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 54.虚捷
    谁也没料到,那日的话竟应验得这样快。不出半月,出师的诏令便颁了下来。大梁军队浩浩荡荡开出京城,旌旗蔽日,军容壮盛。冯振坐在八抬大轿里,前面是五百人的鼓吹手,吹吹打打,一路喧嚣。

    沿途百姓夹道相送,都想亲眼目睹这载入史册的一刻,医馆的病人也因此少了许多。宁芷和宁泽也挤在街边观望,只听远处鼓吹号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已经得胜,班师回朝了。

    禁军都指挥使王衍与副都指挥使钱兆都随冯振出征,沈聿暂代王衍统领禁军。出征前,王衍拍着他的肩笑道:“沈兄弟,朝中大事交由我辈,京城便托付于你,好好看家便是。” 沈聿颔首应声,未多言语。

    大军开拔次日,天尚未破晓,留守禁军被一阵号角惊醒,有人在骂娘,有人翻了个身继续睡。沈聿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鞭子,等了一刻钟,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

    “刘晋。”

    “末将在。”

    “带他们在围着校场跑十圈。”

    “是。”

    沈聿提着鞭子进了营房。校场上的兵面面相觑,不敢出声,都随着刘晋跑了起来。没一会,营房里跑出一群衣衫不整的兵,沈聿守在校场口,进来一个人便给一鞭子。

    鞭子比什么话都管用,所有人都一圈不落地跑完了。沈聿点了几个底子不错的兵,带着练刀、练枪、练列阵。这本是最基本的操练,但王衍不管操练,只交给亲信敷衍了事,下面的人自然是怎么轻松怎么来,日子一长,校场上便没了兵,只有一群穿着军服的闲人。

    自这日起,沈聿总是第一个等在校场,最后一个离开,亲自操练,日日如此。士兵们畏惧他手里的鞭子和不留情面,不管背地里如何,面上只能服从。

    他们起初满腹怨气,后来渐渐沉默,再后来竟也习惯了。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既然投了军,谁没有建功立业的心思?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松散中逐渐削磨了意志,如今被这严苛一逼,反倒又找回了几分心气。

    王衍留下的那几个心腹路过校场,见一个老兵在教新兵握刀的姿势,嗤笑道:“练什么练,又轮不到你们上战场。”老兵头也没抬,继续教。

    沈聿站在远处看着,北边战事一起,只怕再无宁日,他知道这些人迟早要上战场,多练一天,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一个月后,王衍在前线写信回京炫耀战功,末尾提了一句:“京城禁军,留守者无甚作为,唯沈聿每日操练,不知何意。”蔡恪看了信,把信纸搁在一边,不以为意道:“年轻人,和他爹一样,随他去吧。”

    朔军统帅萧翰和萧望率军南下,与冯振在燕国境内会师。两军扎营,一南一北。

    朔军大营营帐简陋,战马嘶鸣,士兵赤膊磨刀,寒风中呵气成霜。萧望带着几个亲卫,骑马巡视营地,身后是整整齐齐的骑兵队列。

    大梁军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鲜亮。冯振的中军大帐里铺着地衣,燃着熏香,侍女端茶送水。萧望进帐时,冯振正对着一幅舆图指点江山。萧望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尉可曾上过战场?”

    冯振闻言面色微僵,端起架子傲然道:“本官督战边疆多年,久经沙场,何须多问?”

    “督战。”萧望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朔军营中,他对萧翰说:“大梁派了个阉人来打仗。”

    萧翰正在烤火:“宦官?”

    “还带了一群穿绸缎的将军。”萧望拨了拨火堆:“我看了他们的营地,营帐无序,士卒闲散,哨守懈怠。”

    萧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靠什么打仗?”

    “靠嘴。”

    萧翰问:“沈聿可在军中?”

    “我特地问了,没来。宦官说那小子心高气傲,年少轻狂,不堪为将,还要再磨砺几年。”

    萧翰大笑,道:“做不成大梁的将军,做得了大朔的将军。这么个人才我还可惜呢,看来策反有望。”

    燕军残部退守燕京,冯振下令大梁军队主攻南门,朔军策应。可他派出去的将领们抵达城下后,第一件事不是扎营,而是派人去城外搜寻民居,把能搬的床铺桌椅尽数抬进军帐。

    次日攻城,场面荒诞至极。副相王贯的侄子带着三千人冲到城下,被一阵箭雨射回,他躲在一棵树后喊:“冲!给我冲!”身边的亲卫往前冲了两步,又退回来了。

    蔡恪的族弟让人抬了一面大盾牌挡在身前,缩在盾牌后面用马鞭指城头:“射!射他们!”弓箭手乱射了一通,箭还没到城墙便纷纷坠落。

    城上的燕军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有燕兵站在城头喊:“大梁的兵,你们的箭是往天上射的。”

    南门攻了三天,寸步未进。最后是朔军从北面绕道,趁夜色突袭,一举攻破燕京。

    冯振率军入城之时,朔军已然肃清残敌、收缴物资。他旁的不要,只叫人抬着燕国皇帝的龙椅准备送回京城。萧望路过,问了一句:“太尉不看看俘虏?”

