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16. 分兵
    离堆公园的停车场里,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萧策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拿着那张被水浸湿了一角的地图。她把地图撕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谢无妄,你带苏晓回成都。”

    她把其中半张地图扔给谢无妄,指尖在“鹤鸣茶社”的位置点了点:“那块‘眼睛’碎片顺着水漂回成都,就是去找陆鹤鸣的。陆老师三十年没出茶社,是因为他在用身体镇压阵眼。现在阵眼松动,他一个人撑不住。”

    谢无妄接住地图,眉头皱成了疙瘩:“那你呢?这半张地图上画的是三星堆祭祀坑,那是古蜀国的‘祖庙’。你去那儿干嘛?”

    “去挖根。”萧策把另一半地图塞进战术背心,“我要去祭祀坑,在他爬出来之前,把地脉的‘头’砍了。”

    她转头看向苏晓。

    苏晓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手臂上的红疹已经退成了淡粉色。她正抱着相机,镜头对着萧策,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时刻。

    “苏晓,你的命是捡回来的。”萧策语气很冷,“回去之后,把相机里的东西备份三份。一份给你自己,一份寄给陆霜,还有一份……如果我没回来,就交给守夜人组织。”

    苏晓愣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相机带子:“萧策,你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次我去的地方,活人不让进。”萧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谢无妄,开车。别走高速,走老路。姬夜在水里有眼线,别让他闻到苏晓身上的味儿。”

    吉普车发动,卷起一地落叶,朝着成都方向疾驰而去。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竹林深处。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摩托,是她在都江堰黑市上淘的,发动机改装过,噪音小,扭矩大,适合跑山路。

    她跨上车,戴上头盔,油门一拧,车身像只黑豹,窜进了通往广汉的国道。

    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

    下午三点,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

    竹椅嘎吱作响,盖碗茶的碰撞声、摆龙门阵的喧闹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和瓜子的焦味。

    陆鹤鸣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但他面前的茶桌上,摆着的不是茶杯,而是一枚铜钱。

    铜钱立在桌面上,正在微微颤抖。

    “陆老师,这茶都凉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鹤鸣没睁眼,只是手指在紫砂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凉了好。热茶烫嘴,凉茶醒脑。”

    来人是个穿唐装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是姬夜的手下,代号“算盘”。

    “陆老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算盘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上面那位醒了,想借您的‘茶’喝一口。您这茶社占了地脉的穴眼,三十年了,也该腾地方了。”

    陆鹤鸣终于睁开眼。

    他的瞳孔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盯着算盘的时候,那层雾忽然散了,露出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锐利。

    “我的茶,只有守夜人能喝。”陆鹤鸣声音沙哑,“你这种身上带着腥味的,喝了会拉肚子。”

    算盘脸色一沉,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铜钱“叮”的一声,跳了起来。

    紧接着,茶社里的喧闹声突然停了。

    所有喝茶的客人,不管是提鸟笼的大爷,还是织毛衣的大妈,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陆鹤鸣,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是‘傀儡煞’。”算盘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陆老师,这茶社里的一百零八张桌子,对应一百零八个穴眼。这些人,都是我的‘茶客’。您一个人,打得过一百多个?”

    陆鹤鸣叹了口气,把紫砂壶放下。

    “现在的年轻人,连茶道的规矩都不懂了。”

    他缓缓站起身。

    算盘冷笑一声,手指一挥。

    离陆鹤鸣最近的一个“大爷”猛地扑过来,手里的鸟笼砸向陆鹤鸣的头。

    陆鹤鸣没躲。

    他脚下踩了个半步,身体像是一片叶子,贴着鸟笼的边缘滑了过去。右手顺势在“大爷”的手腕上一搭、一引。

    “咔嚓。”

    一声脆响。

    “大爷”的手腕脱臼,鸟笼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这只是开始。

    四周的“茶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陆鹤鸣在人群里穿梭,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不拳脚,不用刀,双手始终插在中山装的袖子里。

    每一次出手,都是在那看似随意的“推、拿、按、摩”。

    有人挥拳打来,他侧身让过,手掌在对方肘关节内侧轻轻一按。那人整条胳膊瞬间软了下来,像是被抽了筋。

    有人抬腿踢他下盘,他脚尖一点,踩在对方脚踝的“解溪穴”上。那人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这是中医里的“点穴”,也是守夜人的“截脉手”。

    不打肉,只断气。

    每一招都打在关节缝隙和穴位上,听着动静不大,但中招的人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瘫在地上像一滩泥。

