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雾霭沉沉。
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竹,将那些垂落竹叶拂得沙沙作响。
可仔细感受......那并非是风。
是剑气。
无形无色的剑气充盈了整片竹林,每一片竹叶边缘都泛着极淡的寒芒。
林默踏着满地竹叶往里走。
衣袂刚蹭过一片看似无害的竹叶,布帛撕裂声响便随之而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袖口新添的那道口子,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道无形剑风掠过,他鬓角一缕碎发无声飘落。
林默脚步停下。
下一瞬,竹林深处忽然起了风。
那是万千竹叶俯首,千万道细碎剑意在虚空中嗡鸣!
林默抬眼望去,便见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漫空飞叶,负剑而来。
“剑起青冥外,锋藏白玉京。若问此间谁为最?唯我玄明天地一!”
那是一位黑衣少年,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手中握着一柄连鞘古剑。
他只是立在枝头上,便如一柄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任谁见了他,都不得不从心底叹一声——
好一位少年剑仙!
少年低头,薄唇微启,声如剑鸣:
“阁下,来而不报,是为无礼,既入我道场,何不——”
“小玄子......你脑子被驴踢了?”林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每次我喊你吃饭,你都要来上这么一段。”
少年周身剑意陡然一滞,低头瞪着林默:“住口!我乃先天剑体、未来天下第一剑仙——南宫玄!即便你为我三师兄,也不可如此放肆!”
“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林默直接被他气笑了,撸起袖子,刚往前迈一步——
“铮!”
竹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劈开,万千竹叶齐根断折,尚未落地便被余波绞成碧绿的齑粉。
剑鸣未落,一道凛冽剑气已破空而至。
那剑气凝如实质,泛着淡淡黑芒,直取林默面门!
林默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张开嘴。
那道来势汹汹的剑气,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在他面前缩小、凝实.......最终化作一缕烟般的气流,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南宫玄瞳孔骤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便从林默周身轰然爆发。
四周竹叶、碎石、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残余剑气,全都被这股力量倒卷而去,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南宫玄下意识横剑于身前,拼命想稳住下盘,却仍被那吸力拖得飞下枝头。
然而那股吸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转瞬便消散无形。
南宫玄刚松了口气——
“梆!”
一声脆响在竹林间回荡。
南宫玄抱着剑蹲在地上,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红彤彤的包。
“你.......你竟然.......”南宫玄愤愤抬起头,“我可是未来天下第一剑仙,你怎可如此——”
“饭菜都要凉透了,赶紧的。”林默懒得再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竹林外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尽头。
南宫玄蹲在原地,揉着额头上的包,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不过年长我几岁,入宗早了些.......待我剑道大成之日,定要让你——”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又想挨揍了?”远处飘来林默慢悠悠的声音。
南宫玄浑身一激灵,抱着剑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他嘴上却还在嘟囔:“不过仗着比我多修了几年罢了.......待我玄明剑诀第九重功成,莫说是你,便是那传说中的真仙来了,我也——”
“南宫玄。”
“.......”
未来天下第一剑仙的声音戛然而止,两条腿却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
林默走在竹林小径上。
青石板缝里爬满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
远处山峦被雾气吞去大半,只余几座峰尖浮在云海之上。
距他来天下第一宗......已有十年。
说实话,他真想给这个**系统举报了。
当初抽到「天下第一宗」这个天赋时,他还美滋滋地想着,开局就站在修仙界之巅,功法资源不缺,同门个个是大腿,师父是那种一挥手就能移山填海的绝世大能.......
结果呢?
还真是「天下第一宗」。
......只是名字叫天下第一宗。
师父漂常道人,大师兄,二师姐,他,还有刚才的小师弟南宫玄。
一个宗门,满打满算.......只有五人!
林默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细碎脚步声,摇了摇头。
这小师弟是他入宗三年后,被师父从外面捡回来的。
据师父说,他这小师弟是先天剑体,属于万载难遇的剑修胚子,甚至伴生一把剑器,未来不可限量,日后必成大器。
但在林默看来......