    冯振挥挥手:“你自行处置便是。”

    萧望看了他一会儿:“我军不杀降卒,这些人该如何安置,还请太尉示下。”

    冯振随口道:“那便放了,留着也费口粮。”

    萧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低声对萧翰说:“他连俘虏是关是放都不在意,便是一头猪坐那个位子,也比他上心些。”

    萧翰摇了摇头:“大梁的兵,不堪一击。”

    萧望道:“不是兵的问题。兵是将带出来的。大梁不是没有能打的人,可你看看领兵的是谁?宦官,还有那些穿绸缎的将军。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床铺,走的时候带着功劳,仗不是这么打的。”

    萧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日后南下,他们挡得住么?”

    萧望望着燕京南面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半晌道:“不。”

    此战后,萧望的回话载入朔国史册:“燕人易取,梁人易欺。大梁之兵,可一鼓而下。”

    燕京虽拿下了,城却是空城,百姓财物都被朔军带走。冯振回到京城时,百官出城迎接,皇帝亲自下旨嘉奖,“收复燕北”的捷报传遍天下。

    宁芷听闻捷报,叹了口气,道:“只怕是祸非福。”这段时间,她和宁泽也断断续续听说了些打仗的事,一些老兵在京城养尊处优,上了战场发现打仗也不过如此,回来反倒将战场上的丢人事往外说。想到沈聿曾说的那些话,她也忧心忡忡。

    朝中却少有人理会这些,不管过程如何,赢了便好。朔国与大梁签订了合约,燕北归梁,草原归朔。朝廷上下沉浸在“收复燕北”的喜悦中,皇帝加封冯振为“燕国公”,参战的武将个个升官,蔡恪的族弟封了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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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贯的侄子当了防御使。中书省忙着拟定“燕北道”的新官制,礼部准备郊祀告天。

    只有李偃焦头烂额。

    打了胜仗,他的儿子也得了军功,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一场仗耗费军费无数,好不容易打赢了,还要钱来买燕北。

    不错,燕北是从朔军手里买回来的。

    朔军将领阵前撕毁盟约,只说大梁打仗不出力,燕国完全是朔国打下来的,是大梁先毁的盟约。

    几个朔军将领突然变脸,人高马大地围着冯振,吓得他腿都软了。他也不傻,自己军队是个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二十万人马指挥不了,便只是耗费粮草的累赘。若再跟朔国打一场,输赢不论,他提出的“联朔抗燕”那就是个笑话,回去必被问罪。

    于是他与朔国谈判数轮,终于定下一百万赎金的数目。这笔钱走不了明面,只能让李偃替他平帐。李偃私下请示蔡恪,蔡恪听完,气得脸色铁青,大骂冯振废物。可骂归骂,他自己当时也力主结盟,得了不少好处,真追究起来,他也讨不了好。

    蔡恪只说了一个字:“办。”李偃便不得不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他本就是蔡恪门生,一手提拔到尚书之位,蔡恪与冯振一文一武把持朝政,他谁也得罪不起。

    王衍转到兵部任职,武官转文官,惹得多少武将眼红。另一个出征的禁军副都指挥使钱兆,顺理成章接了指挥使一职。此人乃蔡恪远亲之子,游手好闲,胸无城府。沈聿之前便刻意结交,常约他吃酒玩乐,两人私交倒好。

    副都指挥者一职空缺下来,蔡恪与冯振都争着想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争执不下,暂且空出。皇上见大军出征之际,京城防务反倒更为整肃,心下满意,当即下旨,命沈聿暂代副都指挥使。

    钱兆见沈聿将禁军整治得井井有条,自己乐得清闲,便将军中操练操练,京城防务诸事尽数托付于他,每日只听沈聿汇报了事。沈聿见他放权,便也乐得哄着敬着,人前给足面子,两人一直和和气气、相安无事。

    令仪生了个儿子,已有半岁。孩子白白胖胖,正是可爱的时候。宁芷有次去看孩子,恰好遇上沈聿。他抱着孩子,难得一副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样子,可孩子却不领情,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看得宁芷和令仪都笑了。

    崔时接过孩子,熟练地抱在肩头哄着,笑道:“孩子一见他便哭,满月宴时他连抱都不敢抱。今日总算抱上了,虽没坚持多久,也算进步了。”

    沈聿道:“我是孩子的义父,日后要跟着我习武的。我到时候管教你可别心疼。”

    令仪说:“巧了,阿芷说她是孩子的干娘,你们俩……”

    话未说完,宁芷就打断她:“令仪,你乱说我就不来了。”

    令仪笑道:“别呀,宁大夫如今可是一号难求,好些人半夜便去排队,你能跑我这儿一趟可不容易。”

    宁芷道:“孩子有些便溏是吧?放榻上让我看看。”她看过不少小儿,哄孩子很有一套,柔声细语地说着话,时不时逗弄一下,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沈聿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唇间也带着笑意。这些年他在军中,气质愈发冷硬,连小孩子都怕他。可此刻一身刚硬尽数消解,整个人都柔和许多。

    令仪胳膊肘碰了下崔时,让他看沈聿。崔时见了,低声笑道:“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