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崔珩便又幽幽转醒。那药囊中的灵药药效着实霸道,她明明伤得极重,可如今不过晕了一会,伤口便已经结痂,堪称神速。
屋内弥漫着没散干净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药香。被温时晦一爪戳死的那具尸体还躺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而温时晦就站在桌边,他弯下腰,拢起漆黑如墨的长发,拿着刚刚掏出来的心脏一刀一刀削成薄片,然后放到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陶罐里开始炼药,眉眼低垂,极为专注。
崔珩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来回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只顾着炼药的温时晦,哑着嗓子没好气地问道:“这人躺地上这么久了,不知道给他收个尸吗?”
真是眼里没活。
这可是客栈,尸体万一被人发现了,以后哪还有人肯接待他们。
崔珩不想留下隐患,见温时晦没有动作,她便只好自己动手。可她刚碰到尸体的腰,就摸到这人腰间似乎藏了什么东西。她将杀手的衣服掀开,只见他裤腰绑着个小口袋,口袋一角绣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记号。
崔珩当场愣住,她在无量山呆了那么久,一眼就看出这口袋是无量山的物件。
可她在无量山从未跟人结过仇,要说她与谁的关系最僵,也就只有和她断了师徒情分的谢相言而已,可即便如此,谢相言也不至于派人追杀她吧。
虽然谢相言曾经一剑一个穿越女,但她为谢相言跑了那么多次腿,他总该留点情面。除非她这个徒弟当得实在是太差,给谢相言留下了心理阴影,只要她不死,他就没法再收下一个。
崔珩摸不清缘由,杀她的人一直没断过,她也没胆子杀回无量山讨个说法,便只能作罢。多亏她近期剑术日益精进,身边还有温时晦相助,也算是平安无事。只不过连日的追杀倒是让崔珩的睡眠越来越差,整日眼下一片青黑,可以直接去动物园扮演熊猫。
在日复一日的打斗中,崔珩还开发出了温时晦的新用法。每当她来不及躲闪,便会把温时晦拉到身前当盾牌。温时晦伤口涌出的黑气竟然能将利刃腐蚀,寻常刀剑但凡沾到一点都会变脆,一掰就断,简直是顶级防御神器。
每次被迫当肉盾时,温时晦都气得哇哇乱叫,还说要将她贬为庶人。
虽然他不会死,但是痛感却是实打实的。崔珩现在被刺杀的时候要拿他当盾,接任务的时候也要拿他当盾,简直是全年无休。不过他变态程度实在是太高,越疼越爽,所以只是最开始矜持了一番,之后便也欣然接受了。
当皇帝时大家都怕他,没人敢开发出他这一癖好,现下他与崔珩倒是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近些日子,每次除掉刺杀之人,崔珩都要蹲在尸体边上仔细翻找,若是什么都没找到,便会松一口气,可若是找到了什么带着特殊图样的物件,她便表情凝重,眉头紧皱。
温时晦称帝前与兄弟们斗了很久,又活了上百年,早就见惯了人间百态,最是会察言观色,于是崔珩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便立刻被他注意到了。见崔珩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满面愁容,温时晦觉得很有意思,某次便多嘴问了一句。
只见崔珩面色凝重,手中攥着从尸体上翻出来的无量山文创周边,一脸悲怆地说道:“我的前师尊,可能正在派人追杀我。”
温时晦很给面子地追问:“那你怎么还不把他给杀了?”
