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到萧策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画着船草岭的地势,而在他们刚刚填平的那个坑的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花体英文:The Bleeding Point.

    “我找了这个地方十年。”Arthur看着萧策,蓝眼睛里满是认真,“田文教授之前联系我,说有一支中国考察小队正在处理这里的‘地气泄露’问题。他说你们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让我直接来船草岭找你们。”

    听到“田文”两个字,萧策眼神里的戾气终于散了一些。

    她接过那张地图,只扫了一眼,就递给了苏晓。

    “田文让你来的?”她用英文问,“He didn’t tell you this place is dangerous?”

    “He said you guys are professionals.” Arthur耸了耸肩,忽然指了指萧策腰间的刀,“而且他说,带队的那个女孩,在英国拿过高等教育文凭(AD),是在爱丁堡那边读的地质勘探辅助课程。虽然后来退学回国了,但她是唯一能看懂这张图的人。”

    谢无妄彻底傻眼了。

    他戳了戳苏晓,压低声音:“爱丁堡?AD?萧策?这姐们儿不是个只会打架的神棍吗?她什么时候出过国?”

    苏晓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萧策沉默了两秒,忽然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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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I dropped out.” 她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Three years in the UK. Got the AD certificate, but didn’t finish the degree. The rocks there don’t bleed like the ones here.”

    她转过头,看着Arthur,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那是只有在异国他乡流浪过的人,才能读懂的眼神。

    “田文没告诉你,这坑底下连着几百年的废矿网?”萧策用英文问,“Your soil repair plan won’t work. The wound is too deep.”

    Arthur愣住了。

    他看着萧策那张东方面孔,听着她嘴里吐出的地道英伦腔,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苏格兰高地对着岩石发呆的中国女孩。

    “So, it’s hopeless?” 他喃喃自语。

    “No.”

    萧策转过身,背起那把听雷刀,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路过Arthur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用英文淡淡地说:

    “Follow us. We know how to fix this. But it’s not about soil. It’s about history.”

    Arthur猛地抬头:“Where are we going?”

    “Nanjing.” 萧策头也不回,“There’s another ‘bleeding point’ near the Ming City Wall. If you want to keep your promise to your grandfather, pack your bags.”

    谢无妄吹了声口哨,跟了上去,路过Arthur身边时,他还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一番这老外,嘴里嘟囔着:“行啊萧策,深藏不露啊,原来还是个海龟派。”

    苏晓经过Arthur身边时,顺手帮他把地上的图纸卷好,塞回他手里。

    “Welcome to the team, Arthur.” 她笑了笑,“But be careful. Our adventures are not like your geological surveys. Sometimes, we fight with ghosts.”

    Arthur抱着图纸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背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Wait for me! I have a first-aid kit! And I speak four languages!”

    船草岭的风又起来了。

    这一次,风里没有了硫磺味,只有淡淡的、属于泥土的腥气。

    那个刚填平的土堆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嫩绿的新芽。

    它顶破了那层灰白色的硬壳,在月光下舒展开两片小小的叶子。

    像是这座山,终于喘匀了气。

    而他们的路,还要继续往北。

    南京明城墙下,还有另一个这样的“坑”,等着他们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