    算盘站在圈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三十年没动过手的老头,身手竟然这么邪门。

    “一起上!废了他!”算盘大喊。

    剩下的几十个“茶客”一拥而上,把陆鹤鸣围在中间。

    陆鹤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里闪过一丝金光。

    “太极,云手。”

    他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相对,画了一个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猛地一顿,接着被一股怪力带得偏离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倒成一片。

    陆鹤鸣的手在动。

    有时候是“单鞭”,有时候是“搂膝拗步”。

    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公园里晨练。

    但每一个动作带起的风,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对方的重心。

    十分钟后。

    茶社里躺了一地的人。

    他们没死,也没受重伤,只是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算盘站在原地,手里的核桃已经被捏碎了。

    “陆鹤鸣,你……”

    “茶喝完了。”陆鹤鸣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送客。”

    算盘咬了咬牙,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他忽然觉得脚下一软。

    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带不知何时系在了一起。

    他弯腰去解,却怎么也解不开。

    那绳结是个死扣,越拉越紧。

    “这是‘连环扣’。”陆鹤鸣端起紫砂壶,吹了吹浮沫,“刚才你站的地方,地砖缝里有根鱼线。你一动,就把自己捆住了。”

    算盘脸色铁青,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割断鞋带。

    刚站起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抬头,看见茶社的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红线。

    红线末端系着个东西,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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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茶壶。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里浇下来,淋了他一头一脸。

    “啊!”

    算盘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茶水不烫,但里面混了东西。

    他的脸迅速肿起来,长满了红色的疹子,像是过敏,又像是中毒。

    “这是‘苦丁茶’。”陆鹤鸣淡淡地说,“加了点曼陀罗花粉。专治乱说话的人。”

    茶社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精彩。”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走进来。

    他浑身湿漉漉的,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黑水。

    他的脸很白,眼睛里的白翳几乎遮住了整个瞳孔。

    “陆老师,三十年不见,您的‘截脉手’还是这么厉害。”他笑着说,“可惜,您老了。这一百多个人,耗尽了您的气。现在,您还能挡住我吗?”

    陆鹤鸣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当年也是守夜人。”陆鹤鸣声音低沉,“为什么要帮那个东西?”

    “因为守夜人守不住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立着的铜钱,“地脉要变天,旧秩序该塌了。陆老师,把阵眼交出来,我给您个痛快。”

    陆鹤鸣沉默了几秒。

    忽然,他笑了。

    “想要阵眼?行啊。”

    他伸手在茶桌上一拍。

    “咔哒。”

    茶桌中间的转盘转了一圈,露出一个黑洞。

    洞里放着的不是阵眼,而是一个闹钟。

    闹钟的指针,正好指向三点十五分。

    “什么意思?”他皱眉。

    “意思是,时间到了。”陆鹤鸣说。

    话音刚落,茶社外面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一把伞,罩住了整个人民公园。

    “这是……”他脸色大变。

    “这是‘金顶佛光’。”陆鹤鸣站起身,背着手走向门口,“三十年前,我在茶社底下埋了三千斤朱砂,摆了这个‘罗汉阵’。平时它不显山露水,一旦有人动了阵眼,它就会启动。现在,整个公园都是我的‘茶室’。你,还有你那些傀儡,都是我的‘茶客’。”

    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杯茶,你喝得起吗?”

    他刚要动,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地底射出来,像是一张网,把他困在中间。

    光线照在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强酸腐蚀金属。

    他惨叫一声,身上的青铜甲胄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

    “陆鹤鸣!你疯了!这阵会伤了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早就被我支开了。”陆鹤鸣指了指外面,“刚才那一百多个‘茶客’,都是你用煞气控制的傀儡。现在阵启动了,煞气被净化,他们就醒了。”

    果然,躺在地上的人一个个坐起来,揉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这是哪儿?我刚才不是在下棋吗?”

    “哎哟,我这胳膊怎么疼?”

    茶社里乱成一团。

    他被困在金光里,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陆鹤鸣:“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蜀王的神识已经到了,它会把这阵撕碎!”

    “那就等它来。”陆鹤鸣走出茶社,站在阳光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

    金色的光晕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逼近。

    像是一只展翅的鹏鸟。

    “萧策去挖根了。”陆鹤鸣低声说,“在她回来之前,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泡一壶茶。”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竹叶。

    竹叶在掌心化作灰烬。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