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崔珩接了一个除妖的单子,需要她尽快赶往庐州。于是昨日她便进了庐州城,在城内找了个客栈歇息,可今天刚走出大门,她便觉得自己又被盯上了,那道莫名其妙的视线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半点不避讳。
若是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可崔珩已经被刺杀了十几回,她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一路上,她精神紧绷,总觉得下一秒便会有人突然冲出来,拿着把剑朝她砍来。可直到除完了妖,却还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这才松了口气。
庐州郊外,崔珩利落地解决掉几只拇指大的迷你鹌鹑精。她甩了甩剑上的血,正准备叫上温时晦返程,便听到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灌木丛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那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女童,梳着乖巧的双丫髻,一身浅粉色衣裙,乍一看模样倒是可爱,只是表情木木呆呆的,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灵动,着实是有些违和。
不知为何,崔珩总觉得小女孩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某人。
荒郊野岭,这小女孩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处,没有亲人陪伴,实在是有些诡异。之前的刺杀者中也有人易容成小孩的模样,崔珩不敢掉以轻心,刚想出言询问,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小女孩便双腿一软,以一个极其生硬的姿势往前一扑,硬生生地在她跟前摔了个跟头。
“……不小心摔倒了。”小女孩淡定地说道。
崔珩:来碰瓷的?
见无人搀扶,小女孩便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似乎是想装作委屈的样子,又干巴巴地抽泣了几声。
近期妖兽横行,这小女孩说不定是什么妖兽化形,故意引人施救。想到这里,崔珩便抬剑指着她问:“你是何物化形,在此装模作样做什么?”
闻言,趴在地上的小女孩沉默半晌,随后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崔珩与温时晦隔开。
她依旧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字一顿地回道:“我不是妖兽。”
“我本是明州人士,上个月才随家人搬来庐州。前几日爹爹和阿娘都被妖兽杀了,我躲在林中,这才逃过一劫。”小女孩垂着眸子,拧着衣角,姿态看着倒是乖顺,可语气却很是平淡,听不出半分悲戚。
崔珩皱起眉头,还是觉得蹊跷。寻常孩童遭遇家破人亡,大多都六神无主,哭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如此冷静,难不成被吓傻了?
想到这里,她又问:“此处妖兽肆虐,你是怎么独自活到现在的?”
“我一直躲在山洞里,不敢随意外出。饿了就吃野果、嚼草根,渴了就喝溪水。”
小女孩顿了顿:“我刚刚一直藏在暗处,亲眼看见姐姐出手除妖。庐州妖兽遍地,我迟早难逃一死,我……我想跟着姐姐,求姐姐收留我。”
这番说辞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倒不像个突遭变故的五岁孩童能说出来的。
可如今世道本就动荡,民生凋敝。这小女孩独自一人,举目无亲,留在荒山野岭,早晚葬身妖兽之口。贸然下山,又极易被歹人掳走,卖到牙行去。
纵然崔珩满心疑虑,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温时晦抱着胳膊看着二人,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小女孩,突然嗤笑一声。
他尚在宫中之时,曾有西域使臣进献数具傀儡,这些傀儡性别年龄各异,肌理神态栩栩如生,近观与真人几乎没有区别,足以以假乱真。当年他一把火将皇宫烧了个精光,脱身离去,宫中一时混乱不堪,可他那私库倒是幸免遇难,于是便有宫人偷偷变卖他私库中的金银财宝,想必这些西域傀儡也在其中。
这傀儡不知被什么人买下,此时竟然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还演着这么一出拙劣的苦情戏。若不是他知道内情,估计今日也难以分辨。
温时晦虽不知幕后操控者的目的是什么,可他一向爱看戏,于是便打定主意不拆穿。
另一边,崔珩纠结良久,还是打算带着小女孩先回广陵。来的路上崔珩是骑马来的,温时晦就跟在后面跑。可骑马毕竟颠簸,这女童年纪又太小,崔珩数了数袋子里的灵石,还是租了一辆马车。
车厢内十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崔珩转头看向身旁小小的粉衣女童,语气温和地问道:“刚刚都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芍。”小女孩乖乖回道。
闻言,温时晦便将目光缓缓移到阿芍脸上。此刻他在车厢里闷得无聊,于是便想找些乐子。
他靠在角落,眉眼间尽是戏谑,慢悠悠开口道:“阿芍?你小小年纪能独自在山中躲藏多日,倒真是令人佩服。”
“只不过普通人若是整日以野果溪水度日,早就面黄肌瘦,狼狈不堪,可你看起来倒是还好。”
见阿芍垂着脑袋,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他觉得有些没意思,却还是继续说道:“你父母双亡,可我见你倒是半分难过也无……”
“此地凶险,寻常孩童早被妖兽吓破了胆,偏偏你倒是沉稳,想必是二老生前教得好。”
明知此人故意为难,可阿芍却依旧沉默不语。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有些凝滞。
崔珩在一旁听了许久,她一开始没阻止,也是存着试探的心思。可温时晦这话说得实在是口无遮拦,若是阿芍没有骗人,此时定是伤心透了。想到这里,崔珩便抬手重重地在温时晦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崔珩说:“要么闭嘴,要么下去跟着跑。”
崔珩长期练剑,手劲不小,温时晦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他轻哼了一声,觉得这小傀儡好没意思,于是也懒得再多问。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崔珩深知靠言语感化温时晦是行不通的,比起用嘴说,不如直接上手。可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却让全程沉默的阿芍彻底怔住了。
若是这掌落在她的头上,可能会把她的傀儡头给扇掉。
