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钟声落下,百官依序退殿,高俅刚走出大庆殿丹陛,便被一众高阶武官团团围在廊下。
殿前都指挥使姚麟、枢密章楶、秦凤路副总管姚雄,还有几位入京朝贺的边军节度、
厢都指挥使,全都凑上前来,口中句句不离方才那架千里眼。
虽说这些人官阶、品秩尽数压过高俅一头,论朝堂资历更是远胜,可此刻没人有一点的官架子,满眼都是对这件边防重器的热切。
对待下属高俅一直秉持一个原则,那就是有功必赏,有过看关心远近惩罚。
虽然说这群人现在论官职都是自己的领导,但是用不了多久,就该自己领导他们了。
千里眼这种东西对高俅来说倒不是个什么多机密的东西,但是确实是拉进这群武将关系的催化剂啊。
想到这高俅又装起来了:
“诸位将军,某下去之后尽快给各位打造这千里眼,但是有句话还请诸位记牢。
此物日后定为军中制式军械,万万不可外泄。
辽、西夏日夜窥伺大宋虚实,一旦造法流入敌国,彼辈亦可打造此物窥探我堡寨动静,一增一减之间,边防形势便会逆转,后患无穷。”
一众将领闻言纷纷敛了笑意,郑重拱手应下。
他们皆是身经百战之人,方才亲手试过千里眼,深知数里之外人马旗鼓尽收眼底是何等恐怖;
若是敌手掌握同款器物,边境哨探再无隐秘可言,当即齐齐许诺严守工艺机密,绝不外传。
廊下武将簇拥高俅闲谈军械的一幕,尽数落入缓步走在文官队列末尾的蔡京眼中。
他眼底精光悄然一转,片刻间便把前前后后诸事串联分明。
先前官家特意单独召他入宫,细细盘问国库存银、每年拨付西北边军粮草军械的开销,
言语间频频问及西军战力等事;
今日朝会又陡然冒出千里眼这般侦敌神器,天子更是直接下旨,让高俅协同军器监统筹此物打造,等于将新式军械的权柄交到了他手中。
两桩事叠在一处,内里用意再清晰不过。
蔡京心中暗自确定:官家心中已然动了开边拓土的念头,想要整顿军备、积蓄力量,对西夏、辽国重塑攻守之势;
而高俅骤然手握军械改良大权,步步扎根军务,所求绝非只掌管皇城司,此人分明是想借机入局,日后前往边关监军,在回到朝廷直管三衙。
至于为什么不是高俅去指挥,蔡京心里确实想都没有想过。
行军布阵、统筹数万兵马野战攻守,靠的是沙场历练、熟悉山川地利、通晓将卒调度,绝非单单凭着天子恩宠便能胜任。
大宋军制根深蒂固,领兵大帅向来由世代戍边的武将、久镇西北的文臣帅臣担任,
高俅此前只执掌皇城司宫禁巡察,从未上过真正沙场,无统兵履历,断无直接掌兵之理。
官家如今破格授予他协理军械、督查新式军器打造之权,往后若赴西北监察边军动静,已是天大恩典,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暗自眼红。
在蔡京看来,高俅只需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做好军械改良、巡查边备诸事,不去胡乱插手前线作战指挥,
以当下朝廷积攒的国力,再配上千里眼这类独一份的侦敌利器,在西边捞一份军功轻而易举。
有这份军功打底,往后官家提拔他,也就有了理由。
想到这蔡京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高俅此人当真是气运加身。
先前不过是官家府中玩伴,不过两月旧邸相随;
待到官家登基,短短不足一载光景,竟从一介无品近侍一跃成朝堂五品大员,升迁速度古往今来都少见。
再看方才大殿之上,天子不惜当众驳斥台谏,句句偏袒维护,这份圣眷落在旁人眼中,怎能不心生艳羡。
又看了一眼廊下被一众武将围拢问询的高俅,心底思绪翻涌。
他与高俅之间本无根本利害冲突。
自己一心谋求宰辅相位,志在总揽朝政、统筹六部;
高俅眼下盯着三衙兵权,至多求一个知枢密院事,二人所求权柄互不挤占,不存在你死我活的争斗。
更关键的是,高俅是官家跟前第一等红人,若能与之交好,借他常在御前进言,
打压韩忠彦、曾布这般挡路的宰执,便能事半功倍。
如今自己执掌户部,深知古往今来征战拼到最后,拼的便是钱粮物资。
只要他稳住国库收支,源源不断供给边军器械粮草,高俅革新军械、巡边立功的筹谋自然顺风顺水,二人联手,堪称天作之合。
一想到国库积存,蔡京心底更是底气十足。
天下各路常平、免役、坊场积剩结余,共计五千六百余万贯。
所谓常平钱,便是青苗放贷逐年收取的利息、常平仓粮米买卖赚取的差价,专款封存,
严禁朝廷随意挪用,专备天灾救灾、边防急用;
免役钱,是百姓免亲身服役、按家产等级缴纳的代役资费,由官府统一雇人充役;
坊场钱,则是朝廷掌控坊场逐年收取的租金盈余。
此五千六百余万贯尽数储于地方封桩库,是举国兜底的备用财政存款。
除此之外,京师米盐本钱、元丰封桩库现存专款,合计一千万贯,归属朝廷中央直管,是专供突发国事、边防战事的应急钱粮。
而这数千万贯,仅仅只是现钱结余。
府库囤积的金银、粮谷、绢布各类实物储备,折算市价,价值又超六千六百万贯。
仓廪储备更是充盈至极。
全国常平仓、沿边军仓、京师官仓总储粮一万一千五百万石,单汴梁城内的军粮储备,
便足够禁军安稳支用七年之久,天下各路常平仓储粟更是数千万石,粮草充盈。
就这还未曾算入皇宫内藏库。
全国金银坑冶年年稳产进贡,内库金银堆积如山,岁岁有新增、年年有盈余。
更关键的是,以上所有钱粮物资,尽数是历年结余存量,尚且不计每年源源不断的全新赋税进项。
手握这般滔天家底,蔡京再看世人看重的辽朝岁币,只觉可笑。
大宋每年赠予辽国的岁币,折算下来不过三十万贯,于偌大宋室国库而言,
不过九牛一毛,甚至单凭国库存款的每年利息,便足以轻松覆盖这笔支出。
他心底甚至暗自嗤笑辽国蛮夷鼠目寸光,眼界浅薄。
若辽国君臣愿意归降,大宋仅凭府库富余家底,足以将辽国全境买下,尚且还有巨额结余。
这般空前雄厚的国力,想要支撑高俅远赴西军历练、革新军械、借战事镀金立名,又能耗费几何?
不过是沧海一粟,全然不值一提,钱粮供给绰绰有余,无丝毫掣肘。
心念至此,蔡京眸光微转,看着眼前年少气盛、圣眷滔天的高俅,心中已然有了精妙盘算。
朝堂争辩、权术博弈,有时尚且抵不过枕边软语温柔。
他暗自打定主意,私下在寻访品貌才情俱佳的佳人赠予高俅,
以私情绑定这位御前红人,借枕边之风助力自己日后角逐宰辅、压制韩忠彦、曾布一众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