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慕真身受重伤,回到广陵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
只不过他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他还是在东官郡那个瘴气弥漫的森林里,眼前是一具又一具残破的尸体,耳边是高云刺耳的嘲讽声。而谢慕真的面前,则是不断地指责他像个恶鬼的崔珩。
他深陷梦魇无法挣脱,即便在昏睡之中,也依旧饱受折磨。
比起他,崔珩也没好到哪去。自从回到广陵后,崔珩便卧床不起,她每日拿药当饭吃,浑身上下总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汤味,苦得她自己有时闻着都恶心。可哪怕药喝得再多,崔珩却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谢慕真一连在床上躺了十天,总算是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松了口气。可下一秒,他却又想起自己是如何杀了高云和那些山贼,于是本来已经放松的身体便瞬间紧绷。
他知道崔珩肯定也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他生怕崔珩厌弃他,嫌他太过残暴,又怕当日崔珩只是因为心软才将他带回来,若是知道他醒来,便会像之前那般疏远他。
谢慕真不敢面对崔珩,所以在听见门外脚步声的那一刻,他便立刻闭上双眼,假装自己还在昏睡中。
崔珩拿着伤药推门而入,一眼便看穿了他拙劣的伪装:“别装了,醒着就起来自己喝药。”
谢慕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将那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随后他挣扎良久,轻声问道:“师父不问我为何要将那些人……”
他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似乎是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见状,崔珩将药碗往桌子上一搁,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杀都杀了你还想怎么样,让他们集体复活吗?”
随后,她又叹了一口气:“别想了,思虑过重容易早死。好好养伤。”
说完,她伸出手拍了拍谢慕真的头,似乎是觉得手感很好,于是又揉了两把。
二人回到广陵那日,东官郡山贼尽数覆灭的消息也恰好传到了江南。坊间皆传他们死状凄惨,甚至还有人说那前去东官郡剿匪的修士也惨死在了林中,有数名与他交好的无量山弟子放言要为他报仇。
听到消息,崔珩唯恐那些弟子盯上谢慕真,便勒令他在家中安心静养,避一避风头。
可无论是声名远扬的大宗门,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门下弟子都不过是耗材罢了。高云的师尊魏拙已经身故,无人替高云做主,那些扬言要为他复仇的同门,也不过是想得个重情重义的美名,大多只是嘴上说说,无人用心追查。
修士死伤之事本就常有,再加上当日天降大雨,雨水将所有线索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哪怕这些无量山的弟子有心调查,却也只能草草了事。
二人一连数日闭门不出,一直等到风波渐渐平息,崔珩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这才敢拉着谢慕真出门散心。
谢慕真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别说练剑了,就连走上几步都脸色发白,可郎中说他平日里要多走动,于是二人便只能一前一后,沿着河岸走走停停。
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崔珩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他两句:“你明明悟性极高,在剑术上颇有天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可你那日非要捅死自己。这下好了,你心脉受损,这段时间倒是都练不了剑了。”
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咳了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我这些日子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除妖。”
二人走得很慢,可即便如此,谢慕真却还是走几步便要歇一下,每次见他停下,崔珩便会在前方不远处站着等,从来没催过他。
谢慕真看着她驻足等候的样子,轻声说道:“师父不用停下来等我,我会赶上的。”
崔珩以为他说的是练剑的事,于是便随口回道:“谁说我在故意等你,等我身体好了,便每日都早起练剑。你若是再这样懈怠下去,怕是这辈子都赶不上我。”
可当看到谢慕真的表情,崔珩才懂他的意思。她看着谢慕真走到自己身边,叹了口气:“之前我本来还想让你独自历练,打磨心性。可经过东官郡这一遭,又觉得还是算了吧。”
说完之后,她偏头看向一旁的谢慕真:“想来还是把你留在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些。”
身侧的少年身量很高,投下的影子罩在崔珩身上,让谢慕真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到这话,谢慕真先是一怔,随后点了点头,郑重地回道:“师父放心,我不会走的。”