崔珩被这话噎了一下:“……我又不是你,杀人跟杀牲口似的。”
先不说那些杀手是不是谢相言派的,哪怕真的是他,崔珩也打不过他,让她去杀谢相言无异于自杀。
最开始她其实也不敢确定,可随着来杀她的人越来越多,线索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她就不得不怀疑起谢相言了。
毕竟她与谢相言相处多日,知道他不少秘密和习惯,而修士这种天天喊打喊杀拉仇恨的群体,平日里最是注重隐私,生怕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也许正因如此,谢相言才会对她赶尽杀绝。
崔珩对此表示理解,谢相言那小子嗜甜,若是被仇家知道了,投其所好给他送些下了毒的红豆糕马蹄糕斑斓糕,他万一把持不住,一口一个,岂不是死得窝囊。
当然,以上都是崔珩的猜想。
……
无量山,竹舍。
自崔珩下山那日起,谢相言便亲手掐断了与她的联系。
他有无数能探查崔珩踪迹的方法,甚至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力气,可他犹豫良久,还是什么都没做。他逼着自己潜心修炼,不去想与崔珩有关的任何事,仿佛她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因为无人打扫,崔珩曾经住过的那间屋舍渐渐地落了一层薄灰。屋内有许多谢相言曾经为她置办的东西,那些从龙泉带回来的话本摞在桌上,有的还未曾被翻过。话本最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手机,这手机看起来也很老了,可崔珩似乎很喜欢。
有时谢相言便会拿起手机,按亮,然后再按灭,反反复复。他看不懂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也不知道崔珩每天抱着手机都在干些什么,冰冷的屏幕像是把他挡在了外面。谢相言拿着手机摆弄了好一会,最后却只能再默默放下。
对于无情道来说,坚固的道心便是修道之本。自谢相言上山那日起,师叔便反反复复地教导他,俗世羁绊皆是累赘。这些话谢相言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近日却觉得字字刺耳,让他几度心生惶恐,逼得他一次又一次扪心自问,然后再反复自省。
他自幼修习无情道,自以为心明如镜,如今却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他在竹舍清修三月,如今禁令已除,谢相言便像之前一般,偶尔下山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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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门斩妖除祟。同行之人也有与崔珩年纪相仿的女修,每当看到她们,谢相言便会想着崔珩下山数月之久,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灵石还够不够用?
每次这般心念浮动,经脉之中的灵力便会不断翻涌,心口也泛起阵阵闷痛,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他觉得是因为对崔珩的愧疚,因为他身为师尊,却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所以他心中有愧。
他所有的惦念,也从来无关私情,仅仅是因为愧疚。
虽然谢相言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可这道无解的心事却还是反复折磨着他,让他隐隐现出心魔之象。他不断诘问自己,这断情绝爱的无情道,竟然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师徒之情都容不下吗?若真是如此,那他终日苦修,到底是在求道,还是在磨灭心性?
前路漫漫,他真的能修成大道吗?
为了了却执念,解开心结,谢相言最终还是动了看一看崔珩的念头。他觉得只要自己能亲眼确认她安好,心头的愧疚就能少一些,然后一切便将回到正轨。
竹舍后院的仓房内有一具傀儡,这是鹤舟散人还未下山前,不知从何处买来的。鹤舟散人见谢相言小小年纪却总板着张脸,像是被谁欠了钱似的,于是每次除妖后,都会在当地淘一些有趣的物件送给他。
这傀儡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她挽着双髻,穿着一套浅粉色的衣裙,模样稚气可爱。谢相言分出一缕神识注入傀儡中,又辅以灵力驱使,傀儡原本惨白的小脸便慢慢有了血色,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不断起伏,看起来与活生生的孩童没有差别。
谢相言不愿与崔珩再生出别的纠葛,又怕被魏拙师叔察觉,于是便想着让傀儡代替他下山。崔珩的房中有许多首饰,大部分是谢相言出钱买的,他在其中挑挑拣拣,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兔绒卡子别在傀儡的头上。
他既盼着崔珩能认出这发卡,又盼着她彻底斩断过往,将无量山上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也好让他解开心结。
崔珩腕间的那条手链被下了追踪咒,不过一日,谢相言便操纵着傀儡寻到了她的踪迹。他找到了崔珩下榻的客栈,却又不打算进去,他只想远远看一眼,亲眼确认崔珩的平安,然后就离开。
他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一身红衣的少女从客栈中走了出来,她面容鲜活,眉眼间未见风霜,依旧像是在无量山时不曾被俗世磋磨过的样子。
可她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青年。那人白衣胜雪,墨发垂肩,一双漆黑的眸子鬼气森森。他毫无顾忌地挨着崔珩,举止散漫,二人看起来很是亲近。
谢相言此番前来本是想解开心结,稳固道心,可在看到此番光景后却气息骤乱,如遭重击,心底那隐隐的期待也瞬间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