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崔珩的身影彻底没入林中,谢相言这才御剑回山。刚回到竹舍,便看到魏拙早已候在院中,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魏拙神色平淡道:“你既然与崔珩划清界限,我便不会再为难她,可我那徒儿姜项明却死得冤枉。门下弟子行凶杀人,你身为师尊,管教不严,罪责难逃。”
说完,魏拙凭空抽出一条长鞭,这长鞭漆黑如墨,有拇指那么粗,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倒刺。这是专为惩戒门中弟子所用的灵鞭,既不损根基,坏修为,又能撕裂皮肉,使痛感深入骨髓。
“罚你灵鞭十鞭,禁足竹舍三月,潜心闭门思过,这事就罢了。”
随着“啪”的一声,长鞭落下,谢相言背部覆着的衣物瞬间碎裂,皮肉也被倒刺勾得鲜血淋漓,他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垂眸立在院子中央,未曾为自己辩解半句。
谢相言知晓,这十记灵鞭与姜项明关系并不大。魏拙门下弟子众多,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将姜项明的死放在眼里。今日的责罚,只是他为了警告自己而已。
魏拙最是偏爱器重谢相言,平日里对他也很是宽容。可此番他却想让谢相言知晓,他既能倾力栽培他,亦有权力规训他。今日之举,便是要压一压他的性子,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十鞭落下,谢相言的背部血痕纵横,伤口处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从这日起,谢相言便依魏拙的要求,于竹舍中清修三月。他日日枯坐,试图忽略背部伤口的疼痛,可每至夜深人静时,那几道被灵鞭划出的伤口便又疼又痒,阵阵灼烧感折磨得他心神难宁。
有时他也会想起崔珩,想她现在在哪里,伤好了没有,灵石够不够用。可每当这时,他的脑海中便会浮现魏拙说过的那些话,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杂念,不去想她。
崔珩山上好友众多,听闻她下山之事,那些昔日与她交好的弟子便以为是谢相言这个师尊过于苛责,一气之下把崔珩赶下了山,便日日聚在竹舍外替崔珩鸣不平。谢相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叫沈双的小弟子,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起来好不可怜。
一众弟子中,唯独袁翡未曾现身。
谢相言嫌他们聒噪,忍了几日,最终还是抬手甩出一道灵力将他们扫开。几次之后,那些小弟子便不再来了,竹舍也重归寂静,只剩他一人身处其间。
谢相言一心扑在修炼上,可他越是急于精进,心中越是浮躁,连经络都变得有些滞涩。无论他怎么尝试,修为却始终卡在瓶颈,半点突破的迹象都没有。
他心中明白,道心有瑕,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虽然魏拙对谢相言的处理方式并不算完全满意,但崔珩已经下山,这几日谢相言又修行勤勉,一步也未曾离开竹舍,魏拙便也稍稍放松了心神。
又过了几日,魏拙再次来了竹舍。他看着眼前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少年,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相言,你既然已经受罚,崔珩也下了山,此事便算了结了,你不必再耿耿于怀,小心乱了道心。”
见谢相言不语,他又道:“你若是想继续收徒,我这里倒是有几个天资绝佳的人选。他们心性沉稳,恪守规矩,可入你门下潜心修行。”
闻言,静坐的少年缓缓抬眸看向他。
谢相言清浅的眸子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情绪起伏。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我不会再收徒了。”
他说:“我不会再收徒了,我当不好师尊。”
听到这话,魏拙便皱起了眉:“不过是些许过失,何须如此妄自菲薄?”