这家伙纯纯就是个中二少年。
每回出场都要念诗,每回说话都要摆架子,每回被揍了都要放狠话,然后下次继续被揍,继续放狠话......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林默正想着,前方雾气渐散。
一座竹屋的轮廓浮现出来。
竹屋木门虚掩着,炊烟从屋顶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竹林上空散成薄薄白雾。
“可算是来了。”门后传来大师兄那懒洋洋的声音,“再不来,我就自个儿吃了。”
林默推门踏进屋内,便见一人歪歪扭扭地瘫在那把缺了条腿的竹椅上。
那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一身灰蓝道衫,头发胡乱扎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一张脸倒生得清俊,偏偏那双死鱼眼半阖着,像永远睡不醒,将本该有的几分仙风道骨冲得干干净净。
正是天下第一宗大师兄,沈羡鱼。
林默走进厨房,将饭菜端上桌,调笑道:“大师兄平日里懒散极了,倒是每次在我做完饭后如此积极。”
沈羡鱼缓缓直起身,从筷筒里抽出竹筷,慢悠悠道:
“小默啊,这你便不懂了,我并非懒散,只是顺应天道。”
“你看那山中云岚,可曾见它赶路?风来便行,风止便歇......我亦如此。饭熟之时便是天时已至,我若不来,岂不是违逆天时、拂了天道好意?”
林默嘴角抽搐:“大师兄不仅懒极......歪理也是一大堆。”
“非也非也。”沈羡鱼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这是‘道’。吃饭是道,睡觉是道,偷懒也是道。道在蝼蚁,在瓦甓,在这碗红烧肉里。万物皆有道,只是凡人看不见罢了。”
他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郑重其事地端详了片刻,肃然道:
“譬如这块肉,它从猪身上来,猪从农户家里来,农户种了粮才喂得起猪。一粒粮便是天地灵气所钟,一头猪便是日月精华所聚。”
“而我,只是替天地将这循环圆满收束罢了......你做饭,我来吃,此乃天道循环,缺一不可。”
林默沉默片刻:“大师兄,说这么多,你不就是想吃肉吗。”
“然也。”沈羡鱼面不改色地将红烧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罢,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你看,这便是言语障,我说了这么多,你只听见肉。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境界还未至。”
“哼!区区一餐饭,竟聒噪如市井。”
南宫玄背着剑从门外跨进来,他打断二人对话,径直往桌前一坐,抓起筷子便伸向盘中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
沈羡鱼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筷子已探出去。
竹筷横空,不偏不倚地压住了南宫玄的筷子尖。
南宫玄:“?”
“大师兄,你抢我鸡腿作甚?!”
“此言差矣。”沈羡鱼不紧不慢道,“这鸡腿,是我先看见的。”
南宫玄眼睛一瞪,筷子纹丝不退:“这鸡腿,是我先夹到的!”
“你先夹到,未必是你先看见。我先看见,说明此物与我有缘。”沈羡鱼语气悠然,竹筷压得稳稳当当。
“须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此鸡腿与我有缘在先,你横刀夺爱在后。小玄,你......着相了。”
南宫玄听得一愣,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下一瞬,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便已稳稳落入沈羡鱼竹筷之间。
“好啊——!”
南宫玄这才反应过来,霍然起身,周身剑气翻滚不止。
“原来大师兄你在乱我道心!剑者,宁折不弯!今日我若连只鸡腿都护不住,来日何以护我剑道?!”
沈羡鱼咬了一口鸡腿,慢条斯理地嚼着:“护不住鸡腿,是因你实力不济。实力不济,是因你只知练剑不知养气。不知养气,是因你心浮气躁。心浮气躁——”
他终于抬起那双死鱼眼,语重心长地看着南宫玄:“小玄啊,只是一只鸡腿,便能将你气成这样,你的剑道......未免也太过低级。”
“你你你——!”
南宫玄张了张嘴,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筷子,又抬头看看沈羡鱼手里只剩骨头的鸡腿,嘴唇翕动半晌,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说啊......你们俩怎么吃个饭都不安生。”坐在一旁吃饭的林默看着这俩人,无奈摇头。
忽然。
沈羡鱼那散漫的姿态骤然一收。
他止住南宫玄还要辩论的动作,从袖中摸出一枚正微微发光的玉符。
他那懒洋洋的眼皮难得抬起,目光落在符上,眉头渐渐拧紧。
“怎么?”林默放下筷子,“大师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羡鱼盯着那玉符看了片刻,神色凝重无比:“师父.......出事了!”
“师父出事了?!”南宫玄猛地放下碗筷,霍然起身,“师父怎么了?可是遭人暗算?还是被仇家追杀?大师兄你且说,需要我去何处支援,我这就——”
林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生生按回凳子上。
然后,林默转头看向沈羡鱼,面无表情道:“大师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师父他.......”
“是的。”
沈羡鱼迎上林默的目光,凝重无比地点了点头。
“师父他老人家——”
“嫖娼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