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4. 守夜人
    皮卡驶离码头时,萧策回头看了一眼。

    湖面黑得像一块铁,那根断掉的钻杆被扔在车斗里,还在往外渗着黑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陈默把车窗关得死紧,车里那股劣质烟草味混着湖水的湿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去县城?”陈默问,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不。”萧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在湖边更差,“去吴城镇。找姓余的渔民。”

    陈默脚下一踩刹车,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吴城?那地方早没人住了,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现在就是个鬼镇。”

    “有人住。”萧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外飞逝的路灯,“余三爷没走。他是‘守湖人’,只要湖里的生桩还在,他就不会走。”

    陈默沉默了几秒,调转车头,往堤坝另一侧开去。

    吴城镇建在鄱阳湖和赣江的交汇处,地势低洼。车子开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塌了半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像是一排排烂掉的牙齿。只有镇子尽头的一栋吊脚楼还立着,楼底下拴着条老黄狗,看见车来,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耷拉着耳朵趴在泥地里。

    余三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编着渔网。

    他看着得有八十岁了,背驼得像张弓,脸上全是深褐色的老年斑,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没干涸的古井。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枯瘦的小腿,上面爬满了蚯蚓似的青筋。

    萧策下车,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枚镇魂铃,放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余三爷编网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枚铃铛看了很久,久到陈默都以为这老头是不是睡着了,才听见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东西,不该出土。”

    “它出土了。”萧策说,“在渝城,被人从红黏土里挖出来的。”

    余三爷的手抖了一下,竹梭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捡起铃铛,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婴儿。

    “古越族的‘镇水铃’。”他低声说,“五百年前,我们祖辈从岭南迁过来,就带着这东西。说是湖底下有东西要醒,得用铃铛镇着。”

    “湖底下是什么?”陈默忍不住问。

    余三爷没理他,只是抬头看向萧策:“姑娘,你是陆家人的徒弟?”

    萧策点点头。

    “陆霜那小子,五年前来过。”余三爷把铃铛递还给萧策,“他说湖底的生桩松了,要下去补。我拦过他,我说那桩不是人能补的,那是拿活人祭的,你下去就是送死。”

    “他还是下去了。”

    “嗯。”余三爷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点燃,“他下去那天,湖面上起了大雾,雾里全是唱歌的声音。我听见他在雾里喊了一句‘找到了’,然后就没声了。”

    萧策的手指攥紧了铃铛,铜身硌得掌心生疼:“他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余三爷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但他上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以前他眼神是亮的,像淬了火的刀。上来之后,眼神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他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半夜都去湖边,对着湖水磕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爷,这湖不是湖,是口锅。底下煮着的东西,快要熟了。’”

    陈默听得后背发凉,脖子上的关公像烫得他胸口生疼:“这老头说啥呢?什么锅不锅的?”

    萧策没理他,只是盯着余三爷:“那根钻杆,是‘普罗米修斯集团’打的。他们想抽湖底下的东西。”

    余三爷的手猛地一抖,烟袋锅掉在地上,火星溅在泥地里,滋啦一声灭了。

    “他们疯了!”老头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那底下是‘水眼’,是地脉的缺口!当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打仗,死了四十万人,尸首填不满那个缺口,最后是刘伯温找了三百个童男童女,打成生桩,才把缺口堵住!”

    “打生桩?”陈默瞪大了眼,“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余三爷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泛黄的线装书。他把书扔给萧策,“这是我家祖传的《湖志》,里面记着嘉靖年间的事。那年大旱,湖底裂了道缝,冒出来的水全是红的。县令请了道士来做法,没用。最后是个路过的外乡人,说要在湖心打四根桩,每根桩里埋一个属龙的孩子。”

    萧策翻开书,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嘉靖三十二年,湖心陷,水赤如血。有异人曰:此乃地脉漏气,需以生桩镇之。遂取童男童女各二,纳于木桩,沉于湖心。水止,鱼尽死。

    “这不是迷信。”萧策合上书,声音冷得像冰,“是古人不懂地质学,但他们知道湖底有断层,需要用重物压住。童男童女的骨头含钙量高,埋在木桩里,能增加桩体的密度。至于‘属龙’,不过是选了生辰八字里带‘辰’的孩子,因为‘辰’对应地支里的土,土能克水。”

    “可那钻杆……”陈默咽了口唾沫,“他们打穿了生桩,是不是就把那东西放出来了?”

    余三爷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湖面。

    天彻底亮了,湖面上的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水面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人在水里倒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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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东西不是鬼神。”余三爷说,“是‘气’。地脉里的煞气,被生桩压了五百年,现在桩断了,气就往上涌。那些翻白肚的鱼,不是被毒死的,是被煞气冲破了鱼鳔。”

    萧策站起身,把书还给余三爷:“三爷,那艘青铜船,您见过吗?”

    余三爷的手僵在半空:“你看见船了?”

    “昨晚在码头,水下有艘倒扣的青铜船,船底插着钻杆。”

    老头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竹椅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那是‘锁龙船’。”他喃喃道,“刘伯温沉下去的,用来压住水眼的。船身上刻着饕餮纹,是为了吃煞气。现在船浮上来了,说明下面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萧策没再问。她转身往车上走,陈默赶紧跟上。

    “姑娘!”余三爷在后面喊,“那钻杆不能留!上面沾了煞气,带在身上会招脏东西!”

    萧策脚步没停,只是摆了摆手:“我知道。”

    车子开出吴城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湖面上的红光没散,反而更浓了,像是一块巨大的伤疤,横在鄱阳湖的胸口。

    陈默开着车,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萧策。她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枚镇魂铃,眼睛盯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萧策。”陈默忽然开口,“那老头说的话,你信几分?”

    “十分。”萧策说。

    “你真信打生桩那套?”

    “不信。”萧策转过头,看着他,“但我信古人不会无缘无故沉一艘青铜船在湖底。那船是容器,用来装煞气的。现在容器破了,煞气泄露出来了,就像沼气池炸了一样,科学解释得通。”

    陈默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要跟鬼神打交道。”

    萧策没说话,只是把镇魂铃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她没说谎。

    但她也没全说。

    刚才在余三爷家,她翻开那本《湖志》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页,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是陆霜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别信余三爷。

    萧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余三爷给的那本书,纸页上没有陆霜的字迹。

    但那声叹息,她不会听错。

    “听雷”短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萧策闭上眼睛,把岩茶茶饼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漫开,压住了胃里的恶心,也压住了心里那点不安。

    车子朝着都昌县城开去。

    湖面上的红光,在身后渐渐拉成一条线,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