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 106.入局
    孩子满月之后,宁芷出门看望令仪。令仪见她登门,满心欢喜:“阿芷,你可算回来了。在外游历了这么久,总算舍得回来。”

    宁芷浅浅一笑:“回来了,这一回便再不走了。”

    令仪打趣道:“有人日日打探你的消息,你若再不回来,那人怕是要得相思病了。”

    宁芷笑了笑,问道:“崔大人可在府上?我有几件事,想向他打听。”

    令仪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专程来打听消息的。这一年,你和沈大人借着我书信往来,还不曾问够么?”

    宁芷挽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好姐姐,你别打趣我了。”

    令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刚进门,我便已差人去叫官人了。”

    正说着,崔时推门进来,一见到宁芷,先是一怔,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面上浮出几分笑意:“宁姑娘回来了?听令仪说,你外出游历去了。”

    宁芷笑着应道:“刚回来,正好想见崔大人。彦卿……他近来可好?”

    崔时闻言,脸上笑意微微一顿。

    宁芷心中一紧:“崔大人,可是彦卿有事?”

    崔时皱眉道:“想是那一仗落下的病根。天一冷便整日咳嗽,入秋至今就没断过。如今瞧着,比他刚回临安那阵子还瘦了些。不知宁姑娘可有什么法子,能为他调理一二?”

    宁芷眼神怔怔,没有接这话,转而问道:“崔大人,我听闻他要用三座城池换回皇后,此事当真?”

    崔时点头:“确有此事。”

    宁芷又问道:“我听闻他被人刺杀过,是不是?”

    “这个你倒不必担心。”崔时道:“他身手虽不比从前,但躲过刺杀还是绰绰有余。只是为着朝堂上的缘故,才将事态闹大了。彦卿特意叮嘱过我,若你回来,早些告诉你,免得你挂心。”

    “为着朝堂的缘故?什么缘故,值得他以身犯险?”

    崔时沉默片刻,道:“蔡恪低估了他,反被他拿住了刺客。他与蔡恪做了交易,蔡恪将刺杀一事推到杨义头上,保举邓绍出任大理寺卿,以此换回那名刺客。”

    “他在朝上劝皇上重新任蔡恪为宰相,是吗?”

    崔时道:“光刺杀一事,尚拿不住蔡恪。有得必有失,先撕开一道口子,往后才有机会。”

    宁芷又道:“我还听闻……朝堂与民间有人在传他欺君假死、卖国求荣。”

    崔时面色微沉:“都是蔡恪一党散播的流言。江北一战有目共睹,皇上亲封的枢密使,还能有假?以城池换皇后一事,也是皇上首肯的。一国皇后滞留蛮夷之地,终究不成体统。况且那三座城池早已是空城,萧玠急于立功,便应了这桩交易。”

    宁芷问道:“既是皇上首肯,为何骂名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崔时低头,沉默许久,才出声:“是彦卿自己跟皇上说的,由他一力承担。皇上自然……乐见其成。”

    他看到眼前女子神色未变,眼泪却一滴一滴掉下来,登时慌了神:“宁姑娘,你莫要多想。皇上因此事反倒对彦卿多了几分信任,未必全是坏事。”

    宁芷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救他?”

    崔时一听急了:“宁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彦卿,他怎么可能是卖国之人?”

    宁芷恍若未闻,轻声自语:“他原是守城英雄,后来是江北主帅,人人称颂于他。若是战死沙场,那便是千古留名,死得其所。可我把他救回来,让他日日受病痛煎熬,把他推到了如今的境地,连身后名都留不下。”

    崔时正色道:“宁姑娘,你听我说,活着,一切才有希望。如今局势尚可,蔡恪一党早已大不如前,不过挣扎反击罢了。你若信我,便别再说这样的话。”

    宁芷看向他:“还请崔大人帮我,我想去看他。”

    崔时点头:“好,我也正有此意。”

    宁芷换了男装,扮作崔时的侍从,随他进了沈聿府上。

    书房里灯火通明,侍卫通传过后,引着二人入内。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聿见崔时来,搁笔起身笑道:“子安,你来了。”待看到崔时身后那人,目光一顿,笑意骤然凝住。

    宁芷站在灯影之下,静静望着他。将近一年未见,他果然瘦了许多,灯光掩不住病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崔时咳了一声,道:“彦卿,宁姑娘游历回来了,听闻你身子不适,便来看你。你们聊着,我去厅上喝口茶。”他说完便推门出去,顺手将门掩紧。

    沈聿看着宁芷眼底将落未落的泪,忽然笑了,上前两步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未到腊月,屋里已经生了火炉,他还穿着厚实的冬衣。宁芷记得他从前素来只穿一身单衣,好像从不怕冷,可如今……

    宁芷轻声应道:“上个月。”

    “去了哪儿?”

    “好多地方。”她随口报了早备好的几个地名。

    沈聿点头:“好。还好当年你执意留在江北,学了一身本事。”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有些哑,却透着真切的欣慰,“那时候我总放心不下你,一门心思想把你送回临安。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如今已能独自游历四方,远比我当初想的要好。”

    宁芷仰头吻他。沈聿微微偏头躲开:“别……我得了风寒,过给你就不好了。”

    宁芷定定看着他。沈聿无奈一笑:“真的,不信你把脉。”

    宁芷拉他到案前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当年一箭从右胸贯穿,到底伤了内里。初时尚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日子一久,旧伤埋下的隐患,便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越诊,眉心越紧。沈聿见她神色凝重,问道:“怎么?”

