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捧着温热茶盏,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回肚里。
这位从京城来的权贵老爷,兜兜转转设下层层试探、步步紧逼,根本不是为了降罪惩治,分明就是专程前来招揽他们兄弟几人。
他心底忍不住暗叹,早知是这般用意,何必绕这么多弯子?
若是开门见山直说,自己与张顺、张横几人定然欢天喜地主动投奔,又何须方才步步惊心,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念头转到此处,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猛地涌上心头。
他们兄弟在浔阳江混迹多年,看似在江面之上横行无忌、名头响亮,说到底不过是游走在律法边缘的草莽匪类,如同漂泊无根的游兵散勇。
平日里在江湖中人面前尚能耍些威风,可只要远远望见普通衙役官差,都要避让躲藏,
日夜活在东躲西藏、刀口舔血的惶恐里,从没有一天能过得安稳踏实。
如今能被朝中大人物看中,从见不得光的江上匪寇,一跃成为朝廷之人,这不就是实打实的鲤鱼跃龙门?
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讨生活,终于能堂堂正正立足人世。
想到这里,李俊胸腔里的喜悦几乎要按捺不住。
高俅将他眼底的喜色尽收眼底,也不再刻意遮掩来意,坦然开口:
“我看你们兄弟几人熟稔水性、通晓各路水道,皆是难得的水军好手。
终日在江上搏命求生,朝不保夕,倒不如就此归顺朝廷,为国出力,也不枉一身本事。”
此言彻底挑明心意,李俊转头与身旁的张顺对视一眼,二人目光交汇,皆是难掩振奋。
李俊当即放下茶盏,深深躬身行礼:“蒙大人不弃,我兄弟几人,愿从此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此言差矣。” 高俅直起身,双手虚抬,神色端正肃穆,“并非为我一人奔走,而是归顺朝堂,报效朝廷,为国效力。”
这些江湖草莽的野路子,确实要比朝廷出身的学院派好收服的不是一点半点啊。
那宋江不过是散些银钱、帮人解围,便能博一个 “及时雨” 的美名,收拢大批江湖人士。
而自己如今直接给他们一条登堂入室、洗白身份、跻身体制的正路,高下立判。
这般天大的机缘,他们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李俊、张顺二人连忙齐声应和:“我等谨记教诲,定当一心为国,尽心履职!”
一旁立着的秦镇川,将高俅招揽二人的句句言语听得一清二楚,心底瞬间涌上满腹不解与焦灼。
在他眼中,李俊、张顺、张横三人皆是浔阳江穷凶极恶的匪寇,劫掠商旅、私贩禁盐、横行水道,一身桀骜戾气深入骨髓,绝非一时收敛便能洗心革面。
这般亡命之徒,野性难驯、私心极重,今日迫于形势归降,来日若心性复发、
再造祸端,犯下不法之事,到头来所有罪责、非议与风波,终究要尽数落到高俅身上,平白拖累使君清名与仕途。
但当众忤逆使君决断、质疑其用人之道,既是不敬,也会乱了当下局势。
秦镇川只得按捺满心焦躁,暗自打定主意,待夜深人静、左右无人之时,再私下进言,细细陈明其中利害,劝高俅三思。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舱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衙役通报之声。
江州知州董敦逸,听闻皇城司高使君深夜查破江州私盐重案、获得关键线索,不敢耽搁,即刻携贴身属官连夜赶赴官船。
此时的高俅并未穿戴朝堂官服,只着一身素雅暗纹锦袍,闲立舱中,无半分刻意威势。
可即便如此,京阙权贵自带的矜贵气场、久居高位的沉敛威压浑然天成,让久历江湖的李俊、张顺下意识垂首屏息,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其眉眼。
待一身规整朱色官袍、腰悬官印的董敦逸率众踏入主舱,肃穆官场气场瞬间笼罩全场。
本就心神紧绷、刚刚归降的李俊与张顺,霎时愈发局促不安,手足都无处安放。
一介草寇骤然直面一方主官,层级悬殊的压迫感,让二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董敦逸入舱行礼过后,抬眸看向高俅,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恭敬:
“不知高使君深夜传召,可是已经查破江州水患私弊,寻得关键线索?”
高俅目光微抬,淡淡示意身侧之人。
萧让心领神会,即刻上前,将方才李俊尽数供述、亲笔誊写成册的卷宗递出。
册中密密麻麻,详尽记录着江州沿江所有私盐团伙、拦江劫掠势力、明暗贩运线路、大小头目姓名与隐秘窝点,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董敦逸伸手接过,垂眸翻阅,只看寥寥数行,面色便骤然剧变,心头巨震不止。
他主政江州数年,并非疏于治理,平日里也屡屡严打私盐、肃清江匪,自认已然压制住大半乱象。
可此刻卷宗之上记载的势力之多、盘踞之广、勾结之深、隐匿之密,远超他平日所知所想。
原来治下江面早已匪盐横行、盘根错节,而自己竟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内里乱象。
一页页翻过,董敦逸脸色由白转青,难堪至极。
皇城司钦差巡境,反倒查出自己治下深藏的巨弊,此事一旦传开,便是他治政不力、履职疏漏的铁证,颜面尽失不说,还要落得朝廷斥责。
他强压心头窘迫与羞愤,合上卷宗,躬身拱手,态度恭谨:
“是某治下不严,纵容奸徒隐匿江面、私贩禁盐,致使地方藏弊、民生受扰,某罪责难逃。
多谢高使君明察秋毫、查获实情,某定当后续自行向朝廷请罪。”
高俅不置可否,这确实是自己‘拔出萝卜带出泥’了,交给地方让地方处理就好:
“董知州,盐铁乃朝廷根本税源,关乎国库岁入、天下法度,其中利害无需本君多言。
今夜起,你即刻抽调水陆两路官兵,对照卷宗名单,连夜出手、雷霆抓捕,尽数肃清沿江不法之徒,以正律法、彰显朝廷威严。”
“某知道了!”董敦逸郑重一拜,急于速速离去、将功补过,挽回几分治官体面。
正当他转身欲迈步离舱之时,高俅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拦下:“董知州且慢。”
董敦逸脚步一顿,回身拱手:“使君请讲。”
高俅抬手指向身侧肃立的李俊、张顺:
“此二人乃是我皇城司潜伏浔阳江多年的密探,常年隐匿市井江面,卧底查探,对江州大小水系、暗滩秘道、江湖势力、匪巢据点无一不晓。
此次抓捕行动,由他二人全程带路辅佐,熟门熟路、精准定位,可助官军少走弯路,一举擒尽不法之徒,杜绝漏网之鱼。”