她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便再也不舍得离开。
谢慕真垂眸看着崔珩,眼神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传闻中,阿难尊者侍佛二十余载,身居长随侍者之位,晨昏侍奉,寸步不离。
他愿效仿阿难,只要能以弟子的身份陪伴崔珩左右,此生便别无所求。
春来秋往,寒暑交替,崔珩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她缠绵病榻,肉眼可见的愈发憔悴。既然出不了远门,她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明州之行搁置下来。
后来她也曾找人打听过那明州的神秘丹修,可却被告知那老者已经离开明州许久了,之后便再无消息。
谢慕真明明知道若是以生魂献祭,崔珩便会慢慢好起来,可想着她定是不愿以这种方式活下去,便只好作罢。
为了能让崔珩好受一些,谢慕真找了很多药,千方百计地为她调理身体。他每夜都睡在崔珩卧房的外间,只要听到咳嗽声,他便会立刻醒来给崔珩倒水煎药。
崔珩心知自己这病是治不好的,可为了让谢慕真安心,她还是一碗接一碗地喝了不少补药。
汤药苦涩难当,崔珩天天服用,竟也渐渐地喜欢上了甜腻的糕点。
谢慕真已经不用再去学堂上课了,于是他便像曾经的崔珩一样,时不时接些任务除妖。崔珩小病不断,他虽然想每日陪在崔珩身边,却又不愿将自己的担心表现得太过明显,若是崔珩看出来了,倒是会反过来担心他。
可二人相依为命多年,早已摸透了彼此的脾性。即便他再怎么掩饰,崔珩却还是说他小小年纪思虑过重,容易长白头发。
某日,谢慕真除妖归来,他手上提着两个布包,一个是新买的糕点,一个是最近刚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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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崔珩接过东西,本想像曾经那样揉一揉他的脑袋,却发现他不知何时长得这么高了,于是便只好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宛如蜻蜓点水。
崔珩还记得谢慕真一两岁时的样子,他生得眉眼精致,肤色莹白,看着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
那时崔珩最喜欢摆弄谢慕真的头发,他发丝细软乌黑,触感极好。每日崔珩都会给他编几条麻花辫,或者扎几个冲天炮,再在辫子上绑上几条红绸子。每次折腾完,崔珩都会看着小女孩打扮的谢慕真乐个不停。
为了让谢慕真任由自己折腾,崔珩往往会在他的手中塞些吃食,有时是糕点,有时是苹果桃子之类的水果。
小孩子大抵都有这么一段时间,会说话,通人性,但是还没长大,小手小脚都软乎乎的,脸颊嫩得像糯米团子。那时谢幕真正处于这个年龄段,他坐在凳子上乖乖由着崔珩摆弄,手中抱着个大桃子啃。他本来就没几颗牙,啃了半天桃子也只是个皮外伤。他满手都是桃子汁,还要往崔航裙子上擦。
可当年的小童,竟然一转眼便成了个能独当一面、斩妖除魔的小郎君。
明明说好要将谢慕真留在眼皮子底下,可因为身体不好,崔珩却也无法与他一同除妖了,想到这里,她便有些伤感。
比起窝在家里,崔珩还是有些怀念当年除妖的日子。她还记得多年以前,她经常与姚亦青等人一起接任务除妖,因为都是一群穷鬼,所以他们为了赚灵石都拼了老命,每次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的。
对了,当时温时晦也在。他有时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偶尔还会被她当成肉盾用。
那时她的身体可比现在好多了,她年纪小,不怕死,曾经独自一人杀了很多的妖兽。虽然嘴上不说,但崔珩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想到这里,崔珩突然有一种预感,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回家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何况她已经死了两回了。十几年前,她被强行召回这具残破的身体,可近来她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在一丝一丝地抽离。
不过,这对她来说倒也算件好事。这具身体实在太过残破,她活得辛苦,若是早些离开,也算是种解脱。
可崔珩知道,谢慕真定是不会让她如愿的。
想到这里,崔珩叹了口气。她将谢慕真买的松仁糕塞到了嘴里,然后又往他的手中放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你尝尝,可甜了。”
谢慕真垂眸看着掌心的糕点,过了许久才缓缓放入口中。
骗人。
明明就是苦的。
不知为何,糕点里的松仁竟然有些发涩,苦得谢慕真不住皱眉。这么苦的糕点,崔珩却面色如常地一块接一块将其塞入口中,像是失了味觉一般。
他看着毫无察觉的崔珩,突然便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轻声说道:“师父,我好多剑招还未吃透,等你身体好了,便接着教我练剑吧。”
“师父会一直陪着我吗?”谢慕真错开目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崔珩抬眸望向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