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宁芷肚子已经很沉了,手脚浮肿得厉害,面色也有些发白。
宁泽起初得知她有孕时又心痛又生气,兄妹俩一见面就拌嘴,他总要争个嘴上痛快。可到了如今,他每日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有个闪失,絮絮叨叨,惹得宁芷心烦。
心烦之余,又有些好笑和感动,她悄悄问锦韶:“嫂子,你怀晏儿的时候,我哥也这样?”
锦韶笑着点头:“可不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天天拧着个眉头,活像个操心的老太爷。”
宁芷笑道:“嫂子,你和我哥都是有福的人。你们这么恩爱,真是天作之合。”
锦韶却摇摇头:“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愿意娶我,是上天给我的福气,我才是那个有福人。”
宁芷道:“有什么配不上的?我最好的姐姐嫁给了我最亲的兄长,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锦韶眼圈微红,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阿泽真的很好。我懂你说的,喜欢一个人,会心疼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若是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做。”
宁芷笑道:“还是我嫂子最懂我。”
宁泽从外面进来,嘴里念叨着:“稳婆我打点好了,请一个够不够?万一有个什么事,多一个人好照应……”
宁芷连忙打断他:“够了够了。人多口杂,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锦韶笑着补了一句:“我生晏儿那回,他请了三个稳婆,还在外面候着个郎中。”
宁芷道:“哥,我在西南的时候也给别人接生了不少。”
宁泽瞪她:“你本事再大,还能给自己接生?”
宁芷不吭声了。
宁泽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不踏实,脱口而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找沈聿拼命不可。”
宁芷当即蹙起眉头:“哥!”
锦韶也沉了脸:“说什么呢?眼下是说这话的时候?”
宁泽猛地拍了下自己脑门:“呸呸呸!满天神佛在上,方才的话莫要当真。”
宁芷没好气地赶他:“哥,你忙你的生意去。你在这儿走来走去,我本来不心慌,倒被你走得心慌了。”
宁泽一听这话,站住脚,深吸一口气:“行,我走。你别慌,万事有我。”又转头叮嘱锦韶,“有事立刻派人知会我。”
锦韶应声,将他推出门去。
宁泽走了,宁芷长舒一口气,拉起锦韶的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锦韶掌心一颤,惊喜道:“他踢我了!”
宁芷笑着点头:“最近动得厉害,肚子还时常发紧发硬,估摸着快了。”
锦韶道:“生了就松快了。阿泽已寻好了奶娘,到时候你只管好好歇着。”
宁芷道:“嫂子,我哥那人说不通,我只跟你说。临产之时我若有事,你一定要拦住他,别让他去找彦卿。”
锦韶神色一紧:“你怎么也和你哥一样说胡话?这都要生了,说这种话不吉利。”
宁芷摇头:“不是胡话,当年守城殉国的段少帅,他夫人便是难产血崩而亡,我没能救下她。那时候,彦卿也在场。”
锦韶道:“这事我听你哥提过。生孩子最忌忧思过度,虽说生孩子是闯鬼门关,可你也接生了不少,大多都能母子平安。段少帅夫人终日忧思,又骤然闻得噩耗,焉知不是这个缘故。你哥担心你也是因为这个,若是有夫君陪着,总能让你安心些。”
宁芷沉默片刻,道:“只要知道他好好活着,我便安心了。他做了这么多年将军,见惯了生死,可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心软的小侯爷。自从江北一战,他夜夜都被噩梦纠缠。这个孩子是我瞒着他怀上的,倘若因为我,让他伤心分神,岂不是违背了我的初心?我便是死了,也不会安心。”
锦韶无奈地捂她嘴:“好,我听你的。往后可不许再说'死'这个字了。”
宁芷点头,眼睛弯弯地笑了。
一日,宁芷单独把宁泽叫到房里。宁泽见她神情凝重,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宁芷伸手覆上他的手,轻声道:“哥,这几年让你担心我,对不起。”
宁泽一听这话就皱眉:“别跟我说这个。上次你回临安时说了这话,第二天人就跑了。今日又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宁芷道:“哥,医书初稿我已经写完了,只是没来得及打磨校对。我的手稿和批注都在箱子里,若是以后我不在,你替我把它整理完善,好不好?”
宁泽的心猛地提起来,盯着她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等你生完孩子,自己去做。”
宁芷道:“哥,你也清楚,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万一我回不来……”
“什么万一?”宁泽猛地站起,椅子都被带得翻倒在地,“你自己的事,留着自己做!”
宁芷道:“哥,我还有一事求你。万一我真出了事,不要告诉他。”
宁泽定定望着她。
宁芷继续道:“他若问起,你就说我去游历了。他一向知道我有这个心愿,不会起疑。等他从朝堂退下来,再无危险之时,你再把孩子带给他。”
宁泽喃喃出声:“我偏不。你什么都想好了,把这些都留给我。你的医书我不会替你写,他若问起,我便实话实说。”
宁芷道:“哥,我求你了,他承受不住。这是我做的选择,我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可我不想让他来背这个代价。他背负得够多了,江北上万牺牲的将士,他都算在了自己头上。我不能再让他背上一条人命。”
宁泽直直地看着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他承受不住,我便承受得住?你不想让他背这个代价,便让我来背。我是你哥,你就这么对我?”