所以,当崔珩也朝她抬起手时,阿芍便下意识地脖子一缩,眼睛紧闭,可她等了许久,预想中的那一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下一秒,一只柔软、温热的手覆到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阿芍先是一愣,等回过神后,她便浑身僵硬,呼吸都快要停滞,一直板着的小脸也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低下头,内心挣扎良久,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往崔珩那边又挪近了几分。
阿芍小心翼翼地抬眼,想观察一下崔珩的表情,却不想直接撞上了温时晦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她似乎突然清醒过来,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双唇紧抿,整张小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这一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崔珩将阿芍的变化尽收眼底,她低头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世道混乱,多少人被乱世磋磨得神智失常,得了癔症。这孩子小小年纪便遭遇家破人亡,想必此时定是满心戒备,所以才表现得有些成熟。
不过她小小一只独自坐着,看起来软乎乎的,倒是实在惹人怜惜。
听说明州一带近来有蛊虫作乱,这蛊虫平日潜伏在树上,待有人路过时便会弹跳到路人的头顶,自上而下钻洞吸食脑髓,进而接管身体,模仿人类的一言一行。若是被寄生者心性坚韧,强行挣脱蛊虫,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蛊虫便会令其当场爆体而亡。
阿芍这孩子便是从明州来的。方才她拍了拍阿芍的头,其实是想着趁机查看一番,看看这她的头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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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有异样,毕竟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且举止怪异,倒也有可能是蛊虫在装人。
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三人就这样一路回了广陵。为了省下灵石,崔珩便与阿芍在客栈中同住一间房。房中本来只有一张床,于是崔珩便让伙计又添了张小床。
每晚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小床上,听着崔珩清浅的呼吸声,阿芍的眼底便会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不知为何,阿芍虽然格外依赖崔珩,但对温时晦却很是抗拒。但凡温时晦要与崔珩说话,阿芍便一定要插在二人中间,拉都拉不走。她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影子似的时时刻刻跟着崔珩的身后,哪怕除妖都要与二人一起前往。
不过既然起居皆在一处,又同住一屋,平日里便免不了有些不方便。
这客栈的屋子不大,角落的屏风后面有个浴桶,想要洗澡就得去楼下叫小厮添水。崔珩日日斩杀妖兽,经常弄得浑身是血,洗澡洗得非常勤。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倒还好,现在跟阿芍住在一起之后,却终归有些不自在。
可阿芍毕竟只是个五岁女童,崔珩看着她单纯的眼神,又觉得没什么好避讳的。
两人第一次同居那天傍晚,崔珩便唤来小厮添水洗澡,最开始阿芍站在房中,满目茫然地看着小厮提着水桶进进出出,似乎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等瞧见屏风后冒着热气的浴桶后,阿芍的小脸便瞬间变红,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出屋子,去跟客栈门口的大黄狗玩去了。
这般经历了几次,阿芍似乎是也慢慢习惯了。往后崔珩洗澡时,她就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屋里,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每次听到水声时,阿芍便连动都不敢动,她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连头都不敢偏向屏风半寸。
于是崔珩洗完澡出来,经常能看到阿芍涨红着脸坐在窗边扮演雕塑。
不过,对于阿芍的种种奇怪行为,温时晦倒是非常欣赏。无论那幕后操纵者是男是女,装成懵懂孩童与妙龄少女同处一室,同吃同睡,也都足够变态了。
温时晦向来欣赏变态的人,正因如此,他近期对阿芍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而在崔珩眼中,既然温时晦接纳了阿芍,那就代表阿芍是安全的。
从明州回来之后,崔珩的心里便总有一丝疑虑,毕竟她过惯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又哪能那么容易就放下戒心。阿芍的举止处处透着古怪,崔珩与她同住一屋,也是为了时时留意她的动静。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蜜蜜。虽然温时晦为人变态,性格糟糕,但似乎是与他相处得久了,比起阿芍,崔珩倒是更信任温时晦一些。阿芍在她的眼中,始终是个外人。
……
无量山,竹舍。
谢相言端坐于竹舍中,看似潜心清修,心思却早就顺着操纵傀儡的那一缕神识飞到了广陵。
他操控傀儡,最初只是想确认崔珩是否平安,解开心结,可自从看到温时晦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底便涌起浓浓的戒备。温时晦一身死气,行事难以琢磨,正邪难辨,他自是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与崔珩朝夕相处。
谢相言不敢贸然离去,于是便决意在崔珩身边多留一段时日,等摸清温时晦的底细后再离开。
这段时间,崔珩的剑术日益精进,见昔日亲手教导的弟子如今学有所成,谢相言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慰藉。可每次念及那短暂的师徒情谊,他便又莫名地有些怅惘。
自从崔珩被他赶下无量山,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谢相言觉得“想念”这个词太重了,他承受不起,也不敢坦然认下,于是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承认自己偶尔会想起她。
他的确有时是想着崔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