魏拙说完之后,谢相言许久未曾应声。他等了一会,最终还是轻叹一声,甩袖离去。
……
离开无量山之后,崔珩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于是便打算先去山脚的镇子找个住处,好好休整一番。她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刚踏入客栈就把掌柜吓了一跳。不过这世道本就动荡,就连街巷中也时常能见到横陈的尸体,修士间争斗更是寻常,掌柜也没再多问,便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
崔珩是个自我调节能力很强的人,被赶下山后,她很快便将心情整理好,开始为下一步做打算。只是每每独自坐在房中,感受着伤口不断传来的疼痛时,她的心中却还是有些酸涩。
一是为未卜的前路,二是为那短暂的师徒情分。
谢相言与她年岁相仿,长相也不错,纵使他天生性子清冷,待人疏离,可唯独待她很好,平日里处处照拂,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像崔珩这个年纪的少女会对他有些许动心,倒也不算奇怪。
可她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这小子真不愧是修无情道的,狠心逐她下山之时,简直是不留半点余地。
有时崔珩也会疑惑为什么姜项明会找上自己,谢相言那小子修为高,脾气也一般,想必平日里就有不少修士看他不顺眼。姜项明打不过谢相言,便只好拿她这个草包徒弟开刀,就像之前林子里那只仓鼠妖似的。
幸亏她还拿着谢相言的药囊,里面装着不少伤药,用药之后,她身上的伤口不过两日便愈合了。崔珩数着囊中的灵石,想着要活下去,她必须得赶紧找个赚钱的路子。
她在无量山上时日日勤勉,不仅会些剑术,还写得一手好字,也算是有些谋生的本事,只要有心,总能找到活计。
现下世道不太平,妖兽肆虐,百姓人人自危,反倒给了她一线生机。世人都觉得只有修士有那除妖的本事,可崔珩偏不这么想。修士倚仗法术除妖,崔珩虽修不了道,但她便凭肉身和剑术也未尝除不了妖。
再说了,杀不了大妖,她还杀不了小妖吗?
之前与姜项明的林中争斗无异于一场实战课,让她把之前学的东西都施展了出来,倒是攒了不少经验。
彻底将伤养好后,崔珩便开始在镇子上接一些零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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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妖任务,例如去城郊清剿作乱的小妖。她在实战中进步极快,用剑的熟练度也一日高过一日。她师承谢相言,手法便是与他一脉相承的干净利落,手起剑落,杀妖像是砍西瓜一样干脆。
某一日,她接了个护送商队的大单。这差事包吃包住,只需要崔珩将商队护送到广陵便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崔珩便一直在无量山的附近转悠,这是她第一次远行,心中免不了有些期待,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崔珩与商队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也许是无量山上的日子太过悠闲,最开始的几天,她还有些难以适应,但也咬牙坚持了下来。这一路上妖物横行,所幸她都能对付得了。无数次的拼杀让她的剑术突飞猛进,竟比日日在无量山上练习的收益大得多。
一路辗转,半个月后,崔珩终于随商队平安抵达了广陵。她领了钱,却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她现在身无长物,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便是那把谢相言昔日赠她的宝剑,除此之外,一个小小的包袱和一只药囊便是她的全部家当。
反正她本就无家可归,那其实去哪都是一样的。
话说回来,她在无量山脚下的小镇呆了那么多天,可谢相言自始至终也未曾寻过她一次,想必是不愿再与她有半点牵扯。
不过倒也合理,因为她毕竟只是个保洁。
想到这里,崔珩的心境反而豁然开朗。她现在有谋生的本事,哪怕离了谢相言也能活得很好,无论是除妖也好,帮人代写信也罢,总之比在无量山要自由得多。
崔珩就这样在广陵暂住了下来。因为她不是修士,除妖的价格便会低一些,不过这倒是显得物美价廉,所以她的生意一直很好。除了除妖之外,有时她也能接到一些随行护送的活,雇主去何处,她便去何处,为了方便出行,她还学会了骑马,也算多了一项傍身的本事。
这日,崔珩正抱着剑蹲坐在街边等活,她面前摆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纯手工古法除小妖,计件收费”的字样。
太阳暖融融的,崔珩打了个哈欠,几乎就要睡着。就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她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被鬼盯上了似的,于是便抬头向左右望了望。
只见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缓步朝她走来,最终在她身前停下。这是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男子,他这件衣服的料子似乎很轻,无风自动,宽松的长袖垂落,看起来行动很不方便。这一身白得诡异,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
青年一头漆黑长发长至脚踝,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不见半分血色,唇色却又红得妖冶,唇角浅浅噙着一丝笑意。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透着一股鬼气。明明是正午,崔珩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青年低头看着茫然的崔珩,轻声问道:“我这有大活,接吗?”
崔珩吞了一下口水,只觉得这人笑啊笑,看着怪不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