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令仪那儿回来,宁芷便关了房门细看那本医书。宁泽在外头嚷道:“阿芷,你近来关店也太勤了,这个月断断续续歇了五天了。”
宁昊在灶间接口:“拉磨的驴还有歇息的时候呢。你妹妹姑娘家,天天闷在医馆不出门,你就高兴了?”
宁泽道:“爹,我们两还有宏图伟业呢,葆生堂可不能只开这一家。”
宁昊不耐烦道:“行了,宏图伟业你自己谋划,你妹妹还要嫁人,没功夫陪你胡闹。”
如今医馆大小事务,已尽数交由兄妹二人打理。宁昊闲来无事,便张罗着替两个孩子相看人家。只是兄妹俩像商量好了一般,来一个拒一个,宁昊也无可奈何。他有时心里也想,阿芷一个姑娘家,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兄妹俩相互扶持,将来也有个依靠。存了这个念想,却也不说出口,只道随缘罢了。
宁昊放下操劳儿女的心思,倒心宽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宁芷见父亲精神渐好,心里高兴,与宁泽盘算着用积蓄在京城买座小宅院。
宁昊道:“不必费这个钱,医馆我住惯了。”
宁泽道:“爹,独门小院住着舒坦。你瞧侯府那庭院楼阁,再看咱们这临街铺面。买个小宅院虽然比不得侯府,可总比这儿强。”
宁昊摇头道:“你们不是还有大事要干?把钱攒着,或给你妹妹添些首饰、攒些嫁妆。这屋子是你娘住过的,我这辈子都不挪地方。”
兄妹两听闻,只能作罢。谁承想,宁昊说的这辈子,竟这么快就到了头。
数日后清晨,宁芷和宁泽起身,见厨房冰锅冷灶,宁昊房门还关着,心中便有些疑惑。自兄妹二人接手医馆,一日三餐便由宁昊张罗,他每日都起得极早,早饭总是早早摆上桌。今日却毫无动静。
宁泽上前敲门:“爹?”
无人应声。他又唤了两声,心里一沉,猛地推开门。
宁昊闭目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像是在酣睡。宁芷跟进来,只看了一眼,便如坠冰窟——父亲脖颈下侧一片暗紫红色痕迹,胸膛也不再起伏。
“爹……”她跪倒在地,哭出声来。
宁泽缓缓走过去,抱起宁昊,一片冰凉。他疯了一般扯开父亲的衣襟,却没有在身上看到任何外伤。腰背部亦有与脖颈一样的暗紫红色痕迹。这样的痕迹他在去世母亲身上也见过。父亲走了已有几个时辰,尸斑已现。
他将宁昊放回床上,蹲在一旁抱着头,哽咽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他猛地站起身,检查窗子,翻屋内的东西,喃喃道:“是谁?谁进来过?昨日还好好的……谁害了爹?”
宁芷膝行过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落下来,浸湿了被褥。
房间里外完好无损,门窗紧闭,无一丝异样。宁泽终于放弃,蹲回墙角,兄妹二人默默流泪。良久,宁泽哑声道:“爹去找娘了……他不要我们了。”
宁泽以前见过这样的死者,无病无灾,却骤然逝世,家人不愿接受,请宁昊过去查验。他那时候跟着宁昊,两人都唏嘘不已,却无可奈何。万没想过这般厄运会落在自家头上。
这一日医馆未曾开张。至午后,来往之人都看见门口挂了歇业的牌子,门扉紧闭,院中无声。
宁泽没有沉湎悲伤中,父母已去,他便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曾看着父亲安葬了母亲,如今他按着记忆中的流程操持一切,让父亲入土为安。灵堂迎来送往,他谢绝了侯府的一切帮衬,事事亲力亲为。事务繁杂,倒能让人从悲伤中暂时抽离。
父亲在时,虽喜怒无常,可即便家中气氛沉闷,心里也是踏实的。如今他不在了,宁芷只觉自己的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尤其入了夜,她和宁泽默默在灵堂守着时,巨大的孤独和空虚仿佛深渊一般要将她吸进去。
宁泽跪在她身边,这几日除了必要的应酬,他话极少。
宁芷转过头,见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忍住心酸道:“哥,你累了几日了,去睡会儿,我守着。”
“家”这个字眼,仿佛从心里消失了,在这繁华京城里,只剩下他们兄妹相依为命。
“阿芷?”宁泽哑着嗓子出声。
“嗯。”
“你别怕。”他低着头,手指抓着蒲团,似有些不习惯说这样的话,“爹娘在时,他们护着你。爹娘不在了,我护着你。”
宁芷摇头道:“我不怕。”她又催道:“快去睡吧,你我二人一同熬着,白天谁也撑不住。”
宁泽闻言起身,转身入内房歇息。灵堂只剩宁芷一人,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户洒落一地清辉。她想起方才与宁泽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宁泽的拖累。
宁泽想要攒够钱走南闯北做药材生意,前提是父亲尚在,能在京城照顾妹妹。而如今,父亲已去,妹妹又未嫁人,长兄如父,他不能再随心所欲。
她其实想对宁泽说不需要护着她,可一来怕伤了宁泽的心,二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一个人安稳活着。
