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35. 迷宫
    万寿宫的香火,在清晨五点就旺了起来。

    不是游客,是老街坊。

    南昌人有个规矩,初一十五要赶早香。天还没亮透,铁柱万寿宫的石阶上就已经挤满了提着竹篮的老太婆。篮子里装着黄纸、香烛,还有刚出锅的拌粉瓦罐汤,热气混着线香的味道,把整条中山路熏得暖烘烘的。

    萧策站在人群里,手里也提着一个竹篮。

    篮子里没装香烛,只有一把用油纸包着的长柄伞,和两罐温热的瓦罐汤。听雷被拆散了藏在伞骨里,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老式黑布伞。

    “这地方不对劲。”谢无妄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刚买的白糖糕,眼睛却盯着地面,“地砖是新的。”

    苏晓凑过去看。

    万寿宫正门前的青石板路,被人踩了几百年,早就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可就在正殿门口那三块地砖,颜色明显比周围浅,像是刚换上去不到半个月。

    “而且太干净了。”苏晓补充道,“昨晚刚下过雨,周围的石板都是湿的,就这三块,干得连个水印都没有。”

    萧策没说话。她走到石阶中间,把竹篮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那把黑布伞。

    “开伞。”她低声说。

    伞面撑开,不是朝上遮雨,而是伞尖朝下,轻轻点在那三块地砖的正中间。

    “咚。”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了空鼓上。

    周围烧香的老人似乎没听见,依旧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可苏晓分明看见,伞尖点下去的瞬间,那三块地砖微微往下一沉,露出了一道黑黝黝的缝。

    “这是‘千斤闸’。”欧阳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他今天穿了身道袍,手里拿着把拂尘,扮成了庙里的义工,“老辈人修万寿宫,为了防土匪,在正殿底下挖了迷宫。入口就在这儿,只有用特定的重量压上去,才会开。萧丫头这把伞,伞骨里灌了铅,分量刚好。”

    缝隙越开越大,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股子霉味,还混着淡淡的机油味。

    “下去。”萧策收了伞,率先跳进缝隙。

    地道比想象中深。

    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不是天然溶洞,而是人工开凿的迷宫。墙壁是用赣江底的青砖砌的,砖缝里灌了糯米浆,硬得像石头。通道四通八达,每个岔路口都立着一尊石雕。

    不是神佛,是傩面。

    开山神、土地公、判官、小鬼……一个个面具雕得狰狞威武,眼珠子是用黑曜石嵌的,在手电筒的光底下泛着冷光。

    “这些傩面,是‘路标’。”欧阳老师指着其中一尊戴着猪头面具的石雕,“老辈人讲,万寿宫底下的迷宫是按‘傩戏八阵图’修的。走错了路,就会困死在里面。只有跟着傩面的朝向走,才能找到出口。”

    苏晓举起相机,对着那些石雕拍了一串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忽然发现不对劲。

    “萧策,你看这个。”她把相机屏幕递过去,“这尊开山神的面具,嘴角沾着点红东西。”

    萧策凑过来看。

    那红东西不是颜料,是新鲜的油漆。而且,面具的眼睛位置,被人钻了两个小孔,孔里装着微型摄像头,红线一直延伸到墙壁缝隙里。

    “它们把迷宫改了。”谢无妄用手指敲了敲墙壁,“青砖后面是空的,塞了金属板。这地方现在是个信号屏蔽室,上面的探测器扫不到底下,底下的信号也传不出去。”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穿着硬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特别脆。

    “躲起来。”萧策低喝一声。

    三人迅速闪进旁边一个岔路口。欧阳老师拉着苏晓蹲在一尊土地公石雕后面,萧策和谢无妄则贴在墙壁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他身后跟着六个壮汉,每人背着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上印着“普罗米修斯生物”的logo。

    “就是这儿。”男人停在岔路口,指着那尊猪头面具石雕,“老板说了,这底下藏着许真君的铁柱残段。那玩意儿是古陨铁打的,含磁量极高,正好用来做‘猎犬’二代的骨骼材料。”

    他抬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轰!”