    宁芷收了手,闷声道:“到底是我医术有限。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如今已成慢症,须得尽早调理。”

    沈聿道:“也就是入秋才显出来的。那么重的伤,你都把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留点不痛不痒的病症算什么?”

    宁芷打开随身木箱,取出针具:“我先给你开一副方子,吃上十日,我再过来看。左肩和腿还疼吗?我给你施针。”

    沈聿沉默片刻,道:“阿芷,往后别来了。”

    宁芷手上动作一顿:“你又赶我。”

    “你当初答应过我,到了临安,我们便不再见面了。”

    宁芷抬眼看他:“你病了,原该来找我才是。当初是说好到临安不再见相见,可你都病成这样了,那句话,便不作数了。”她放下针具,握住他的手道:“因为有人刺杀过你?所以你担心我,是不是?崔大人都告诉我了。我不担心你,你也别担心我。”

    沈聿还想开口,被宁芷截住话头:“你刚还说你当年多虑了,怎么转眼便忘了?”

    沈聿看着她,忽然笑了:“如今我说不过你。”

    “正是。所以别同我争,早些依了我,省多少力气。”

    沈聿无法,只得依言解了外袍,躺在榻上。他身上又添了一道新疤,在右肩下方,尚未完全褪色。宁芷盯着那道伤,沈聿主动开口:“他伤不到我,我故意的。不见血,怎么算得上刺杀?”

    宁芷没接话,低头落针。待针灸完,她轻舒了口气。

    沈聿道:“阿芷,我派几个人暗中保护你,我住的这地方周围有蔡家的眼线,你自己也要小心,别被他们盯上。”

    宁芷点头:“我会小心。你派的是江北军的人?”

    沈聿道:“石坚送了些身手好的过来。”

    宁芷笑了笑:“石将军的人必然可靠。他们知道你活着,一定高兴坏了。”

    沈聿也笑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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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芷道:“我写了两本医书,一本讲妇儿之症,一本讲外伤之症,我想着把书刊印出来,传得广一些,也好让更多人看到。”

    沈聿赞叹道:“不到一年便写成两本,当真了不得。”

    宁芷低头一笑:“不过是把这些年攒的手记整理了一番,谈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功夫。”她顿了一下,道:“我想在书上署我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于你不利?”

    沈聿摇头:“不会,当然要署上你的名字。”他握住她的手,欣然道:“如今,你终于能以医术立名了。”

    宁芷道:“医术一道,远不到尽头。我倒是担心,若真有了名气,又遇上看不了的病症,反倒落得一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沈聿道:“你都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你若盛名难副,那天下便没有真正的名医了。”

    他说话时一直忍着咳,这会刚说完,便再压不住,弯腰猛地咳起来。宁芷替他抚着背,掌下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凸起的脊骨,硌得她心头发酸。

    沈聿缓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哑着嗓子道:“你不问我这一年都在做什么?”

    宁芷道:“我知道一些。你想说我便听,不想说就算了。不管怎样,我都知道,你做的事都是好的。”

    沈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大哥曾跟我说,你以为的出路,有时会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的初衷是好的,但结果好不好……如今还说不准。”

    宁芷看着他:“那又怎样?如今局面,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难道要坐以待毙?不试一试,怎知前方不是出路?”

    沈聿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许多:“好,那我便试一试。”

    宁芷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她想到家中刚满一月的女儿,眉眼间已隐隐有了他的轮廓。她轻声道:“好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沈聿挑眉笑了:“在江北你就说有礼物要送我,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什么。”

    “还不是你,把我灌醉送回临安。不然,你早就知道了。”

    “那回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宁芷笑起来:“和这回是一样的。你想知道?”

    沈聿道:“当然。难得见你这么卖关子,定然是最好的。”

    宁芷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轻声道:“对,就是最好的。上天入地,只有这一个。你想知道,那就好好的。别冒险,别折磨自己,好好活着。”

    沈聿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她:“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上天入地只有一个的礼物,我还等着看呢。”

    从沈聿府上出来,夜色已深。宁芷随崔时回到崔府,换下那身侍从服饰。临告辞前,宁芷道:“崔大人,我有一事求你。”

    崔时见她神色郑重,道:“你只管讲,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宁芷道:“我写了两本医书,其中一本专述伤科,可传于军中。还望崔大人能在朝中代为宣扬。”

    崔时点头:“这倒不难,只是宣扬医书么?”

    宁芷道:“这只是第一步。我想进太医院。”

    崔时惊讶地看着她。宁芷神色平静,接着道:“这件事做成之前,不要告诉彦卿。”说罢,她顿了一顿,抬眼看向他,“你们是在辅佐三殿下吗?”

    崔时沉默了一瞬,点了头。

    “我想见他一面。”宁芷问:“崔大人可否引见?”

    崔时皱眉:“三殿下如今身处风口浪尖,你贸然去见他,万一被人盯上……彦卿必然不愿如此。”

    宁芷道:“我明白。此事也不要告诉他,仍旧像今日一般行事即可。”

    崔时看着她:“宁姑娘,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宁芷迎着他的目光,道:“我想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