宁芷也流下泪来,颤声道:“哥,对不起,对不起……你还有嫂子,还有晏儿,可他什么都没有。你是我最亲的人,我只能托付给你。”
宁泽一手捂住眼睛,哭得肩膀直抖。
宁芷强笑道:“哥,我只是怕万一,不是交代遗言。你看嫂子、令仪,她们都好好的,我也会没事的。”
宁泽擦了眼泪,哽声道:“这能一样吗?我每次想到你一个人,我心里就……”
宁芷抚着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最亲的哥哥,要不是你和嫂子成了婚,又有了晏儿,我若是看你一个人,心里也难受得很。”
宁泽被她气笑了:“你这什么歪理?我又不会生孩子。”
宁芷忍不住也笑了。宁泽见她笑,神色总算缓和了些,长叹一口气:“我真恨不得替你们生孩子。”
那日之后,宁泽便再没离开庄子,数日后的一天夜里,宁芷忽然发动,临盆在即。
这一疼,便是两天两夜。
屋外,宁泽来回踱步,不时朝里问:“这都疼了两天了,怎么还没生?”
稳婆道:“老爷,您再等等,还没到时候。”
宁芷额上满是冷汗,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胎位不正……你听我说,按我的法子来,帮我转胎位。”
房间里断断续续的低吟,渐渐变成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宁泽要疯了,在门口不停来回踱步,终于绷不住,一把拽过侍从:“按我之前交代的,去沈府请人!”
锦韶从里面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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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一把拦住他,声音发颤:“阿芷胎位不正,正在转胎位……她说了,不让找沈大人。”
宁泽红了眼:“那是我妹妹!我只要她活着!她就算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沈聿在她身边,她就能安心,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试?非要等到……非要等到来不及吗?”
锦韶看到宁泽红着眼睛的样子,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心乱如麻,拦着的手终于缓缓垂了下去。
宁泽冲侍从吼道:“去沈府!拿着我的帖子,请他即刻过来!就说宁家有事相求,请他务必速来!”
“哥,嫂子……”
稳婆忙替她遮好被褥,对门外道:“老爷夫人,可以进来了。”
宁泽冲进去,一把攥住宁芷汗湿的手:“阿芷,别怕。我这就去叫沈聿来。你都这样了,他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滚过来!”
宁芷疼得面色惨白,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哥……我生得下来,你别找他,他来了也没用……”
稳婆急急劝道:“老爷,这会子先依着姑娘罢!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宁泽道:“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孩子可以不要,你听见没有?爹娘走了,我就你一个妹妹,你要有个万一,我怎么办?”
宁芷疼得直喘气,转头对锦韶道:“嫂子……你快拉他出去,守着他,别让他传信……”
宁芷转向稳婆:“剪刀煮好了么?”
稳婆道:“好了。”
宁芷喘着气道:“我说剪,你就剪。”
宁泽被锦韶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他不再转圈,坐在门槛上,双手抱头,死死攥着拳头。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惨叫。这声音与之前不同,只一声,便骤然断了。
宁泽猛得站起来。锦韶本陪着他,听到这声音,立时跑了进去。
他心沉到谷底,头晕目眩,扶着墙才没有栽倒。
随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宁泽喜极而泣,一边笑,一边流泪。
屋里,宁芷全身汗湿,此刻已精疲力尽,对稳婆道:“拿煮过的针线来,替我缝。”
锦韶不忍看,侧过脸去,只紧紧攥着宁芷的手。宁芷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外,宁泽听见里面除了婴儿哭声再没了动静,又见侍女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拍着门喊道:“怎么了?是不是血崩了?阿芷!阿芷你应我一声!”
稳婆已缝完,宁芷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对锦韶挤出一个笑:“嫂子,我没事了……你快出去管管他,让他别吵了。”
锦韶抹着眼泪笑道:“好,你先看看孩子,是个姑娘。”
宁芷偏过头,望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起来:“姑娘好。我就盼着是个姑娘。”
门外宁泽还在拍门叫喊,锦韶对稳婆和侍女道:“给姑娘收拾妥帖,老爷要进来。”说罢推门出去。
门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宁泽边笑边拍掌:“好!今日在场的人,全都有赏!”
稳婆将孩子裹好,轻轻放进宁芷臂弯里。小家伙还没睁眼,小嘴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找吃的。宁芷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这个孩子,是她和沈聿的血脉。
她会教她医术,教她武功。往后就算在乱世之中,他们的女儿也能凭一己之力安身立命。总有一天,她会告诉女儿,她的父亲是谁——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将军,是一个躬身入局的英雄。
而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赤子之心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