    一声闷响。

    那尊猪头面具石雕突然炸开,碎石飞溅。

    石雕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里面透着红光。

    “钻孔机。”谢无妄在萧策耳边低声说,“它们在用定向爆破开道。这帮孙子,根本不懂规矩,万寿宫底下的迷宫是活的,硬炸会塌方。”

    话音刚落,头顶的青砖突然开始掉灰。

    “不好!”欧阳老师脸色大变,“这上面是正殿的大梁!它们把承重墙炸了,整个万寿宫都要塌!”

    萧策猛地从阴影里冲出去。

    听雷在手里转了个花,刀鞘尾端精准地砸在那个拿平板的男人手腕上。

    平板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谁?!”六个壮汉同时转身,手伸向腰间。

    萧策没给他们拔枪的机会。

    她手腕一抖,听雷出鞘三寸。

    “嗡——”

    低频震动顺着地面传过去。

    那六个壮汉脚下一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膝盖一弯,全跪在了地上。他们耳朵里流出血来,那是内耳平衡器官被震坏了。

    “走!”萧策一把拽住那个领头的男人,把他拖进那个炸开的洞口,“这下面有通风井,能通到江边。”

    洞口里面是个斜坡,铺着铁轨,像是个废弃的矿道。

    四人顺着滑下去,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万寿宫正殿的方向,腾起一股烟尘。

    通风井的尽头,是赣江边的一个排污口。

    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江边上围满了人,警车、消防车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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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排。万寿宫的正殿塌了一半,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大坑。

    “听说是有施工队违规作业,把地基挖穿了。”

    “瞎说,我刚才看见几个黑衣人从洞里跑出来,手里还抱着箱子。”

    苏晓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相机对着那个大坑按了一串连拍。

    照片里,废墟底下露出半截铁柱子,上面缠着早已锈断的铁链。铁柱旁边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被碎石盖住了一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手艺不断,蛟龙不醒……”

    “陆霜留下的铁柱,被它们挖出来了。”谢无妄蹲在江边,手里捏着一块碎铁片,“这玩意儿要是落到‘普罗米修斯’手里,‘猎犬’二代的骨骼强度能翻三倍。到时候,咱们那点低频震动,就困不住它们了。”

    萧策没说话。

    她站在江风里,听雷横在膝头。刀身上的纹路沾了点灰,她用袖口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

    “它们还会再来。”她忽然说,“万寿宫只是个仓库,真正的主基地不在那儿。”

    “在哪儿?”苏晓问。

    萧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对岸。

    那里是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城区,断壁残垣里,立着几栋没拆完的红砖厂房。厂房顶上,竖着根烟囱,烟囱上不冒烟,却装着个巨大的卫星天线。

    “南昌肉联厂旧址。”欧阳老师声音发紧,“那地方抗战的时候是日军兵工厂,建国后改成冷库,十年前就废弃了。可上个月,我看见有卡车往那儿运东西,车上盖着篷布,但边角露出来的,是培养舱的玻璃管。”

    萧策站起身,把听雷往身后一背。

    “天黑之后行动。”她说,“这次不用环卫工服了。”

    她转头看向苏晓,嘴角勾了一下。

    “你不是想拍大片吗?今晚给你个机会。”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相机,对着萧策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

    取景器里,萧策站在赣江边上,身后是塌了半边的万寿宫,远处是肉联厂那根孤零零的烟囱。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而江面上,阿满带着那三个“小小守艺人”,正划着竹筏过来。

    竹筏上绑着几盏玻璃瓶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阿满头上的傩面在晨光里泛着油光,他冲着萧策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萧姐姐!欧阳师父说,肉联厂底下有老排水渠,我们能带路!”

    萧策没应声,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

    竹筏靠岸的时候,苏晓看见阿满手里攥着个东西。

    那是半截生锈的铁链,正是从万寿宫废墟里捡出来的。

    孩子把铁链往萧策面前一递:“萧姐姐,这是蛟龙的锁链。欧阳师父说,锁链断了,得有人把它接上。”

    萧策接过铁链,在手里掂了掂。

    铁链很沉,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走。”她说。

    听雷在腰间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这条沉睡了百年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