母亲的离世他们尚有准备,可父亲骤然离世让她惊觉人身体之脆弱,寿命之短暂。她不想让宁泽困在京城,不想让他孤独终老。与宁泽相伴一生的应该是爱人,而不是妹妹。
门外似有马啼声,到了近前又没有了。宁芷侧耳听了一会儿,再无动静。
她收起思绪,起身靠在大门内侧听了一阵,仍无声音,便又回去跪着。过了一会儿,她靠着柱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已过了一个时辰,膝盖酸痛发麻。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轻轻取下门栓,想出去透透气。
谁料门外竟坐着一人,那人屈着一条腿,手中提着酒壶,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看她。
宁芷心头骤然一紧,待看清来人面容时,悬起的心又缓缓落地。
竟是沈聿。
沈聿起身,望着面前一身素白丧服的女子,道:“我刚回来,听母亲说起,便过来看看。”
顿了顿,他又道:“节哀。”
宁芷轻声问道:“你在外面坐了多久?怎么不进来?”
沈聿道:“夜已深,不便打扰。明日我再过来。”
宁芷道:“无妨,进来坐。”
沈聿摇头道:“回来还没换衣裳,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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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酒,不宜祭拜,我……”他停了一下,“只是想看看你。”
宁芷掩上房门,在石阶上坐下来,仰头望向天上悬着的一轮圆月。沈聿坐在她旁边。
宁芷道:“路上很辛苦吧?”
沈聿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月色下都能看到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不算什么,以前在军中,日行二百里,比这辛苦。”
宁芷沉默片刻,低声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许是我天生克父母。学医这么多年,却救不了至亲。”
沈聿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上,泛着细碎水光。他抬手想替她拭泪,抬到半空却又缓缓放下,只道:“生死自有天命,不要苛责自己。”
宁芷道:“我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想去南方做药材生意,我不想拖累他。”
“你可以住到侯府来。”沈聿几乎未加思索道:“母亲定然同意。到时你来去自由,仍可在医馆行医。”
“小侯爷。”宁芷摇头道,“我不想拖累哥哥,也不想拖累你。”
沈聿道:“怎么会是拖累?”
宁芷道:“你将来还要成亲的。”
听闻此话,沈聿身体似乎僵了一瞬,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沈聿轻笑一声,道:“我有时候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宁芷低头道:“小侯爷,你这样的人,该娶一个身家清白、门当户对的女子,像令仪那样的姑娘。”
沈聿抬手打断她:“打住,这话叫崔时听了,非跟我干一架不可。”
宁芷微微扯了扯嘴角,道:“怎会?崔公子大喜,这会想必已经知道了。”
“大喜?”沈聿挑眉,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要当爹了?”
“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肚子有这么大。”宁芷比了比。
沈聿笑道:“果真是大喜,他家娘子倒是瞒得紧,家信里也不曾提。”
宁芷道:“我们商议好的,等崔公子回来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那是崔时的家信,她们一道看过的。她忙岔开话头:“小侯爷,我有件事想求你。”
沈聿收起笑意,正色道:“你说。”
宁芷道:“我想学些防身的功夫,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个习武之人?”
沈聿也不问缘由,只道:“好,什么时候教?”
“引荐之人何时得空,我便提前挂歇业牌子。”
“那每月五、十五、二十五,如何?”
“好。只是……”宁芷迟疑道,“你也不问过那人,这么快就定下了?”
沈聿起身,低头看她:“那三日我休沐,有空。”
宁芷怔了怔,仰头望他,道:“小侯爷,不必你亲自教。”
沈聿眼中闪过笑意,道:“去西南前便说要教你防身术,只是践行承诺而已。况且——”他顿了顿,“我也不认得别的能教你的人。”
他解开马绳,道:“回去吧,夜里凉。”说罢便翻身上马,打马而去。宁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转入巷口消失不见,这才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